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世界的真相 ...

  •   他不是丹尼尔。

      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恐惧感在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哪怕伤势让我浑身都在发烫,但在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冷汗流满了我的后背。那张熟悉的脸就这么安静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嘴角扯起,眉眼也笑得弯弯。他的神情里似乎从未掩饰过愉悦的意味,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又或者是完成了什么叫他松一口气的事来。

      在我的记忆里,丹尼尔的笑容总是带着柔和的热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只死物一样。

      “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说,随后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是丹尼尔。”

      再往后,‘丹尼尔’并没有给我接话的机会。攻势在他话音刚落后便立刻向我袭来。不同于之前攻击的猛烈和毫无章法,眼前的“丹尼尔”似乎对这具身体或者攻击方式更加熟练。他像是慕瞳一样轻而易举地将源凝聚在手中,又任意改变源团的形状和攻击方式,强大又猛烈的源被轻松凝聚成道道席卷人面门的风刃,在我的面前掀起阵阵狂风。我狼狈地向后退,却还是没有避开被狠狠割开了胳膊和左脸。

      刺痛感来得猛烈,鲜血在瞬间流淌而下,我根本来不及擦拭,只能在他攻击的空档转身试图逃走。我们被先前的战斗消耗了太多,而面前的‘丹尼尔’也早就不是我们能够应付了的,久经战场的经验告诉我,这绝对会是一场没有办法撼动的败仗。

      虽然不清楚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眼下的最优解也只有快点撤退,和其他人汇合。至少,我们能够确定丹尼尔还活着的消息,尽管结局并不完美,但作为阶段性收尾已经足够了。

      “你要去哪?”

      他看出了我的意图,却并不急着向我靠近,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将手里的源当作玩具一样把玩着。他出口的话语调轻松又惬意,比起赶尽杀绝,或许更像是在逗一只断了翅膀的雀鸟。攻势聚集在了我的腿部,大概是要在这之前让我彻底无法移动,刚才被慕瞳打出的伤口又重新开裂流血,剧痛让我险些站不稳跪倒在地。

      下一秒,凝聚而成的源团精准地砸在了我的右腿。我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夺走,只能闷哼一声再度向后倒去。他不仅比之前更加擅长运用源来战斗,就连在战术和控制上,都比之前的‘丹尼尔’要熟练太多了。我记忆里的丹尼尔很少和源打什么交道,倒不如说我们都是如此。无论是在学校还是护卫队里,格斗技巧都是占比最重的部分。我们没资格窥探由神殿独占的天赋和恩赐,只能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一样尽可能让自己变得强大,可面前的人却像是久经沙场一般,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第六感告诉我事态比想象的还要糟糕,或许,现在在丹尼尔身体的人恐怕是比暗域更加危险的存在也说不定。

      下一次的攻击近在眼前,同样纯净的源团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却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刺眼和强烈。连袭来的光泽都变得攻击性极强,好像在下一秒就要灼烧我的眼睛。我甚至能听见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连听觉都要被剥夺殆尽一般,只剩下剧烈的要冲破身体的心跳声。

      为帕乌尔效命的日子让我们对敌意和杀意都敏感得要命,可在眼前的人身上,我觉察不到丝毫的敌意,只有满溢的杀意。他想杀我,这毋庸置疑,可是,他或许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我当作一个合格的“敌人”来看待。

      但我无法反驳和质疑,因为我现在和等死确实没什么两样。

      一切就要结束了吗?我的拳头也攥得死紧。不甘心和悔恨在瞬间席卷我的脑海,我很少被情绪如此直观地影响,但不得不说,纵使再怎么沉稳的人在面对败局已定的时刻都没办法做到坦然和洒脱。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只是这一次,我们或许真的没办法再往前迈哪怕一步了。

      “……”

      “……不……!”

      而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我诧异地抬起头,在流淌而下的红色血幕之中,看见了洛克的影子。

      “不,不!!不行,快走啊,为什么不走?!”

      周心鑫的嘶吼冲破了死亡的恐惧,如一道惊雷一般炸开。随后,他踉跄着向我们的方向狂奔而来,却没来得及接住向后倒下的洛克。他给我的感觉总像是一个无所事事又随心所欲的人,让人摸不清他到底要的究竟是什么。这样的角色总是出现在名利场之类需要钩心斗角的地方,要么是久经沙场,要么就是活得太过通透,太过别无所求。

      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帕乌尔里满是这样隐藏自己的人。

      但,人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下是藏不住事的,就比如说现在。

      我费力地直起身试图向前,却还是双臂脱力,猛地摔在地面。洛克被打得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在我们面前栽倒下来。他仰起头看向我,我甚至能看见他流着血的嘴角。巨大的源团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威力几乎炸毁了他的半边身体,让我们视野里的一切都血肉模糊。可这一招却又并不立刻致命,更像是慢性的凌迟,我们都无力回天。

      随后,他艰难地向我扯出一个有些悲切的笑来。

      抱歉。

      他的口型说。

      “为什么啊?!”周心鑫费力地伸手扶起洛克已经残缺的上半身,连声音都在发抖。我能听出他的音调抖得太不像话,浓重的哭腔丝毫无法掩盖,他抽泣着想要摇晃面前人的身体,可奈何洛克的现状让他无法下手,也不忍下手。

      “为什么啊,洛克哥,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们明明可以走的,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话……!到底是为什么……”

      “你根本不用死在这里!不是吗?这场闹剧和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都是为了……才会……可现在!”

      他说着说着便开始泣不成声,除了哭声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心鑫伏在洛克的肩头,浑身都在颤抖,而洛克便静静地躺在那里,用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气声回答他。

      “这是……或许,注定的……”

      ‘丹尼尔’的攻势也在瞬间停止,迟来的痛觉在瞬间淹没了我,高度紧张的神经让我在瞬间变得极度疲惫,视野也变得漆黑。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关注眼前的场景,就这么昏了过去。意识脱离前的一秒,我感到有谁将我抱了起来,银色又神圣的影子出现在我的面前,随后一切都被隔绝在外,成了一段漫长的寂静。

      昏迷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有关丹尼尔,有关洛克,有关周心鑫。

      我曾经想过我或许是个理智又冷静的人,哪怕面对再怎么情绪化的场景,我也都能做出最为理性的判断。我不喜欢被情绪左右,也不喜欢被什么挑动的感觉,我觉得那并不成熟,也有些太过稚嫩。况且,我告诫过自己,如果我重要的家人有着一颗柔软的滚烫的心,那么我便需要变得坚硬和冰冷,好雷厉风行地解决那些他无法解决,又或者犹豫不定的事情。因此,在以前丹尼尔对我说起那些日常和人情的时候,我大多数只会觉得无趣和烦琐。我和他差得太多了,哪怕相依为命,哪怕一同长大到了现在,都像是完全不同的灵魂。但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我相信自己,也同样相信他足够热忱,足够正义。可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无法真的做到彻底地旁观。

      记忆里那时候的日子早就变得朦胧,好像回忆总喜欢在已经远去的事上镀一层淡薄的夕阳余晖,让一切都显得温暖又不够清晰。只因一旦吹毛求疵,一旦刨根问底,那些过往的琐事或许根本不值得推敲,又或者根本就是一切苦难的源头。遥远的纱幕让那些无法改变的都变成了能够回味的过往,至少在那段年少的时光里,我们都还无忧无虑,像个无瑕的孩子一样畅想未来。

      “抱歉。”洛克最后的口型一直在我的脑海盘旋。那些愤怒和不甘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看透人生的诗人总是会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会随风而逝,在生命消散的一刹那,那些漫长的复杂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了。

      也许我们还会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谈谈,但人死了,就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这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帝都的据点。金曜扬守在我的床边,在我醒来的第一秒便扑上来抱住了我。少女的身体滚烫,又在紧紧拥抱着我的时候不停颤抖,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在我的耳畔起伏。我小心地揉着她的头发,随后才慢吞吞地起身,硬生生憋出一句“我没事”来。

      纵使眼睛里精神满满,但也写满了担忧,不过更多的还是喜悦。在询问了我身体还有没有不适之后,她开始整理我的被角,把我摁下去,说我还需要更多的休息。

      “都发生了什么?”我问。

      我在洛克死后便失去了记忆,能够捡回一条命也算是被幸运之神眷顾了。

      “飞船坠毁了……不过校长他们似乎成功救出了他们要救的人。只是……”

      我侧过头看她,才知道原来成勇夫妇在飞船坠毁后便没了消息,大家寻找了很久,现在只能将他们定义为失踪。这件事不能拖得太久,而炎黄那边的事我们也没法全部得知。冷孜骞的情绪不高,校长他们在离开前劝说过他不要再深入这场闹剧,对他们来说,早日抽身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拒绝了这个提案,毕竟,我想他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他实在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

      随后,她又缠着我问飞船上的事。

      慕瞳死在了那里,洛克也是。周心鑫不知去向,墨隐……那家伙恐怕早就逃走了。

      这一战我们损失惨重……而有关丹尼尔的消息也变得扑朔迷离。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当时那打量着我的让人反感的视线,随后我才有些急切地开口,问她丹尼尔的情况。

      “哎呀,总之,黛西姐你先好好休息!”她絮絮叨叨地说,“我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大家一定能打起精神来的!”

      “然后!”她顿了顿,“丹尼尔哥还没醒……黛西姐你别急!虽然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但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检查也没什么问题,可能只是太累了,所以昏睡过去了!他在旁边的房间,步泛哥刚才还进去看了呢。”

      “刚找到你们的时候我们都差点吓死啦!”金曜扬说着语气开始有些哽咽,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丹尼尔哥一身都是伤,黛西姐你更严重!右腿的伤口已经开始有化脓的迹象,下一步就要感染了!还好步泛哥当机立断帮忙做了处理,不过之后估计也要养很长时间了……因为稍微有些伤到骨头……对了,晚上要吃什么吗?我等下出门去买好了——也算是慰问了嘛。”

      她又慢吞吞地磨蹭了很久,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我的腿看起来伤得不太严重,必要的处理都做得很到位。不知道是谁负责给我包扎,现在我全身都被裹得像个打包好的布包一样臃肿且难以活动。我几乎躺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吃完了金曜扬特意做的肉汤,又被盯着喝了调理身体的汤药,之后才在半夜收到丹尼尔醒了的消息。

      这些药还是校长他们走前留下来的,说是另一个世界畅销,效果好得不得了。帕乌尔的药铺也有同样的草药,但眼前的那一碗喝起来怎么都觉得让人难以下咽。

      下床的时候我差点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好在大家都很兴奋,也就没人注意到这一点。步泛睡在我们的房门口,大概是为了应对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我和他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见了名为庆幸的情绪。这段时间我们实在经历了太多,但眼下慕瞳被杀,丹尼尔也醒了,我们总算能够有所喘息。

      只是……眼前的丹尼尔……

      我下意识咽着唾沫。

      到底是哪一个呢?

      丹尼尔坐在床边,他的伤虽然遍布全身,但好在都不算重。在听到我们的动静后丹尼尔猛地抬头,却在看见我的刹那浑身颤抖了一瞬。

      “丹尼尔?”我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还好吗?”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说话的时候眼神也四处乱飘。我有些害怕,担心之前那种奇怪的状态对他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影响,便几步快速靠近,一把捉住了他的肩膀。这是丹尼尔的老毛病了,他在试图隐瞒什么,又或者心虚的时候总是会移开视线,怯懦又迟疑地将那些问题都一股脑搪塞过去。这样剧烈的动作差点让我痛得闷哼一声,但眼下也没有心思再去思考我的伤势。

      “发生什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我问,随后开始自顾自地查看他身上包裹着纱布的部位。药似乎晚上才被换过一次,血也成功止住,没有再次裂开的趋势。

      “之前是怎么回事?”

      “我……”他磕磕绊绊地回答我,却始终不愿意和我对视。这样的反应让我异常焦急,捏着他肩膀的力度也不自觉大了几分。等听见他微弱的“嘶”声,我才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他,有些结巴地道歉。

      “抱歉……!”我说,“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的,黛西……我……”丹尼尔似乎鼓足勇气看了我一眼,却还是迅速移开了视线。“我,我现在不太能……嗯……我有点害怕你……”

      “啊,不过,不是黛西你的问题。”他赶忙补充,“我好像……对所有异性都……”

      “什,什么?”我有些愣住。

      “啊……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磕磕巴巴地继续说,声音也越来越小,连尾音都有些可怜兮兮地开始发抖。“你,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心慌,抱歉……”

      “怎么会这样?”我小声默念。步泛在我身后,也皱起了眉。

      “抱歉。”丹尼尔再度开口,随后缩成一团,靠在床头。他垂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发丝垂下遮蔽了视线,让我有些不是滋味。

      “抱歉,黛西……我想……自己想一想。”

      记忆里上一次见到丹尼尔这样的状态还是很早以前,刚从落日镇逃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浑浑噩噩,和现在如出一辙。像是灵魂被抽离了躯体一样,只会麻木地跟在我的身后,吃饭睡觉,呼吸,然后活着。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喜怒哀乐,那双眼睛如同死水一样毫无生机。我静静地站在床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开口。我们分开了太久太久,而在这段时间里,一切都朝着我们无法预料的方向疾驰而去。安琪,乔治,洛克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有太多事情都变得无法挽回。

      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段破破烂烂又崎岖坎坷的日子,我们相依为命,从落日镇一路走到了帕乌尔的帝都。那段路漫长又曲折,却是我这么久以来最刻骨铭心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们都还无忧无虑,一旦变故发生,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身边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我们在同一天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故乡,也失去了过去。晕头转向地在现在踱步,步履蹒跚地挪向未来。

      但现在或许比那时候还要难熬。

      丹尼尔对我表现出的恐惧犹如一柄尖利的小刀在剜我的血肉,痛得我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别担心。”步泛小声开口,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

      “那我先离开……吗?”我咬牙,还是迟疑着开口,随即看向步泛,“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我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人,说直白点,我连如何表达关心都十分困难。在我的人生里,效率和成果成为我步入帝都后的一切,从而忽略了许许多多他们所珍视的人情味。

      我和安琪就是两个彻底的极端,如果这个时候安琪在的话,或许……

      等我反应过来,我才发现不小心将刚才的话说了出口。在这个时候提及安琪无疑是不对的,就连步泛也在听见我的声音后咳嗽了一声。我这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

      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丹尼尔对安琪的名字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依旧蜷缩在床上,小幅度地发抖。

      随后,他抬起头,可声音却依旧轻得要命。

      “不用、不用的,黛西,留在这里……”他顿了顿,“我有些事,想和你们说。”

      我全部想起来了。

      在“力量”充斥全身的时候,记忆和神力一起回到了我的身体。

      这个世界并不是原本的世界,而是已经重启过一次的,第二回的世界。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结局,说实话,我或许早就有所觉察,只是真的发现事情如我所猜测的时候,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我并不是丹尼尔,或者说,我从来就不是他。我只是苏利马的一部分,是他为了消灭奈黑里蒂的女神而从身体里剥离的善良的那一部分。为了毁灭世界,作为侍奉女神的大天使苏利马不得不取出自己灵魂的一半,我也因此而和他分离。

      在那之后,我偶然掉落到了落日镇的附近,附着在一串项链上,被黛西捡到。在落日镇惨案后,又因为黛西深刻的执念而具象化,成了她记忆里那个已经死去的丹尼尔,从而替代了他的人生,成为他活了下去。在那之后,我和黛西一起来到帝都,一起加入护卫队,一起经历了之后的所有曲折起伏,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的记忆从一开始便是残缺的,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是落日镇的事给我造成了太大的精神创伤,出于自我保护我才忘掉了那些痛苦的过往。当和苏利马对峙的时候,我恐惧地发现我完全不了解除了黛西之外的所有的事,我认知里的一切都是她告诉我的,除此之外,我几乎一概不知。我不知道父母的真名,不知道妹妹的名字,也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不知道他们的爱好,习惯,甚至是平时如何说话,如何打招呼,如何和我交流。我口中的落日镇像是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地方,只是他们这么提起,我便也跟着附和。那段回忆没有属于我的空位,我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从这个世界抽离开,让一切有关理想的未来的话题都退化成没有人需要考虑的最基础的事:我是谁。

      这个秘密或许可以一直保持下去,或许我可以一辈子作为“丹尼尔”活着,但谎言永远有被戳破的一天。

      剥离了我的苏利马没办法召唤神机,舍弃了善良的他显然已经做不到“发自真心地想要守护世界”了。因此,他需要我,或者说,需要我作为善的一部分,和他再度合为一体,获得全部的属于他的神力。于是,他和暗域合作,不停寻找神器的踪迹,最终在帕乌尔找到了我。

      不过他们的计划出了些许的差错,那就是……作为黛西的执念获得生命的我已经不再是彻头彻尾地属于苏利马的一部分,他们没法立刻判断我和黛西究竟谁才是召唤神机必不可少的条件。但对他们来说,一个人和两个人的区别并不算大,也无非是多杀一个人的功夫罢了。安琪在贫民窟被杀,随后我被暗域抓走,被苏利马吸收,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在那之后,我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只能旁观他们接下来的一切举动。时间在那个节点后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一般飞速向前,我如此清醒地被困在这个躯体里,看着“我”做出一件件让我痛不欲生的事。

      鲜血在巨大的源下喷溅而出,直到我的视野里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那些我熟悉的面孔变得狰狞和失焦,又因为痛苦而不断哀号着。他们在死前都在重复着喊我的名字,丹尼尔,丹尼尔!可我就像是被困在一道透明的玻璃墙之后,和他们永世隔绝。我甚至连感受他们的温度都无法做到,只能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样,目睹着他们的死去,世界的终结。生命在我的面前流逝,连带着过往的一切都成了一道抓也抓不住的风。苏利马百无聊赖地擦着他脸上溅上的属于我同伴的血,随后又恶意十足地问我。

      “感觉怎么样?”

      他说。

      我的神情或许早就麻木,只是那时候我的眼前一直重复着同样的片段。在咽气的前一秒,黛西向我伸出手,随后直直栽倒下来。她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仍旧盯着我,随后用口型向我说着最后的遗言。

      她说,丹尼尔,快走。

      我无声地痛哭着,任凭泪水流满了整张脸颊。我伸出手,却只能捉住一团冰冷的虚无的空气,随后我蜷缩着,用额头死死抵住膝盖,哭到险些窒息。

      世界本该在那之后终结,可苏利马失策了。他被欺骗,便在世界结束前的那一秒按下了回溯的选项。时间开始倒流,那些被摧毁的又在飞速重建,就连我流淌而下的泪水都在面前缓慢地消失殆尽,视野成了一片巨大的刺眼的光环,随后,这个世界便在此刻重获了新生。

      只是,时间的回溯仍旧无法回到落日镇惨案的前夕,而我,也丢了在那之后的所有记忆。

      命运有时真是总爱开苦难者的玩笑,给予希望,又将最为关键的一环捏得粉碎。在不知情的途中我再度重蹈覆辙,和黛西去往帝都,加入护卫队,被人设计,流亡贫民窟……

      上一次的悲剧和惨案再度重复,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是经历过一回的事情,等到一切都结束许久,才被告知这样无情又残忍的真相。是的,或许是有机会的,世界在那时重新被摁下启动键,只是我不被允许,去拯救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去改变那些本可以回避的结局。

      我还是和大家一起混在人群中,看见愚昧的人簇拥着欢呼关心我的人被当众砍下头颅;我还是和我的挚友起了冲突,又闹到不可开交,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我还是没办法阻止善良的乔治因和我们有了联系而惨死叛乱;我还是让黛西因为我的失误而头一次痛哭,我还是让金曜扬背负着致命的错误,从而负疚出走;我还是……让那个本就胆怯又活在恐惧和不安下的女孩,再度离我而去。

      我曾经说过,她不需要因为不幸的诞生而痛苦,从那之后我便是她的归宿,会永远给她一个安心地能够回去的地方。可最后她还是如同之前一样,因为我而早早死在了梦想实现之前。我分明已经和她解除了一切误会和阻碍,却为什么还得不到一个美好的结局。

      因为太晚了,一切都没法改变,已成定局。

      是啊,一切都太晚了。

      哪怕我在那时候被陌生的男孩触碰,恢复了记忆和神力,这时候留给我的也只剩一片狼藉了。我在乎的,深爱的,重要的一切都早就被摧毁殆尽,和那时候或许没什么两样。不,也许还有机会,还有机会阻止世界被毁灭,还有机会拯救没有死于苏利马之手的黛西和步泛,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可就算如此,也太晚了。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太晚了。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迎来这样残破又悲壮的结局?

      丹尼尔蜷缩着痛哭起来,他终于像是找回了力气一般放声大哭。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却怎么也做不到向前一步轻轻拥抱住他。步泛拍着我的肩膀,示意我或许我们要给丹尼尔自我恢复的时间。纵使再怎么不放心,想到先前他的状态和神态,我也只能咬牙点头答应。

      哭声就算被隔绝在房内也仍然足够让我们每一个人都痛彻心扉,就连步泛也没了往常轻松愉快的神情,紧皱着眉头,和我漫步在夜色浓重的街道。这里人烟稀少,又因为是深夜,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的异动。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并肩,好像想让风吹散那些火辣辣的苦楚一般。半晌,还是步泛长叹一口气,半是嘲讽又半是感叹。

      “这世道还真是怪啊。”他说,“人哪还有个人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垂着头沉默。

      “倒是安琪和丹尼尔这两个不是人的更有人情味一点。”他继续说,“帕乌尔大乱,这场火早晚要烧毁整个奈黑里蒂。我们的人生还真是像一场滑稽的悲喜剧,死都死得一点价值也没有。”

      “这是不对的。”我说。

      步泛停下脚步,隔着一小段距离回头望着我。夜色里,我的眼底清明异常。

      “这是不对的。”我重复,“我们要修正这一切,让帕乌尔回到正轨。”

      “无论是为了我们自己,还是为了帕乌尔的所有人,为了那些死去的无辜的被蒙蔽的生命。”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最为崇高的理想。”

      步泛望着我,虽然算不上近距离,但我仍旧能够确定,他的眼底也一定有了几分动容。

      只因为这是我们最选择举起护卫队旗帜时已经铭刻于心的初衷,属于我们最初的理想。

      哪怕护卫队早已被染指,哪怕帕乌尔荣光不再。

      但属于理想的光辉永远不会熄灭,直到我们的生命燃尽,它都会护佑这片大陆的每一个子民。

      随后,承载着希望,让因它而死的每一个灵魂的信念得以永生。

      “该回去了,步泛。”我说。

      “好。”他的嘴角也带着久违的笑意,“长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