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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琼枝(修)
“玉树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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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你疼疼我。”
“……求你。”
薛彻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稍稍转头,鼻尖抵着她的脖颈,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他粗重的喘息声、说话时喷薄的热气,裹挟着初夏带着暖意的月光,全然在她耳边萦绕氤氲。
方弱柳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僵在门口,感受着肩上一点点压过来的重量,这份在她承受范围内的重量。
方弱柳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收着力,并未将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迟疑一瞬后,她缓缓放下手,搭在他后背上。
掌心的衣料有些湿润,似是沾了些夜露。
见他面色苍白,方弱柳轻叹一声侧过身,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过他的腰,艰难地将他扛进屋。
将薛彻按在榻沿坐下后,方弱柳退开半步,喘了口气。
薛彻低垂着头,烛光摇曳,方弱柳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双手从薛彻肩上收回来的一刻,似乎触到什么湿黏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只见掌心卧着一抹淡淡的红。
方弱柳呼吸陡然一顿。
“……薛彻。”
薛彻抬起头。
方弱柳把手心摊在他面前,烛光下,手心的红色血迹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你怎么受的伤?”
薛彻目光一顿,默不作声移开目光。视线越过她的手渐渐下移,最后落在她的双足。
他眉心猛地一蹙:“……小娘,你没穿鞋。”
方弱柳瞥了一眼自己那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脚,不自然地缩了缩脚趾:“无妨。”
“你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我就看你脸色不对,背后是怎么了?伤得如何?”
“小娘,夜深露重,你先穿鞋。”
“薛彻,我在问你话!告诉我,你的背到底怎么回事?转过来,给我看看。”
“小娘,先穿鞋袜罢,切莫受凉……”
方弱柳猛地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
“薛彻!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薛彻体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睑,抬手扶着方弱柳的手,脸颊在她手心轻柔地蹭了蹭。
“……在薛府,犯了些事,挨了家法。”
“家法?”
方弱柳的眉头紧拧:“你做了什么,居然受此惩戒?”
薛彻不再多言,他摇了摇头,嘴角牵动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安慰她。
他轻笑开口:“小娘这般心切,我就当你是担心我了。”
薛彻在她身边整整六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虽说平时嘴欠了些、爱捉弄人了些,但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至于被他的血肉亲人下这样的狠手?
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薛彻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侧身,再度将额头抵上她的肩膀。
呼吸的热气喷薄在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
“小娘,我大哥死了。”
方弱柳的睫毛颤动一瞬。
“嫂嫂滑了胎,大哥并无子嗣。如今整个薛府上下,能继承这家业的……唯有我。”
他缓缓抬头,对上她的双眸:“从前如何且不说,但从今往后,我便是这薛府家主了。”
薛府家主。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方弱柳深知这背后的不易。
城中百姓常言,薛家富甲一方,虽不至于富可敌国,却也金银铺路,权势通天。至于那座薛府,更是比县衙还威风三分。
薛府院墙高耸,里外三重,光是下人就有几百号。就连县衙提起薛府,都还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薛彻,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坐上这家主之位的?
烛火在床头摇曳,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方弱柳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薛彻。”
她几度启唇,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却有些发涩:“你这段时日离开,便是去做这些事了吗?”
薛彻没有否认:“上次……我看出小娘的动摇,也看出了你的犹豫。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如今我已然成了家主,小娘便将那些忧虑抛至九霄云外罢。”
方弱柳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顾虑说出了口:“你母亲尚在府中,你大哥在世时她便格外强势,你怎么有信心斗得过她?”
薛彻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他开口,语气笃定。
“小娘,你且信我,她控制不住我的。”
“这背上三十六鞭,是最后一次。况且……我觉得这家法,挨得不冤。”
因她而受这罚,无错。
看她为他忧心,不亏。
“所以小娘,就当是你疼疼我。求求你,疼疼我。”
“跟我回去薛府吧,我会帮你处置好一切,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方弱柳缓缓阖上双眼,沉默良久。
久到薛彻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愈发收紧:“小娘……”
“……既然要回去,就不能再唤我小娘。”
方弱柳轻轻睁开双眸,眼睫低垂:“况且,我从未真正承认过,我是你小娘。”
薛彻闻言顿住,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小娘说得对。不,现在应该叫你……弱柳?”
方弱柳摇了摇头:“薛彻,我不喜欢方弱柳这个名字。”
弱柳扶风,从娘胎里就捆在一起的名字。她是弱柳,弟弟是扶风。
而如今,她只有孤身一人,再也不想与这个名字有任何牵连。
薛彻点头:“那就换一个。反正你回到薛府,肯定也要改名换姓的。”
方弱柳闻言失神一瞬。
是啊,早该改名换姓的。
毕竟,方弱柳六年前就死了。
只是,如今的她,该拥有什么样的名字呢?
好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薛彻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如就叫,琼枝吧。”
方弱柳抬起眼:“……琼枝?”
薛彻那双凌厉惯了的眸子此刻温润含笑地凝视着她,目光诚挚柔和:“嗯,琼枝。”
“折琼枝以继佩的琼枝。”
“玉树琼枝作烟萝的琼枝。”
“也是,为自己重活一次的琼枝。”
方弱柳对上他的目光,看了几息。
眸中似有雾气氤氲,她别过脸,轻轻颔首:“好,就叫琼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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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取了上次出门的教训,这次回薛府,方弱柳戴上了她的斗笠,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路上都没有人看见她的真容。
从薛彻提出要待方弱柳回薛府,前后花了近两月。
但她真正搬入府中,却不过半日时间。
如薛彻所言,他帮她处理好了一切。
他给她安排得很妥当,有专门供她种花玩乐赏风景的院子,专门的书房、卧房,甚至连屋檐四角都挂上了她喜欢的银铃。
风一吹,叮当作响。
方弱柳没来得及细看,身后便传来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一群丫鬟垂手立在院中,齐齐朝她行礼。
她站在门前,看着薛彻送来她院中照看她的下人,一时有些恍惚。
六年前,同样的地方,她被一众婆子死死捆绑,摁进棺材被迫冥婚。
而如今,依然是她,依然是薛府,却恍如隔世……
她嗤笑一声,扭头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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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彻带了个女人回府的事情很快传入了薛老夫人耳中。得知消息的薛老夫人怒气冲冲地找到薛彻。
门被一掌推开的时候,薛彻正坐在桌案后翻看账册,眼也不抬一下。
薛老夫人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几近咬牙切齿:
“薛子晟,你当我是死了吗!”
薛彻闻言放下账册,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
“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
他面色平静,语调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嘲讽:“您身子骨硬朗,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你大哥头七还没过!薛子晟,你未免也太嚣张了!”
薛老夫人说着跨进书房,声音陡然拔高:“你刚当上这家主,屁股都没坐热呢,就敢把外边的野女人带回来!你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薛彻歪了歪头:“哦?”
薛老夫人走到他面前,一掌拍在桌案上。
“我给你一天时间,把那个野女人给我赶出去!”
薛彻微微眯起眼:“为何?”
“为何?因为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你代表着我们薛家的脸面!”
薛老夫人说着,强自压下心中不满:“城东李家的三小姐,知书达礼,名门闺秀,与你门当户对。我已经派人去说媒,这事就差敲板定夺,你必须给我老实娶她!”
薛彻嗤笑一声,语气幽森。
“李家不敢将女儿嫁过来的。”
薛老夫人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薛彻站起身,绕过桌案,语气不紧不慢:“我已经派人放出消息,现在全瞒城都知道我薛彻姻缘线浅,六亲缘薄,克母克妻。跟了我,只怕是会守活寡。”
薛老夫人的脸色登时由白转青。
“你——!”
她指着他,指尖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简直是气煞我也!”
薛老夫人身子猛地晃了一下,直挺挺往后倒去。
身后的丫鬟们惊叫着扑上来,堪堪扶住她,手忙脚乱地把她往旁边的椅子上架。
“夫人!夫人!”
“快去请大夫!”
“……”
霎时间,书房里乱成一团。
薛彻站在桌案旁,面色如常地看着被丫鬟们围在中间的薛老夫人,缓缓移开目光。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开口便是火上浇油。
“母亲刚才也说了,如今,我是家主。”
“这府中大小事宜,自然也由不得旁人定夺。”
说罢,他转身越过她身旁,径直朝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丫鬟们的惊呼声和薛老夫人断断续续的咒骂声渐渐远离,他步伐不紧不慢,穿过空荡的长廊,走过院前那道月洞门。
守在院门前的两个守卫看见他,齐齐低头行礼。薛彻径直掠过,推门进去。
他特地嘱咐过,方弱柳的院子前后门必须有门卫轮流看守,未得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毕竟,他好不容易才将她诱骗回薛府。这一次,他定会让她好好留在自己身边。
——他终于,将她从方弱柳变成琼枝了。
——独属于他一人的,琼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