《太傅，陛下说你不是断袖》相逢春暮

37、朕给你一个愿望

　　大散关一战，敌军折损五千余人，俘虏四千余人，我军折损一千余人，可以说是惊人的胜利。

　　经过短暂休整，姜望舒便继续向着金锁关进发，然而很快，她就遇到了一个问题：粮草不足。

　　大军的粮草是按照十万人的份额准备的，由于队伍新加了几千名俘虏，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李骥驰也曾问过，是否将这些俘虏留在大散关，但姜望舒道：“大散关的守备军也才几千人而已，怎能把敌军留在这？还是带着走，朕还用得着他们。”

　　李骥驰犹疑道：“可是粮草……”

　　姜望舒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些俘虏，怎么配吃跟将士们一样的口粮？剩饭凉水，有一口饿不死就成，吃饱了反而难管。”

　　紧接着，她又沉吟道：“不过，人可以不吃，但乌斯马都是些好马，饿瘦了可惜……看到了下一个关口，能不能多得些粮草吧。”

　　事情便这般决定下来，往金锁关去的一路上，已经是十室九空，这些地方已经被乌斯人抢掠一空，甚至连村庄都整个被烧掉，荒野中冒着袅袅灰烟，好不凄凉。

　　众将士见了，不禁咬牙切齿，对蜀王的恨意又上一层。

　　荒村令人心情沉痛，但他们还是有些意外收获的，那就是田地里的玉麦，居然还在。

　　据乌斯俘虏交代，他们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也就没去管它，故而玉麦田幸运地保存了下来。

　　李骥驰带人去检查了一番，发现玉麦生命力果真如传言一般顽强。虽因兵祸乏人打理，植株干瘪枯黄，果实瘦小，但还有收成。

　　玉麦是一种全身是宝的作物，果实不仅能供人食用，玉麦杆还能拿来喂马。这一下，粮草的亏空立刻被填补上，姜望舒大喜，对李骥驰更是不吝夸赞。

　　有了粮草，姜望舒的队伍更无后顾之忧，向着金锁关疾驰而去。这一次他们是攻城方，重步兵擅长坚守，却不擅长攻城，众人不由得又把目光投向陛下。

　　姜望舒早有预料，否则，她做什么要把那些乌斯俘虏养起来？当下便令大军不动，仅越千山带了两千精兵，混入乌斯俘虏中，假做败阵残兵，去骗城门。

　　乌斯人口不多，部落间沾亲带故，金锁关守将见这许多同胞凄惨的样子，一时间心软，再一细查番号与部队行迹，确实是乌斯人不假，便真的开了城门。

　　越千山带着大夏军士，混在俘虏群中，从容进城后，便一刀杀掉了守将，大开城门，姜望舒等人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金锁关。

　　姜望舒的军事才华，在战场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短短两个月间，她或用巧计克敌，或以强硬手腕攻坚，逐一攻克七关，斩杀敌军无数。

　　十月深秋，姜望舒已将叛军逼回剑门关，若是此关失守，蜀地将再无险可守。

　　此时，蜀王手上还剩两万多步兵，另有乌斯人的一万多骑兵，姜望舒手下尚有五万多兵马，虽然人数上占优，但剑门关是天下坚城，只怕没有那么好打。

　　姜望舒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当下令大家安营扎寨，让人造云梯、伐撞木，估摸着总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打下剑门关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到了夜间，忽有红光从城墙上燃起，光影重重，杀声震天。

　　这是怎么了？

　　姜望舒连忙起身，令探子前去查看，不多时，她得到了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消息。

　　“城中着火？”她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看清楚了？”

　　探子拍着胸脯保证：“怎敢欺瞒陛下？”

　　姜望舒怎会错过这个机会，立刻披甲上阵，呼唤众兵士准备战斗，此时，剑门关上已经光焰熊熊，黑烟滚滚，隔着十多里都能看到。

　　姜望舒带着人冲到剑门关下，把仓促造好的两架云梯搭到城墙上，谁知还没开始爬，城门居然自己打开了。

　　城中迎面出来一队骑兵，当头的居然是个相貌清秀的年轻女人，瞧着不像是一般女子，珠围翠绕，锦衣华服，倒像是王府的姬妾一流，越千山上前一步，喝问道：“什么人！”

　　那女人不慌不忙，一双眼睛盯住了姜望舒，清脆开口道：“妾身有机密情报，需要单独呈给陛下！”

　　“大胆！你是何身份，怎能单独面见陛下！”

　　女人亮出一枚玉坠：“妾身绝无歹意，陛下一见此物，便能明白妾的身份！”

　　那是一枚红玉雕成的太阳玉坠，姜望舒下意识地揪紧胸口，那里亦戴着一枚玉坠，只是用白玉雕成月亮形状，这玉坠是她们兄妹出生时，父皇找匠人特意打造的，天下别无分号。

　　姜羲和居然把玉坠给了这女人？

　　姜望舒顿觉有点意思，招手叫女人近前来：“战机稍纵即逝，若有什么话，附耳过来说吧。”

　　女人贴近她耳边，悄声道：“妹妹，四年不见，还是这么笨，连哥哥都认不出了？”

　　姜望舒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她望着这个“女人”，结巴道：“你……你……这是哪一出？”

　　姜羲和连忙嘘她：“是易容，别大惊小怪的，小心人听见！”

　　姜望舒好不容易才闭上嘴：“城里是怎么回事？”

　　“妹妹战功卓著，连克七关，我这个哥哥若是寸功未见，怎么好意思？我略施小计，令乌斯人与蜀王反目成仇，现在，乌斯人杀了驻守剑门关的蜀王人马，抢了粮草，打算回老家去。关内已经没有多少守军，剑门关是我们的了。”

　　“略施小计？”姜望舒不可思议地望望雄伟的剑门关，又望望满头珠翠的姜羲和：“哥哥这是什么计？美人计？”

　　姜羲和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别问那么多了，赶快办正事吧，你先进去把城池接管了。”

　　“哥哥都回来了，怎么还是我去接管？”

　　“这□□一时半会儿摘不下来，我总顶着这张脸出现在人前，有损人主威仪。”

　　“那哥哥什么时候能回复容貌？”

　　“最多一天！”

　　姜望舒这才放下心，传唤亲卫将姜羲和带回营帐去，自己则带人进了城。

　　城中果然如姜羲和所说，仅剩下零星守军，姜望舒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便把剑门关接管了，准备了良久的最后一战，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真令人不知说什么是好。

　　虽然没有发生战斗，但姜望舒依然忙了一夜，剑门关既然已经夺回，那便是大夏的军寨，怎能被一把大火烧光了呢？遂带着众人救了一夜的火，直到天亮才算是扑救完毕。

　　天亮了，众人回到营帐，虽然个个灰头土脸，但都兴致高昂，知道蜀王之乱，已算是平定了。

　　姜望舒走进王帐，感慨万千，在今日结束的，不仅是蜀王之乱，更是她这四年的“帝王生涯”。

　　这很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以陛下的身份发号施令，她必须好好把握，尤其这次作战的有功之臣，她现在就要给予封赏，以免姜羲和另有安排，反而引起大家不满。

　　故而，她将所有随驾的官员全部叫来，在王帐议事。

　　想到她马上就不是陛下了，姜望舒抱着谢幕演出要尽善尽美的心态，威严地开口：“蜀王虽然仍未捉到，但此次叛乱已经基本平定，今日召集众卿，便是要论功行赏。”

　　首先得到封赏的，自然是奋勇杀敌的将士们，姜望舒一口气赏了三万多金，四十多个百户，五个千户，喜得将士们连连叩头。

　　其次得到封赏的则是李骥驰。姜望舒对他种植玉麦的主意非常欣赏，大手一挥，把他从六品的翰林院侍讲直接升成工部屯田司郎中，期待他能把玉麦推广到大夏更多的地方。

　　当然，她也不会亏待越千山的，武将有功，应当封爵，姜望舒便给了他一个忠靖伯的位子，不过看越千山的神色，这个爵位对他来说，估计还不如赏他两坛好酒。

　　最终，姜望舒唤叶韶上前。

　　她望着脚下那个男人，心中忽然涌起无数美好的期许，明天，她就不再是“陛下”，而是“公主”，到那时，叶韶会怎么想呢？他又会怎么做呢？

　　她不再是个男子，他会不会……向她求亲？

　　种种幻想充斥着她的脑子，她不禁勾起一个微笑：“叶太傅，此次得胜，你居功至伟，朕要重重赏你。”

　　叶韶谦和道：“臣寸功未建，不敢当陛下封赏。”

　　“哪里不敢当？若非你保障了后勤，我军伤亡必定要高出不少，无论什么封赏，你都当得起！”

　　姜望舒忽然俏皮一笑：“可你位极人臣，身上亦有爵位，朕竟不知道还能赏你什么了。这样吧，朕赏给你一个承诺，好不好？”

　　“你可以对朕提出一个要求，只要朕能做到，便都不会拒绝。”

　　叶韶目光一动：“陛下此言当真？”

　　“朕金口玉言，众卿家皆在此见证，朕绝不反悔。”

　　这种封赏真是前所未见，众人一时议论纷纷：难道叶太傅说要皇上龙位，陛下也会答应？

　　姜望舒脸颊上突然闪过一丝羞涩：“你若没想好要朕答应什么，可以慢慢想。”

　　“这个要求，无论何时都有效，朕总是等着你的。”

　　她话音刚落，叶韶便叩头恳求道：“臣确有一事，请陛下答允。”

　　姜望舒微觉诧异，这和她预想的走向可不一样，但她还是道：“你说。”

　　紧接着，她便听见叶韶清晰无比地说道：“待蜀王伏诛后，臣想辞官。”

　　营帐内一时间静了，唯有炭盆里偶尔蹦出几丝火星的声音，姜望舒难以置信地看着叶韶，几乎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睡，产生了幻觉。

　　“臣离开泸州老家日久，早已萌生莼鲈之思，只是陛下从前年幼，臣身负辅政之责，不敢或离。如今陛下已然长成，行事大有明主风范，臣心愿已足，也该到了还政陛下的时候了。”

　　他叩头，恳切道：“陛下身边人才济济，武有越将军，文有李骥驰，定能辅佐陛下开辟太平盛世。请陛下允许臣功成身退，躬耕田园，采菊东篱下，江海寄余生。”

　　幼主长成后，辅政大臣自觉交权，以示不恋权位，也是常见的事情，众臣在心中暗暗赞叹叶韶懂得抽身退步，陛下见他这般姿态，定然是十分欣慰。

　　可再看陛下时，大臣们都吓了一跳，陛下双眼血红，嘴角抽搐，瞧着哪里像是高兴？分明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姜望舒只觉天旋地转，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捏出一片青白。叶韶的话那么多，她却只听懂了一句：他要走。

　　他要走？

　　她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承诺，一个让他予取予求的誓约，因为害怕他不相信，她特让群臣在此见证，以示诺言庄重，绝无反悔。

　　而他也明白，他可以用这个诺言要求一切，他可以要求她为他穿上嫁衣，可以要求她此生不渝，可以要求她不得相弃……

　　可他居然拿这个诺言，去交换离开的权利？

　　为什么？她姜望舒就这么惹他讨厌吗？

　　星星在坠落，月亮在旋转，她嘴里是苦的，指尖是麻的，在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她从未觉得这么挫败，这么沮丧，失望把她的心绪涨满了，让她连思考都无力。

　　总算她还记得这是在群臣面前，勉强压住了情绪：“众卿家请先出去，叶太傅，你留下，朕要与你单独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