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庙川》重荷

86、怎么分？

　　在熟悉的触碰中，林蔚却更加火从心起，他受不了他过不了的这样的生活。

　　也许他没有那么爱程澈，就能陪他逢场作戏，忍气吞声，但现在他做不到！

　　“放开我！”

　　“别闹了...”程澈闭着眼睛，自然是不知道林蔚的深恶痛绝，只当他是一贯的拿反抗当情趣。

　　直到林蔚重重在他唇上咬了一口，饶是程澈这样能忍痛的，也是啊一声痛呼抬起了头。

　　“你到底...”

　　程澈质问的话还未说完，林蔚扬起的手已然挥下。

　　在手臂划破空气的刹那，他眼前闪过的不是愤怒，而是庙川夏日里与程澈走过的石子路，是医院病床上他贴着自己心跳的眼泪，是江城出租屋里他疲惫睡去的侧脸……

　　所有这些温暖的、他视若珍宝的画面，在此刻凝聚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力气——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

　　程澈彻底懵了。许久许久，回不过神。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不同频的呼吸，林蔚的手在发抖，程澈僵在原地。

　　欢声笑语呢，倾诉衷肠呢？

　　他们陪伴思念交织，艰难前行的十几年岁月中，难道是为了今天言不由衷，恶语相向，甚至...是动手？

　　程澈先望向他，困惑，不安：“为什么...?”

　　林蔚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的脑子乱得像万花筒，做不出回应。他脾气变差了，他竟然又对程澈动手....

　　“我做错了什么吗？”程澈眼里不见任何埋怨，生气，只有深深的疑问，哀愁，他不敢再贴上去，只是轻轻按上林蔚颤抖的手，“你不喜欢就不来了，我只是想哄你开心，不是非要强迫你。不来了....”

　　之前他能靠着身体的快乐哄好林蔚，所以才自作主张，原来他都不喜欢吗？

　　可明明他就是喜欢的啊，为什么现在就不行？

　　程澈更加困惑，更加慌，又轻声问道：“是因为我怀疑你跟施樱，所以你生气了是不是？”

　　林蔚还是茫然的状态，眼神都没聚焦。

　　“我...我看到你们离得那么近，我忍不住。”程澈一副苦恼的样子，“但我下次会注意，不会再那样了，好吗？”

　　“程澈...”林蔚有点呆滞，像是压根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他把手从程澈手心抽回来，显得十分慌乱，“我又打你了...我们小时候不会这样，在西城的时候也很快乐。被李富强逼着满街跑的时候，我一想到明天去上学，就能见到你，我很期待，很开心...”

　　程澈手里空了，心里就一紧，尤其是林蔚这样迷惘痛苦的神色，他怕极了，他怕一个晃神林蔚就说出了什么天崩地裂的话，所以他又迅速把林蔚的手抓回来攥着。

　　“说...什么呢？”程澈强撑着笑了笑，伸手摸摸他凌乱的头发，“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最近太忙了，都没能接你下课，是我做得不好，明天我们去南门吃饭吧，就去你喜欢....”

　　“我们真的适合在一起吗？”

　　“.....”

　　程澈呼吸就骤停，瞳孔骤缩，静静看着林蔚，笑容僵在血色退却的脸上。

　　那种诡异，深渊般要吞噬人的沉默，程澈根本来不及多作回应，伸长胳膊要把人抱在怀里。

　　“还有点冷，别着凉了。来我怀里暖一会儿吧。”

　　“也许我们更适合做朋友。”林蔚不动，任他抱着，呓语般的折磨人——他拷问自己，也拷问程澈。

　　“哦对了，我休学了，我想先工作两年。”程澈笑着，温声细语。“小林总，你不用养着我了。”

　　“没人想要我们在一起。”林蔚惶然的声音，却那么清晰，清晰到简直像是在屋子里四面回荡，再准确无误一股脑钻进程澈耳朵里。

　　撞一下他的脑仁，捶一下他的心脏。给人痛得呼吸不畅。

　　“我们可以换一个房子。”程澈发虚，左顾右盼，视线落在林蔚桌上那盆小绿植上，才有了点亮光，“能种花的好不好？你喜欢吗？”

　　林蔚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转到那盆绿植上，天堂鸟，叶子生了枯黄的斑。

　　他轻轻地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声音越是轻，程澈就越是心惊胆战，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林蔚猝不及防生出来这些放弃的念头。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程澈不敢放手，不敢再说话，牢牢抱着他。

　　静谧的夜，林蔚精挑细选的暖黄色灯，温馨全无，反而造就了一种朦胧的窒息。

　　无言中，林蔚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程澈安顿好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到了凌晨。

　　翌日正好是个周末，当林蔚起床后，推开门出去，久违地看到了在厨房单手插兜，低着头做饭的人。

　　阳光，淡淡的油烟味儿，高高瘦瘦的影子映玻璃门上。

　　最近困扰着他的虚无和焦躁终于消停了一些，林蔚默默走过去，趴在门口看他。

　　“醒了？”程澈回过头笑了笑，他今天的头发格外整齐，也不是他在家里常穿的灰色居家服。

　　而是衬衫加西裤，身材格外修长好看。扣子也是开着两颗，一截手臂露出来。慵懒又清贵。

　　林蔚打量了许久，皱了眉，“你赶时间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程澈煎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连锅铲都不用，单手打开，转动一下平底锅，再一翻就两面金黄，就能出锅了。

　　林蔚还在门口趴着，静静望着他游刃有余忙来忙去，阳光与程澈一起盛在他眼里。

　　平日里林蔚是闹腾的，会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然后手也不洗直接抓盘子里的备好的菜，再挨程澈一顿骂，心满意足拍拍他的屁股逃走。

　　可他今天格外的沉默，缓慢眨眼，从头到尾地端详程澈。

　　直到两个人都坐在桌前了，林蔚还是恍恍惚惚的模样。

　　程澈给他倒牛奶，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没睡醒？”

　　林蔚思绪回笼，摇了摇头，低头吃饭去了。

　　程澈时不时看他，欲言又止，说点什么呢？说点什么呢？关键时刻，他不知道说什么能让林蔚高兴。

　　正在他绞尽脑汁，食不下咽的时候，林蔚先开口了：“怎么休学了？”

　　程澈正了身体，稍作思忖，“我想先工作，上学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林蔚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样好说话？程澈更加惴惴，筷子握在手里，一口饭还没吃。

　　“什么工作？”林蔚又问道，“没听你提起过。”

　　程澈犯起了难，他有好几项工作，该提哪一个？制药公司不能说，林蔚会生气。风投公司不能说，林蔚不喜欢江总，游戏工作室能说，但是靳言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林蔚再想起说不定又会讨厌自己....

　　正在他权衡之际，林蔚抬眸看了他一眼，“算了，说了我也不懂，你自己看着做吧。”

　　程澈思索了一会儿，“我还没做好，等做好了再慢慢给你讲。”

　　无所谓，林蔚仅仅是点了头，他见程澈坐立不安的样子，又说：“你要出门就走吧，我会收拾的。”

　　程澈愣了下，才灿然一笑：“我今天没事儿，在家陪你。”

　　林蔚却顿了顿，“可我今天要出门。”

　　“你去哪里？”程澈急忙追问。

　　林蔚没说话，他只是想出门，没有目的地，或许是本来也没有很强烈的出门意愿，在程澈说出陪你的时候，忽然的决定而已。

　　“那...那你去吧，我在家等你。”程澈捏紧了筷子，笑得牵强。

　　“嗯。”林蔚头也不抬。

　　等到林蔚真的出了门，无处可去，没兴趣去，在楼下花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跟流浪的小猫晒太阳。

　　他随意走的，没怎么抬头思考。只觉得那里树木茂盛，罕见有人路过，就在长凳上坐下了。

　　却不知程澈在卧室的窗台，一个抬眼就能看到他孤零零，茫茫然呆坐着。

　　原来他就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程澈又哀又气，拍了下桌面，也在静静在窗前坐着，一上一下，虚度光阴。

　　直到林蔚身边忽然有人出现，程澈才腾一下站起来，他爸竟然连住址都知道？

　　来不及多想，程澈就转身往楼下跑，公寓楼的电梯永远有两个是坏的，剩下的也慢得要死。

　　他从楼梯跑下去，在林蔚和程海相谈甚欢时，气喘吁吁出现在二人眼前。

　　不由分说就把林蔚挡在身后，对自己的父亲怒目而视：“你来干什么？”

　　程海脸上还带着笑容，不理会儿子，反而是看向林蔚，故作惊讶：“你俩住...同一个小区？”

　　程澈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不想让林蔚再有压力，就要拉着他走了。

　　林蔚却不走。在程澈疑惑回头的同时，他垂着头冷不丁说道：“您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何必再试探我呢。”

　　“.....”

　　程澈心里一紧，先发懵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林蔚程海对他俩的事知情，他是怎么知道的？

　　短暂的言语空白中，他忽然想起林蔚上次笑嘻嘻凑在他身边说得那句：“我什么都知道，等我问，就是你要完蛋了...”

　　想到这里，他就血液回流，手里的力气收也收不住，紧紧握着林蔚的手。

　　“小林，叔叔对你不好吗？”程海一副痛彻心扉失望透顶的样子，“你背着我跟我的儿子谈恋爱？”

　　“不是他，是我逼他跟我在一起的。”程澈抢先应对。

　　程海盯着他俩紧握在一起的手，叹了口长长气，“小林，一辈子很长的，你跟程澈不会长久，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也了解，及时止损，以后还能做个朋友。”

　　“别听他的。”程澈急忙回头看林蔚的脸色，恨不得亲手捂上他的耳朵。

　　林蔚没有抬头，没有回答，但是程澈握着的那只手却是在抖了又抖。

　　他在动摇？

　　“你们自小的情谊，因为一场可有可无的恋爱就毁掉，不可惜吗？”

　　“你别说了，是我的错你为什么非要逼他。”程澈冲着他爸怒吼。

　　程海笑了笑，却仍旧不理会他，程澈根本是不可控的，但小林不一样，重感情的人最好拿捏，一两句话的提点就足以让他自己土崩瓦解。

　　“吵架了吧。”程海满眼遗憾指了指儿子的脸，“你看，这手印还没消下去。”

　　林蔚的呼吸有点急，低声说了句，“抱歉...我不该跟他动手....”

　　“你跟他道什么歉！”程澈拦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他爸说道，“你就是觉得掌控不了我了，觉得你的丑事要败露了，你才来为难林蔚，没有用的，我不会让他离开我，你说什么都没用！”

　　程海依旧不理会，只对着林蔚讲：“听说你跟赵家那孩子也没了联系，多可惜，你们三个以前不是很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程澈受不了了，赵胜就是扎在他跟林蔚之间的一根刺，碰到就要痛一次，能不提就不提，尤其是不能在摇摇欲坠的这时候提起。

　　他果断拽着林蔚走，绕过了眼前胜券在握的男人。

　　才走出去两步，林蔚又停下脚步，“程叔叔，我不想否认自己的错误，可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您一手造成的吗？”

　　林蔚向来程海面前乖巧，没想到他会有这样强硬的时刻，一时间神情错愕。

　　“如果您对程澈能上心一点点，我都没机会。”林蔚与他对视着，正色道：“是您把他扔在我身边那么多年，等我们经年累月长到一起了，您又忽然当起了长辈，要我们分开，怎么分？”

　　他很诚心实意的发问，程海也难住了。

　　“我不明白现在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林蔚困惑着，迷茫着，歪了脑袋望着他，“我们一直都是一间房一张床，您也没说什么，现在还是一样啊，您在意什么呢？”

　　程海被一间房一张床的字眼刺了一下，他忽然愠怒，“哪里一样！他跟什么人在一起都行，一天换一个男的我都当他有本事，但你不行，你是林大哥的儿子，不应该这样！”

　　“为什么？”林蔚疑问更甚。眼里深深的不解。

　　程海看了他半晌，偏过了脸，“不为什么，反正不行，要么你俩自己断，要么我帮你们断，你自己决定!你是不是不知道程澈在做什么，学也不上，每天跟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早晚要完！”

　　说罢，就脸色铁青着先一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