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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圣女”安琪 ...

  •   那次外出最终还是被我搞砸了。

      就在我沉迷于和那位老人探讨有关他往事的话题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安琪似乎并不轻松。我原本想拉她一起听听故事,毕竟这段时间安琪实在缺少与人的交流。那位老人看起来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我便自作主张了。安琪的神色在听见我们的闲聊后很快变回了原先的样子,一言不发,低垂着头,我尝试着去拉她的胳膊但被她猛地甩开了。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我说了句对不起,随后便转身离去。

      那位老人似是看出了我的窘境,拍了拍我的肩膀后也跟着离开了。他说他每天都会来这里散心,如果我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他聊天。他在这里等了太久太久了,而老人总是最怕寂寞的。

      我连忙道谢,随后追了出去。

      等我们回去后,安琪一言不发地回了她的房间。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仔仔细细将先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回味了一遍,却没发现丝毫会触碰到她逆鳞的问题。如果说先前步泛让安琪生气是因为提到了安琪过分优秀的魔力,我今天全程都刻意避开了这个会牵扯到她的话题,再加上闲聊的内容基本都是别人的故事,按理说,不应该会有这样的结果才对。

      我有些失落,也有些自责。说到底这确实是一个让安琪敞开心扉的机会,但我还是搞砸了。

      黛西毫不客气地朝我走过来,用拳头重重捶了我的肩膀。我吃痛地闷哼一声,连忙伸手去揉发痛的肩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黛西已经习惯了的错觉,虽然这让我免了一顿臭骂,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回事?”她问。

      “这……”我犹豫着开了口,“我们今天去了公园散心,原本很顺利,但不知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是啊。”黛西用一种颇为嫌弃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托你的福,安琪的心情好像更差了。”

      “要是在以前,我恐怕会揪着你的领子说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丹尼尔。她说,“我认为以安琪的性格,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你只需要带她去风景好的地方转一转,找几个她喜欢的话题就可以完美解决。但你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丹尼尔,你真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我深知黛西只是在讽刺我,但我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任她发泄。

      “算了,等过几天我再去和她谈谈,在此之前你就别插手了。”她道。

      我连忙点头应下。

      晚餐过后,我照旧和黛西在客厅喝着热茶。这些天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对我们目前的目的可以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黛西在我身边有些焦躁地喝着红茶,鞋子踩在地上打着啪嗒啪嗒有规律的节拍。我心里同样不好受,虽然努力说服自己要接受这样缓慢的进度,但等每天回过神来的时候,都会感到一阵急躁和悲伤。

      就在我们相顾无言的时候,安琪的房门开了。

      她从门里走出来,表情仍旧沉重,但没了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她一眼就看见了在客厅的我和黛西,走到我们身边后环视起来。“洛克呢?她问。我这才想起来刚才洛克来找乔治喝酒,眼下应该和乔治出门醒酒去了。晚上的贫民窟安静得要命,只能听见徐徐的风声和虫鸣。如果不是这里住着凄惨穷苦的人们,我快要以为这里应当是一处不错的养老胜地了。

      安琪点了点头,随后便出门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洛克正一脸不解地跟在她身后。我没看见乔治的身影,刚想张口询问,安琪已经带着洛克在我们面前落座。我,黛西和乔治都是一副不解的神情,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还是黛西先出声打破了眼下的尴尬。

      “这是?”

      安琪垂着头,将手握成拳头攥在胸口,随后闭上眼默念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之后,她睁开眼睛直视我们,说话的语气仍能听出她的纠结,像是破罐子破摔般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我有话想说。”她道。

      我能听出她的尾音都在发颤,我刚想出声安慰,黛西便制止了我。她猛地踢了我的小腿一下,让我的话还没出口便尽数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和你这段时间的反常有关吗?”黛西问。

      黛西向来不太懂什么叫委婉和循序渐进,要是放在陌生人身上,恐怕许多人都会被她的话和态度刺伤。但安琪似乎是能理解黛西话语里的担忧似的,感激地向她微笑了一下。我看着她们的交流,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来。而洛克仍旧一副不明事理的样子,他似乎是忘了之前餐桌上的不愉快,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看安琪又看看黛西,最后再看看我。

      我知道他可能有很多疑问,但为了不打扰安琪,我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其实……”安琪顿了顿,“我知道落日镇的事,它……和我有关。对不起,丹尼尔,还有黛西,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不光是我,连黛西也被她的话吓到了。

      “这种玩笑并不好笑,安琪。”黛西严肃道,“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安琪点头。

      她缓慢地抬起头,直视着我。那双湛蓝的眼睛泛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那本该是让我感到无比熟悉和安心的温柔的眼神,但不知为何,我现在只觉察到无尽的悲伤,和让人难以忽视的痛苦。我的心猛地疼痛起来,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气突然攥紧,用力挤压,很痛很痛。我在那一瞬间似乎和安琪有了通感,透过她看向我的眼神,我才发现她所承受的远远超乎我的想象。那些没有被她提及的岁月,又或者是轻描淡写翻过的往事,都在我的皮肉上划出一刀又一刀血淋淋的伤痕。虽然我偶尔能感到她的力不从心和疲惫,但如今的我才深深地发觉,她所背负和承担着的原来是如此悲苦的一件事。

      ——我叫安琪,是神殿……废弃的圣女。

      那段记忆要追溯到我八岁的时候。从我出生起,我便被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那就是通过一层层严厉的筛选,成为神殿的圣女。但,这并不是什么阖家欢乐的选拔项目,而是决定了成千上万人性命的一次逃杀。我们没有自由,没有性格,也没有自我。那时,我的名字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我能接触到的外界,只是透过培养皿的玻璃看向总是一成不变的研究室。那里摆放着许许多多类似的罐子,里面装着和我一样,有着同样身体,同样容貌,同样空洞且无神眼睛的人。

      我们都是人造的产物,不是通过爱情降临于世的,只是魔法的冰冷产物。

      神殿运用了大量的源,通过模板批量制造相同的人造人作为圣女候补。最优秀的成为圣女,其他通过筛选的被暂时投放到其他世界去执行任务,而剩下的残次品则会统一销毁,再用回收的源进行下一批的制作。人造人有几个固定的模板,她们长相相同,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别,而神殿有着严格复杂的筛选条件,他们需要制作出完美且能够胜任的圣女,因而一丝一毫的瑕疵都不被允许。我们在被制造出来后便会放入培养皿统一收容在神殿的秘密空间内,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连我也……

      神殿的圣女便是如此来的。每一批制造的人造人都有成千上万个,经历漫长的将近十二年的筛选和比对,最终只会有一个存活下来。而余下的都会被销毁,被杀死;被再度变回原本的样子,随后参与到下一次的制作。

      我们的生命只是一团飘忽的模糊不清的源,其中,没有属于我们的灵魂。

      这也是圣女的魔法天赋比一般人强许多的原因,因为我们本身就是用源创造出来的,能够使用魔法也是理所当然。

      我本以为我的生命会在漫长的等候里消磨殆尽,直到我八岁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要被销毁的消息。这对于我来说原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恐惧。我很惧怕死亡……哪怕我所历经的八年时光只是待在属于我的培养皿里发呆,但当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要被销毁的时候,还是感到了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恐惧。四肢……像是感受不到温度一样冰冷,好像被严寒的风雪所包围,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一样。

      可是……我的身体里真的曾经流淌着那样温热的血液吗?

      其他的圣女候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次简短的对话,偌大的培养室里只有我在惴惴不安。我有了想要说些什么的念头,想告诉大家,我们会死,很快就会死去,连存在都会被抹去,只成为一页纸上冰冷冷的一串又一串数字。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觉得我自己是软弱的,我并没有拯救她们的勇气,哪怕她们和我是同样的,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存在。我们都有着如同工具一般短暂的一生,在被创造之初就注定了最终消亡的结局。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计划着逃离的方案。

      我要感谢自己的命运,这也给了我可以顺利使用魔法的天赋。在进行销毁的空档,我用魔法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和行踪,从那里逃了出来。那是我诞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天空,尽管当时已经是深夜了,我还是觉得眼前有晃眼的清晰可见的光亮。

      漆黑的夜色点缀着漂亮的繁星,一颗一颗在遥远的天际闪着微弱的光。我一边拿布片裹着我的身体包住我的脑袋一边飞快地向前奔跑,月亮挂在前方的夜幕中,像是在呼唤我一样,让我拼了命地不断奔跑,奔跑。直到我感觉自己跑出了那片广袤的草地,离开了那片茂密的森林,趟过那条小河,隔着粼粼的波光望向我身后已经看不见轮廓的,我的囚笼。

      那时我才感觉到如释重负,而长时间的奔跑也让我几乎使不上力气,虚脱一般跌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我裹在那张麻布里,将自己尽可能缩成一团。有草尖一直在搔挠我的鼻子,让我有些忍不住想打几个喷嚏。夜间的风温柔和舒缓,哪怕只是麻布,我也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什么柔软的布料之中。我昏昏沉沉的,很快便睡着了。

      那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身处一片白光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无论我怎样呼喊,奔跑,那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片白色。随后,当我感到悲伤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了闪光的斑点,我爬起身尽可能地向那里跑过去,脑子里像是有声音在告诉我,让我跑快一点,跑远一点,去一个遥远的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阳光很温暖,比培养皿的温度更加让我觉得舒服,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能凭借着本能向着相反的方向走。所幸我并没有流浪太久,在太阳落山之前,我看见了一处漂亮的花园。

      其实那也称不上花园,只是栽种着大片鲜花的草地。孩子们三三两两提着水壶在为那些鲜花浇水,而不远处的大人正抱臂看着。我收紧了胸前的布片,尝试着向那里迈出步子,但可能是因为我尝试向前奔跑的缘故,没走几步我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就要向前栽倒下去。我的身影吸引了那几个大人的视线,其中一位年长的妇人提着长裙向我小跑过来,将我抱进了她的怀里。

      那是温暖的,柔软,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怀抱。我下意识蜷缩身体,埋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我了解到这里是一所孤儿院,而这个小镇的名字叫作落日镇。院长和老师们将我当作是逃命的孤儿收养了下来,为我拿来新的衣服,挑选了能够休息的房间。

      由于是人造人的缘故,我几乎不认字,也说不出正常的话。我对人类世界的一切都没有认知,与其说是八岁的孤儿,恐怕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都比我懂得要多。我不会哭泣,也不会笑,对情感的认知十分贫瘠,我只能粗略地感受到那些让我有所起伏的东西,却完全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在孩子们与老师一同欢笑的时候,我只能麻木地站在中央,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我尝试着像他们一样弯起嘴角,或者从喉咙里发出“哈哈哈的声音,但我想那一定是失败的,因为我看见年幼的孩子在我这么做了之后突然哭了出来。

      可院长并没有因此将我当作怪胎,她说,我一定是因为我经历了许多糟糕的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将我的身世告诉她,只能垂着头假装默认。或许是由于院长的提醒,老师们和孤儿院的孩子都对我多加关照,他们陪我玩耍,教我各式各样的情绪和常识。比我小的孩子会将自己的点心偷偷藏起来交给我,年长一些的孩子也会在外出浇花和放风筝的时候特意喊上我。他们刻意让我没有落单的机会,忙碌充实的生活里,我终于渐渐地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在飞速生长,朝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方向成长。院长不遗余力地教我写字读书,教我在这片大陆生活所需要的常识和能力。

      “因为安琪和大家一样,都是可怜的孩子,所以我们要互相关爱,成为彼此扶持的家人。”

      安琪的名字也是那时候取的,在此之前我只被用数字称呼。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而周围的孩子们也会呼唤着我,那时候,我才头一次有了一种自己活着,存在着的感受。

      我学会了如何照顾花草,在对待那些弱小的植物的时候,我也慢慢养成了如今的性格。学会温柔地对待所有生物,尽可能地照顾身边的人。院长是个忙碌的人,但她依旧将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相处上。我常常能看见她埋头处理各式各样的税单,也为了孤儿院的日常开销而焦头烂额。但在发现我之后,她都会小心地走过来蹲下身,轻柔地拥抱我。

      “去睡吧,安琪。”她说,“你要做一个甜美的梦。”

      在那里生活的人们都十分温柔,而我也在那里安静地生活了一年之久。

      一切的一切都被我毁了。神殿的事本就不是密不透风,我们的存在都被清楚地记述在神殿的档案之中。回收的源和投入使用的源有所出入,而进行销毁的人造人数量也并不相同。这些过分明显的漏洞当然指向了我的出逃,我原以为只要离开了那里便是自由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对于神殿来说会是多严重的秘密。

      为了防止我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也担心关于圣女和人造人的秘密被公开,神殿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追寻我的踪迹。我没办法改变我的容貌,再加上我在初来乍到时表现得有些奇怪,见过我的人几乎都对我有些印象:一个有着粉色长发和蓝色眼瞳的,如同人偶一样麻木的八岁女孩。这些消息本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毕竟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有人因此而觉察到什么阴谋的味道。落日镇的生活悠闲又丰富,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也不会有人真的将这个小小的题外话当作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时,在集市上买面包的时候,看见我的人还会亲切地问我最近如何。他们并不对苦难和过往有所避讳,而是用关切的充满爱的眼神将我尽数包裹。热气腾腾的刚出炉的面包,一罐甜丝丝的草莓果酱,又或者是用羊毛织成的披肩,还是什么精巧的漂亮的小玩意儿。

      我在那里收获了太多有形与无形之物,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爱意将我缺乏的灵魂一点点拼凑出来,最终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但这件事还是暴露了,神殿追查到了我的行踪,为了防止事情败露,才下令屠杀了整个落日镇的居民。我在混乱中逃了出来,这次屠杀来得太过突然,我本想冲去院长室喊他们和我一起离开,但院长和老师们将孤儿院的孩子护在身后,一个接一个送去逃亡的小路。

      “院长,可是……!”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哭吧?眼泪将我的视野都变得模糊不清,脸也被泪珠烫得生疼。我抽噎着去扯他们的衣角,但院长还是俯下身轻轻摸了我的头。

      她说,她要保护所有的孩子。

      我们都是她的孩子,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使命。

      我没有强求,而是像在神殿那时一般,落荒而逃。

      等流亡到帝都时,我才听说落日镇的惨案。据说几乎没有幸存者,我翻看着报纸上的图片和描述,果不其然找到了孤儿院的现状,确实无一幸免。

      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如果我没有偷偷逃出来,如果没有为了想要自己活下去而逃出来,如果没有走进那片花园,被院长捡到,那些温柔的人就不会因我而死去了。我本就不是自然而然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我本就是人造的产物,被销毁也是我应有的宿命。但因为我的任性,我让太多的人死去了,他们是爱我的,将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爱着,可我却……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巨大的痛苦涌上我的心头,似乎要将我吞没一般层层叠叠将我包裹起来。我觉察不到我的呼吸,空气也一点点从我的鼻腔和身体里抽离。我伏在桌子上无声地痛哭,也害怕自己的异常会让我再度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我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来气的时候,才被人轻柔地拍了肩膀。

      队长似乎观察我很久了,他递给我一张崭新的手帕。在他提出要收留我的时候,我下意识想要拒绝。我害怕那时的场景又再度出现,我害怕又将善良的人牵扯进来。可雷格队长严肃地看着我,他说,无论如何,想要好好生活下去都是没错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权利,无论是谁,想要活下去都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他这么和我说:“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你的未来。”

      在那之后,我便在他的介绍和帮助下在护卫队的酒馆工作,也是在那时认识了丹尼尔。我认出他出身落日镇,或许是出于愧疚,也或许是想要弥补,我主动上前同他搭话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是一个温柔的人。以前在落日镇生活的时候,我常从孩子们的口中听说他的故事。我想,他应该是一个活泼的,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的人。但当我真的和他相处时,我才发现,那时的我想得并不完整。丹尼尔,他是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也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

      他会关照我,在空闲的时候找我聊天。我的生活都是在酒馆里度过的,他便和我说些千奇百怪的趣闻和日常。那些和同伴一起的日常故事虽然平凡琐碎,但却让我感到勃勃的生机,或许是因为我的过往,我尤其热衷于听丹尼尔和我聊起他的生活。

      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说了什么,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有趣还是无聊,让人发笑还是让人忍不住掉下眼泪。那些短短的词句像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彰显在我的眼前,将我从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里重新拉回到阳光之下。这些都是我曾经向往的,平凡而普通的幸福。我感到安心,常常在听他说话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的工作而被说教一番,但我仍旧控制不住地感到向往,向往也拥有那样快乐的人生。

      他也并不吝啬向我展现脆弱。挨骂的时候,任务失败的时候,诸事不顺的时候。丹尼尔的情绪十分外露,这让我几乎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他会大大方方地向我诉说那些困扰他的事,在这样的时候,我有清晰的被需要的感觉。

      “谢谢你,安琪。”他会说,“真的帮了我好大的忙。”

      我想我需要他,而他也需要我。我是被需要的,被认可的,可以活下去的。

      他不会因为什么而对我另眼相看,而是将那些灿烂的日常无私地分享给我。他需要我的帮助,同时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帮助我走出了那段伤痛的过往,让我重新可以活在这片人满为患的大陆上。

      那时候,我喜欢上了他。

      我想和他在一起,过着简单快乐的生活。我会为他提供归宿,让他在忙碌追寻理想的生活中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事情还是出了意外。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大家再一次……

      如果没有管我,如果没有和我扯上联系的话,大家就不会因我而死去,变成这样的结局。我已经杀害了我的家人一次,结果到头来,我又将那些真心待我的人害死了。如果不是我,同伴们不会死去,队长也不会死,护卫队不会被革职,我们可以继续做原本的美梦,不用醒过来。

      但这一切都被我毁了……

      我是……这一切罪无可赦的罪人。

      安琪的自白很多,她慢吞吞地将那些秘密尽数说出来,随后又抬眼看向我。是啊,我想起她向我告白的时候的场景,她用那双漂亮的蔚蓝色眼睛紧张地看着我,我的心也跳得飞快。她小心地握住我的双手,试探性地询问我的回答,我张了张口,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她点了头。

      安琪对我来说,就像是我生活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我大概早已经习惯了酒馆里有这样一个少女在等待我的生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是欢喜还是忧愁,我都会下意识地去想,好想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她。奔波在酒馆和护卫队的路上,有晴天也有风雨,但每每等我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我的视线一定会穿过人群,在那其中发现她的影子。

      她会站在那里等待着我,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但我并不知道,这样温柔脆弱的灵魂,会有如此悲痛的过往。

      “啊,说起来。”安琪说着,突然笑起来,“酒馆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丹尼尔。我在落日镇就见过你,只是那时候你并不认识我,我也没和你说上话。所以后来我又遇见你时,我觉得很惊喜……没想到,我还能再遇见你。”

      “你没有死在那场屠杀里,真的……”

      她说着,仍旧在笑。可我看见安琪的眼角有晶莹的泪花滚落下来,滑出一道湿热的泪痕。

      “真的太好了。”

      安琪话音刚落,洛克便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他一双眼睛变得赤红,嘴唇也开始不住地哆嗦起来。他伸手指着安琪,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来。

      “滚出去。”他说。

      我能理解他的愤怒,除去私情,安琪确实是如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黛西看起来也十分不好受,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表情严肃。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我上前去摁住洛克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后者全然不顾我的劝阻,而是又再度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

      安琪的表情十分平静,但那比哭还要让人感到痛苦。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她说,她向我们弯下腰来,“真的很对不起,关于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责。”

      “抱歉,丹尼尔,还有黛西……这段时间承蒙你们的关照。”她说,“以后……祝你们一帆风顺。”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我下意识朝她伸出手。

      但我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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