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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负伤 “琼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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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院内虽大,却四四方方,墙角划分内外的天。墙外的天空边际线晕染成一片,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方弱柳伫立在院中那株柳树下,抬眸望向院墙一角处的天色。
暮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淡淡的倦色照得分明。
身后传来一阵她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紧接着薛彻低沉的声音响起:“站久了,脚会疼。”
方弱柳微微侧过头,没有转身:“已经好多了,旧伤复发不像往日那般频繁。”
薛彻闻言一顿,而后几步上前,从身后绕道她面前,强行挤入她的视野中。
“小娘。”
他试探着唤她,声音比平时更轻:“我为你准备的院子,你可还住得惯?”
方弱柳终于抬眼看他,表情依旧看不出喜乐。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还有……不要再这样叫我。”
薛彻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沉默了片刻。
“好,琼枝。”
他微微弯起嘴角,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微微有些粗糙。
他垂下眼帘,看向方弱柳的眼神都随之柔和起来:“不过,四下无人之时,我还是更习惯唤你小娘。毕竟叫了六年,有些改不掉了。”
方弱柳抬眸瞪他一眼,却又无可奈何:“随你便,别太过招摇。”
薛彻闻言朗声大笑,而后骤然敛了笑,直起身环顾周遭。
“我为这个院子起名为锁青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方弱柳面色一僵。
锁青苑。
她不喜欢,“锁”这个字。
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轻轻点头:“嗯。”
“大哥刚走,我刚接手薛府,府中上下事务繁忙,可能来不及太顾及你。”
薛彻说着扶着她的手,将她带到院中的小石桌前坐下:“我会派人时刻守着你。若是有住得不舒服的地方,或是受了委屈,只管找我。”
方弱柳微微颔首,没有应声。
“还有……无论再忙,我每晚都会为你濯足上药。”
方弱柳眼睫一颤,她不可置信地抬眸,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
“薛彻,你如今已是家主,何苦亲自做这些。”
“可我就是想要为你做这些……琼枝,不要将我为你濯足的资格都剥夺掉。”
见方弱柳紧抿下唇无动于衷,薛彻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下一瞬,他骤然起身在方弱柳面前蹲下,他靠在她脚边仰头看她,眼中满是委屈和乞求。
“……求你,小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如今你身份尊贵,若是被旁人瞧见你在我面前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传出去该如何是好?”
“叫他们传去,传得越开越好,我不在乎。”
方弱柳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得叹息一声选择妥协:“……罢了,你既是家主,这府中大小事务自然是由你说了算。这件事情……随你去吧。”
话罢,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不过,你想好怎么跟你母亲解释我的身份了吗?”
“你也说了,我是家主,如今这薛府上下谁敢忤逆质疑我?”
“至于你,琼枝,你是我请来薛府的贵客,是我的座上宾,自然也得好生招待着。”
薛彻说着拍了拍手,朝着院外的方向喊:“来人!”
早已在院门外守候多时的老管家听见动静,赶忙带着人鱼贯而入。
几人来到院子里的柳树下,老管家朝着二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方弱柳的目光越过老管家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惊愕一瞬。
“蓝大夫?”
跟在老管家身后进入院中的,赫然是瞒城赫赫有名的大夫,蓝冶。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的袍子,面容清隽,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看上去风尘仆仆,似乎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老管家垂手道:“二……老爷,人给您带来了。”
薛彻看也不看老管家一眼,挥了挥手:“下去吧。”
蓝冶适时开口,声音冷清:“我行医时不喜闲杂人等在场,其余人等也请回吧。”
老管家闻言看向薛彻,待他点头,才如蒙大赦地长舒一口气,连忙带着剩下的丫鬟下人们一齐离开。
蓝冶提着药箱走上前,目光在薛彻和方弱柳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了然一叹。
“别站着了,进屋。”
三人进了屋,方弱柳在榻边坐下,蓝冶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她对面,伸手要去掀她的裤脚。
薛彻的脸瞬间一黑。
“等等。”
他跨上前一步,挡在蓝冶和方弱柳之间,语气不悦:“你要做什么?”
蓝冶抬眼看他,面无表情:“查看她脚腕处的旧伤。”
“……我来。”
话罢,薛彻蹲下神去,伸手去掀方弱柳的裤脚。
方弱柳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开口,蓝冶已经冷声打断:“薛家主,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薛彻理直气壮:“你是大夫,但我是她的……家人。”
蓝冶冷笑一声,干脆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家人之间看病不要银子,你可以自己来。”
薛彻斜眼瞪他,两个人僵持几息,最后还是方弱柳叹了口气,伸手将薛彻拨开。
她扭头看向蓝冶:“蓝大夫,劳烦了。”
薛彻板着脸让开,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蓝冶的手,生怕他多碰了方弱柳一下。
蓝冶掀开方弱柳的裤脚,露出她脚腕上那两道扭曲的旧疤。他仔细瞧了瞧,伸手轻轻按压了几处关节,问:“疼吗?”
方弱柳缓缓摇头。
“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行走过度,或是阴雨天时受了寒,会伤痛复发。”
薛彻站在一旁,面色不善,几次想出言阻拦,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蓝冶收回手,正要开口说什么,鼻翼忽然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皱起眉,又嗅了嗅,目光从方弱柳身上移到薛彻身上。
“哪来这么重的血腥味?”
方弱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薛彻。
她猛地扭头看向薛彻,薛彻不自在地别过脸,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
方弱柳想起薛彻一直不让她看的背伤,道:“蓝大夫,你既然来了,顺便帮他也看看,他后背有伤。”
蓝冶挑了挑眉,看向薛彻。
“方姑娘说的可是薛二爷后背那因家法所受的伤?那都已经过去快一个礼拜了,我早已为薛二爷疗养过,只是——”
薛彻冷冷打断:“她有名字,叫琼枝。还有,现如今我是家主。”
蓝冶敷衍地点头,语气散漫:“是是是,琼枝姑娘,薛家主。”
他起身绕到薛彻身后,薛彻迟疑片刻,不情不愿地解开外袍,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方弱柳探出头,只见那宽阔的后背上,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却崩裂开来。渗出的血将里衣染红一片,干涸的血渍和布料黏在一起,触目惊心。
方弱柳的呼吸顿了一拍:“这……怎会这般严重?”
蓝冶淡淡瞥了一眼:“薛家主,你前些日子好不容易伤势见好,怎的今日这伤口……全然崩裂了?”
方弱柳闻言,目光猛地转向薛彻。
“薛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自然是他薛彻刻意为之。
他本就想带着一身伤痕回到方弱柳面前,想以此试探她对自己的态度,想看她为自己忧心、替自己着急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这伤好得这样快,也怪蓝冶那家伙医术高明,不过一个礼拜便已结痂伤愈。
为了让自己可怜一点、让方弱柳对自己更心疼一点,薛彻只得将背上伤口悉数撕裂,拖着血淋淋的伤势出现在她面前。
但这样的真相,薛彻当然不会告诉她。
对上方弱柳质问的目光,薛彻张了张嘴,有些心虚:“琼枝,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二人对峙着,僵持不下,谁也不肯先妥协。
蓝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时务地默默转身,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膏放在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药放这儿了,在下先走一步。”
话罢,他提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锁青苑外的长廊阴影里,薛夫人侧身隐没在阴影中,目光阴恻恻地盯着从院中走出的蓝冶。
“此为何人?”
身旁的丫鬟连忙垂首,声音低如蚊呐:“回老夫人,是瞒城最有名的医师,蓝冶大夫。”
“我说怎么这般眼熟。”
薛老夫人语气森寒:“从前薛成重病在床的时候,几度派人去请,他才肯来府上医治。如今倒好,薛子晟一句话,人就巴巴地来了。”
丫鬟不敢接话,只得将头垂得更低。
“看来,他对这女人当真是上心。”
薛老夫人的目光从那扇院门上移开,落在院墙四角站着的守卫身上。
她不禁冷笑。
“薛子晟以为把人藏起来,我就拿她没办法了?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忤逆我。”
“我必须让他知道,在这薛府,究竟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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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北方家。
“你说,你见到柳儿了?”
方绪杵在窗框旁,抬手一下下捋着胡子,眉头紧皱:“不可能,柳儿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怎么会……”
方扶风抬起头,眼底带着多日未眠的青黑:
“千真万确!那张脸,无论怎么看都和阿姐一模一样。难不成……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长得如此神似之人吗?”
方绪静默良久,暮色透过窗户落进来,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他缓缓放下捋胡子的手,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暮色。
“看来,是时候联系我那久不往来的大哥了。”
方扶风闻言一怔。
不多做解释,方绪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铺满的纸笔上。
“扶风,拟笔蘸墨,给你远在江安的大伯写一封信。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