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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山雨欲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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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了庄氏后,李氏将这春华院满院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回来之后神情舒畅,似乎是很满意。
春桃作为庄氏留下来给李氏的几个得力的丫鬟之首,被李氏分配了给二太太周氏擦洗遗体换寿衣的差事。其实如果李氏没有吩咐,春桃也打算自请为二太太整理遗容的,今日的事情都太蹊跷太诡异,她并不想将二太太交到不知皮下是人是鬼的人手里。
春桃跪在二太太周氏榻前,注视着周氏了无生气的面容,泪水已经涌了出来,此刻堂内无人,被分配给她的粗使丫鬟去打水和拿绢布了,春桃轻轻握了握周氏已经冰凉的手,轻声道:“二太太,若您是被人害死的,您泉下有知,一定要在阎王爷那里为你讨回公道。”
现在她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周氏的死绝对是人为,庄氏大概是清楚的,只是不知道真凶到底是谁。
听到卧房外有脚步响,春桃忙将泪水擦干,转过身来看,果然是分给她的那个小丫鬟。
“你将绢布浸水拧干,然后拿给我。”春桃对那小丫鬟道。
屋子里有一具尸体,小丫鬟似乎是很害怕这个事实,将绢布放进水盆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害怕?二太太是你的主子,生前那般良善,就算已经往生,也不会伤害你的。”春桃试图安慰小丫鬟,可害怕死亡的本能还是没法改变,那小丫鬟依旧抖个不停,于是春桃叹了一口气,接过她手中的绢帕,道,“你在屋外候着吧,这里我自己来。”
准备好一切之后,春桃在周氏床前行了跪拜大礼,拿了绢帕,轻声对周氏道:“二太太,奴婢现在为您擦擦身体,干干净净的,您别怕。”
春桃将大部分都擦拭干净,只留下了右手没有擦,因为按照老百姓的习俗,为死者擦身应该由至亲的女儿或儿媳来做。在大户人家里,自然可以由婢女代劳,只是到底亲眷还是要意思意思的,所以将裸露在外的身体部分如手和小臂交给她们完成,就行了。
春桃又将庄氏事先已经吩咐人找出来的新的里衣为周氏换上,完成之后,李太太下令采买来的绸缎寿衣也送到了。
周氏的贴身婢女也被李太太给放了出来,一行人在春桃的指挥下,抹着眼泪给周氏穿上里外七层的绸缎寿衣,又梳洗了头发,簪上了周氏平日最喜欢的首饰。
“母亲!”三小姐白思絮在大嫂的陪伴之下,终于到了春华院,一声肝肠寸断的哭喊,彻底撕掉了一早上诡异的假面。
三小姐扑在周氏怀里大放悲声,大少奶奶连氏扶着小妹,也捂着帕子抹泪。周氏身边的婢女再也无法强撑,跟着三小姐和大少奶奶跪在榻前呜咽哀哭。
“母亲,你看看女儿,你不要女儿了吗……”
灵堂已经设好,府里府外的白布也已经搭好,二太太周氏的母家远在汴州,未及反应,因此任兴媳妇请了来的,是上京城周家的人。
周家来的是二房主事的太太,因为大房这边的长媳与长孙媳皆是公主,出行不便,所以派遣了二房的人来。周氏出嫁前也在上京国公府居住过一年多,这些年也与国公府常常来往,与周家的感情也不错。所以周二太太见到周氏的遗容,也落下泪来,陪同着来的庄氏搀扶住周二太太,询问是否可以小殓了。
所谓小殓,便是在死者娘家与婆家所有亲眷见了死者最后一面之后,以锦被将死者缠裹起来,挪进灵堂之中。
汴州的周氏父母兄长短期内尚不能赶回,所以由大宗这边代为见面,周二太太瞧着周氏面上没有什么异样,又问了周氏跟前人周氏死前情状。
真正知情的全部被关在了后院刑房之中,在场的婢女全部被庄氏以身家性命警告过,所以只是回答周氏最近一直不大舒服,昨夜腹痛半宿,未等大夫到来便咽了气。虽说周氏死去的年纪,实在得道一声英年早逝,但后宅妇人身体大多虚弱,常年有病痛,一朝发病过身也属寻常。周二太太又问了来给周氏看诊的大夫,得到了确诊绞肠痧的信息后,便也点头同意白家这边小殓了。
春桃扶着三小姐颤抖着为周氏擦洗干净右手,而后指挥着婢女们将周氏以三层寿字锦被裹起来,一行人将周氏抬往明间的灵堂。
三小姐哭着追出去,想要阻拦母亲的远去,结果被衣裙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周二太太露出不忍之色,唤着白思絮好孩子,将她搀扶起来,春桃也搭了一把手。一行人搀着白思絮往西厢房去换了孝衣,白家的五位少爷也都披麻戴孝赶了过来。奴婢们也都换上了素服和白色腰带,戴上了白花。
更衣的档口,通红着眼睛的芜香扯住了春桃的胳膊,轻声耳语道:“三爷已经知道了,会见机处理这事,你小心服侍,不要异动。”春桃点头答应。
等众人都穿好了孝衣,白家请来的吹鼓手也开始演奏哀乐,一声唢呐响彻云霄,昭示着丧仪正式开始。
讣闻发送出去之后,也是有不少亲戚官眷前来奔丧,春桃等人随侍庄氏迎来送往,一连三日,只恨不能分身。
一般停灵的时日都是三日或者七日,亦即期待死者生还,到了七日之后,再行下葬。皇帝会停灵一年,以示万民对先皇帝的追慕,寻常官员与家眷死亡,除非是很厉害的疫病过世,需要立刻下葬,正常死亡的,大多选择停灵七日。
但周氏只停灵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一道大内的赐婚谕令便降了下来。
被赐婚的居然是刚刚丧妻的白家二老爷!
指婚的另一方,则是右神策军统帅李恩宦之女李氏。也就是周氏刚过世那日,庄氏请来为周氏准备身后事的李太太!
盖着荣保公公大印的赐婚谕令一下,四邻与前来吊唁的宾客哗然。
自大景王朝建立以来,为了对抗日渐猖獗的各地节度使,中央皇帝仿前朝旧制,组建了一支军纪严明的天子禁军以护卫王畿,这支队伍被称作左右神策军。与普通军队的区别是,左右神策军的高级统帅,皆为天子近侍,也就是太监。到了元亨皇帝这一朝,神策军的统帅自然就是大太监荣保的养子们了。太监被剥夺了生育能力,但顶级太监却是不缺儿子的,因为在权势利益的诱惑之下,会有大把的人宁愿自断命根,也要进宫上赶着给他当养子,伺候洒扫。
李氏的父亲李恩宦就是如此,李恩宦年轻的时候其实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奈何命实在太差,守选了八九年,眼看着即将到手的官位一个个被世家大族的纨绔子弟占了去,家里的米缸也空了,这李恩宦也是个狠人,竟手起刀落,自宫为了阉人,抛下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入宫伺候荣保公公去了。转行之后的李恩宦果然得了荣保的赏识,被认作义子,一路平步青云,到今年为止,已经做到了一太监之下,万太监之上的右神策军统帅大将军。
但李将军的发家实在不能被称作光彩,所以虽然女儿老大不小了,李将军想将她嫁到公卿贵族家里面去当官家太太,好和贵族联姻巩固自身权势,结果竟没一家愿意要的,一来二去,这位李小姐到如今,也已经蹉跎到了三十年华。
也不知这李小姐到底看上白二老爷什么了,反正是非他不嫁。女儿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东床快婿还是个朝廷命官,李将军也高兴,便趁白二老爷当了鳏夫的千载良机,向自己的干爹荣保公公求了一道赐婚的恩旨,将宝贝女儿在周氏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强塞进了白府。
而且据淌眼抹泪的老太太丁氏说,这桩婚事还是原二太太周氏生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实在放心不下自己丈夫,放眼在满京城的千金小姐里面选了一圈,发现李氏最好,便“央求着”老太太一定要定下李氏为二老爷的续弦。
所以说这项赐婚,也是符合周氏生前的遗愿的。
也不知道这事周氏自己清不清楚。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内情实在是不得为人所知。就春桃所见,李氏来春华院那日,那臃肿的腰身,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进白家的门,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所以大景王朝建国以来最滑稽的一幕诞生了——
白家二老爷前脚还披麻戴孝在灵堂上,为自己的亡妻哭的肝肠寸断,接了谕令出得门来,就已经换上了一身喜服,喜气洋洋的跨上宝马迎娶新妇去了。
白府的奴才也发挥出了极强的行动能力,转眼间,灵堂变宴堂,停尸床变婚床,“奠”字变“囍”字。前一刻还笼罩满府的白色帐幔,下一刻就被极限一换一成了大红的绣球。
春桃被庄氏派遣着忙进忙出,险些要跑断气,只觉得白家人都疯了。
当然白家还是有正常人的,只不过正常人都被气死了。大少爷白明梁冲出去阻拦自己父亲,结果被白二老爷一马鞭给扇倒在马下,勒令左右将其关回了自己的院子。三小姐白思絮扯掉堂上新贴的红双喜,一边哭一边指着庄氏和丁氏破口大骂,被当堂诊断出失心疯,扭送回了漱砚斋。
当家人大太太庄氏和老太太丁氏觉得“旧二太太”的尸身停在喜堂里实在太奇怪,害怕冲撞了“新二太太”,两厢合计,决定将周氏的灵柩暂且停放在檀香寺中,等新二太太进了门,有时间了再将周氏好生下葬。
因为大太监荣保的权势熏天,所以这桩堪称丑闻的事没有几个人敢于表示反对,虽然大家都是对此事心照不宣的觉得上不得台面,可受荣保照拂的不少京官还是捏着鼻子来赴宴了,就连瞿丞相都打发家奴来送了一份礼。堂上的宾客神色各异,堂下伺候酒席的奴才也是一脸莫名,只有东明巷里的老百姓看热闹看了个够。
看样子白家的警报是解除了,这下子,白家的主子们脸上才彻彻底底的带上了笑颜,开始准备喜宴的酒席,招呼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