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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米煮成熟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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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韶丝毫没有察觉陛下的心思,所以,当他沐浴后回到值房时,被床上的陛下吓了一跳。
值房里的所有人都被屏退,陛下就这样坐在值房的小床上,水晶石一般的黑眼珠幽幽地望着他。
叶韶无端有些口干舌燥,他连忙整了整衣襟,看自己穿的还算齐整,这才松一口气。
值房面积不大,方圆不过十来步而已,再加上些家具,住一个人是正正好好,塞两个人进去便有些拥挤了。
叶韶站在门口,已经能嗅到这不大的空间中,盈满了陛下身上的瑞龙脑香气,像是一只发现窝里有老虎的羊羔,一双眼睛又是惊慌又是羞怯,一动不敢动。
姜望舒倒是很放松,鞋子一甩便盘膝坐在床上,向着叶韶招手:“愣着干什么?过来呀?”
叶韶紧张地身体僵硬,一步一步挪到床边的小凳子上,虚虚坐着:“陛下……你怎么来了?”
姜望舒大大方方道:“来跟你睡觉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噗通一声,板凳翻倒,叶韶跌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她。
姜望舒连忙上去扶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叶韶哪里敢让她扶,抖着手将她推开:“陛陛陛陛下!你说什么呢?”
姜望舒疑惑道:“朕说,来跟你睡觉,难道你听不懂?”
叶韶感觉脑子都着火了:“陛下莫开玩笑了!这怎么行?”
姜望舒打量一下值房:“这里是小了点,不过紫寰殿的人都是越千山的眼线,盯朕盯得很紧,没办法,只得到你这里来了。”
“不过,睡觉嘛,只要有张床就好了。”姜望舒丝毫不觉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招手催促叶韶:“你怎么还不过来?”
叶韶哪敢过来:“陛下,这事情开不得玩笑的,必须两情相悦才能……”
“朕知道啊,朕很喜欢你,你喜欢朕吗?”
叶韶一下子哑火了,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姜望舒深知他别扭的个性,便当他是默认了:“既然你也喜欢朕,那有什么不可以?”
叶韶还想徒劳地抓住其他理由:“陛下,臣不是你的后宫,怎能与你……”
“只要朕愿意,你明天就可以是。”姜望舒有点被他弄烦了,上前将叶韶直接提到床上。
这张床有五尺宽,叶韶一落到床上,就立刻拉进衣襟往床铺内滚去,一双眼睛写满了绝望:“陛下,别这样,臣不愿意……”
姜望舒这下真的有点不高兴了:“不愿意?朕放着好好的紫寰殿不睡,要跟你过来挤这个小房间,还要躲开越千山的盯梢,你知道这有多麻烦吗?怎么你还不愿意了?”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叶韶脸色惊恐,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臣蒙陛下垂爱,感激不尽,但是这件事,臣还没有办法接受,请陛下饶过臣吧!”
姜望舒却不听他废话,上前把叶韶按倒:“朕好不容易才进来,不会轻易放弃的,你省省力气吧。”
叶韶惊恐至极,想要叫人,又怕人看到这副样子说不清楚。就这么犹豫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被按在枕头上。
叶韶自知不是对手,心如死灰,也不再挣扎,只是闭目等待狂风暴雨降临,谁知等了半天,只觉身上落下一个绵软的东西,他睁眼一看,是被子。
他又等了片刻,陛下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自己也裹了一条被子躺下了,瞧着居然真是要睡觉的样子。
这、这就是陛下理解的一起睡觉?
叶韶大大松了一口气,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坚持给陛下找什么司帐女官,否则今日必定清白不保。
姜望舒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儿时见过父皇母后一起睡觉,就是这样一人一条被子,躺在一个床上。
这下子,总算生米煮成熟饭了,看叶韶以后还怎么翻出她的手掌心!
想到这,姜望舒忽然有些小小不爽,她翻过身,对着叶韶小腿踢了一脚:“跟朕一起睡觉,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愿意?”
叶韶苦笑一下:“陛下,因为臣害怕。”
姜望舒奇怪道:“害怕?睡觉有什么可怕的?”
叶韶轻声道:“是啊,对陛下来说,没什么可怕的,您想做就做了。但对臣来说,这是一件足以颠覆生活的大事。”
“如果它发生了,臣……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朕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回头路?”
叶韶的眼睛在烛火中闪了一下,他垂下睫毛:“臣虽然自幼苦读,以君子之道持身,但臣并不像您想的那么清高,臣也有自己的欲望。”
“臣最大的理想,是做一个治世名臣,如管仲、张良,待臣百年后,尸骨虽朽,而芳名永存。故而臣才处处以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忠君勤勉、恪尽职守……”
“这条路,臣一直觉得自己会走到底,可是您出现了,所以一切都变了。”
叶韶叹一口气,那声音低沉,内蕴无限矛盾纠结:“您就像从天而降的神仙府,忽然出现的桃花源,臣怎能不为您目眩神迷?”
姜望舒迷惑了:“都神仙府和桃花源了,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叶韶苦笑:“臣是个俗人,怎敢妄想登仙?您是陛下,您有一时兴起的资格,但臣不一样。”
“臣只敢走脚下这条路,虽然平凡,但是脚踏实地,心中踏实。上次被贬儋州,臣已经尝过一次被千夫所指的滋味,真的不想再来一次。”
他望着姜望舒年轻稚嫩的面容,终于说出了心底的隐忧。
“陛下还年轻,将来,万紫千红都等着您去挑选。臣熟读史书,知道君恩如流水,变更太轻易。”
“倘若臣今天进了仙府桃源,来日却被逐出仙境,发现一切都是梦幻泡影,您叫臣如何承受?臣会从云端摔得粉身碎骨,连过往那条平凡的路,都回不去了!”
“与其如此,臣宁可只跟陛下做一对明君贤臣。譬如刘邦与萧何、孙策与周瑜,千年之后,仍被后人赞叹君臣鱼水。”
“臣的名字会一直留在您身边,永不分离,对臣来说,这比做您的后宫,时时恐惧您会变心,要安稳的太多了。”
姜望舒震惊至极:“朕怎会变心?你就这般不信任朕吗?”
她伸过头去,在叶韶额头与脸颊,连连落下几个吻:“朕最喜欢的就是你!朕怎么会让你离开我呢?”
叶韶不闪不避,接受了这几个吻,他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微笑,眼睛却像是要流泪:“臣知道,陛下此时非常喜欢臣,句句真心,绝不掺一丝假意。”
“若陛下只是个普通的男人,臣也许会相信您的。可您是陛下,您生而拥有不守信约的资格,一生太长,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臣都无力反抗,无可奈何。”
“臣也有私心,也有尊严,臣不是不愿信任您,而是不敢去信任您!”
姜望舒被这份“不敢”刺的心头剧痛,她想发火,但看着叶韶那双蕴含着凄楚与心酸的眸子,心中的火气却根本散发不出来。
叶韶还怕自己无力反抗?
这么多年,叶韶想要做的事情,哪一件没有成功?而她想要做的事情,又有哪一件是真的成功?
到底是他对她的决定无法反抗,还是她对他的想法无可奈何?
一股子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姜望舒只觉得自己要憋得爆炸了。
她翻个身背对着叶韶,冷冷道:“不管你怎么想,朕已经跟你睡过觉了,这件事一辈子不可能改变。明天人人都知道,你是朕的人了,你再也不可能离开朕。”
叶韶失笑,心想这可不一样,但这句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便明智地闭上了嘴。
夜静静的,一时无声,只有烛火摇曳。偶尔爆出一个灯花。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陛下的呼吸绵长轻柔,似乎是睡着了。
叶韶痴痴望着陛下的背影,如果这是一生中,唯一一次与他同床共枕的机会,他又怎么舍得睡着呢?
陛下蜷身背对着他而卧,叶韶只能看见一节纤长的脖子从陛下领口中伸出来,像是初生的玉兰花苞,斜斜搭在枝条,洁白娇嫩。
这样一朵花苞,来日盛开之时,会是怎样的优雅玉立?到那时,陛下还会记得,那位手植栽培的护花人吗?
叶韶忽然觉得一阵难过涌上心头,仅仅是这样一个念头,便要将他击垮。他犹疑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陛下的脖颈,指尖却在距离肌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下了。
忽然,他指尖被人一把攥住,姜望舒转过身子,眼睛里居然也满是难过:“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信任朕呢?”
叶韶眼中盈满千言万语,似乎已经想到一个绝不可能的梦,但他最后,还是敛去眼中光华,只低低叹息道:“陛下,也许臣只是需要时间……”
姜望舒伸出三根手指,眨巴着眼睛:“三天够不够?”
这么重大的决定,怎么可能三天就想清楚,叶韶正想回绝,却发现,陛下的脸色变了。
烛火一跳,似乎有一丝微风灌入了室内,随后,窗棂纸喀拉拉一声巨响,被人撞的粉碎。一道闪亮的寒光从窗口飞过来,激射向姜望舒面门。
姜望舒应变迅速,当下把叶韶一扯,两人滚下床去。她屁股刚一着地,便听见当的一声,一支银亮的飞刀便插在她刚刚睡过的地方,刺入床板两寸,刀尾兀自嗡嗡颤动不休。
有刺客!
姜望舒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想起越千山关于刺客的论述,悔不当初。
这里不是紫寰殿,而是值房,地处偏僻,守卫稀少不说,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何况还有叶韶这么一个不会武艺的文官在侧……
姜望舒直觉麻烦了,一把抄起桌上烛台,吹灭蜡烛,当做武器握在自己手里。她已经在屋子里待了半晌,熟悉屋中地形与家具摆放,刺客却不知道这些,此时熄灭光源才对她有利。
叶韶晕头转向地滚在地上,光线又忽然熄灭,完全没反应过来,惊慌地唤了一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