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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劫后余生 ...


  •   瞿小姐走后,剩下的事情也很快完成,其他人家的小姐被瞿大太太婉言警告,不许将今日的事情外传,而后都各自回了府。瞿大太太让庄氏将二太太周氏和两位小姐都带走,自己与庄氏私下谈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告辞回瞿府。

      迫于瞿大太太的威慑,漱砚斋被瞿家的五六个仆妇丫鬟抄检,果然搜出了一副舞鹤赋,只可惜并不是瞿小姐的笔迹,而是市面上流行的仿照方层城笔迹所书就,这也和春桃所说从外面买了一幅字交差对得上。如今兖州方大才子的盛名惊动天下,经常有人仿照他的笔迹做成各种书画作品,在赝品墨宝交易市场上流传,春桃买一副这样的兖州体舞鹤赋交差,也说得过去。

      瞿大太太自知此事明面上已经被白家糊弄过去,没什么说头了,便暗中发力逼迫庄氏做出反应。

      于是四小姐白思婉很快被传出得了重病,从白府消失了。据后来春桃醒过来之后,白向晚所述,白思婉当日便被关进了祠堂之中,夜里又被秘密送入了白家所捐的佛寺檀香寺中。

      而春桃,作为“忠心护主”的正面典型,被庄氏花重金请了位大夫来医治。也不知白家出去请大夫的小厮会错了庄氏的意还是怎么着,居然花了请普通大夫的钱请了位太医回来。太医精湛的医术,再加之春桃撞墙的时候鸡贼的选了绝不会撞死自己的角度,让春桃只在鬼门关打了个转悠,当日就脱离了生命危险。

      夜里,漱砚斋的后楼。

      宜兰院的后院照顾人还是不大方便,而且主子所居的地方,岂能有血腥味这种不详的东西。所以庄氏令几个奴婢将春桃挪进了漱砚斋后楼,美其名曰是让四小姐和春桃一起被太医医治,但实际上,后楼中已经没有了四小姐的身影。

      几个大丫鬟要侍候太太,所以轮流过来照看了春桃一会就回宜兰院了,明儿秋鸾阿福和春秧几人虽然常来,但也有各自的差事在身,只能抽着空儿来照看。几个宜兰院和落霞居的粗使小丫鬟们也争着来照顾春桃,被春秧和秋鸾各自劝着回去了。所以长期照顾春桃的任务,落在了隔壁府闻讯而来的绣桔肩上。绣桔的主人王家少爷跟着自己母亲回乡奔丧去了,所以绣桔最近刚好得了空闲,几人一合计,明儿春秧等晚上轮流过来看顾,每天白天则由绣桔过这边府来接替明儿等人。门户核人方面,春秧去拜托万能的三爷打点好了后门的关系,所以绣桔过来是不惊动任何人的。

      时至深夜,春桃依旧在昏迷之中,撞破的额角周围的头发被剃掉,缠了结结实实的纱布。明儿哭红着眼睛,一边观察春桃的状态,一边侍弄茶炉子上春桃的药。

      吱呀一声,一个深青色衣袍的身影从打开的房门进来,明儿见到来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谁,良久才起身,行礼道:“三爷。”

      白向晚点点头,道:“你出去休息吧,这儿我来看着。”

      明儿自然是不肯动的,一张脸上不解和震惊轮番出现,还是跟在外面的春秧最后进来,将明儿扯了出去。

      因为伤口的痛感,榻上的女孩睡得并不安稳,时而眼珠子乱动,时而张口想要说什么,应该是脑海里还在重现白天的惊险刺激的场面。

      白向晚将滚沸的药汁倒进碗里,注视着烛光下春桃的脸,心中翻涌的思绪在这长久而静默的注视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春桃一晚上在梦里经历的,都是各种各样惊险而刺激的桥段,她梦到自己在荒村野地上狂奔,身后是一群饿狼紧追不舍,自己的腿也不是如今十四五岁的腿,而是小孩的小短腿,怎么使劲都跑不动,为首的饿狼不出意外的将她一口咬住,回过头时,啃咬她脑袋的却是一个干瘦枯黄的中年男人,春桃吓得哭叫起来。一个提着刀的女子将那男人捅了个对穿,然后浑身是血的抱住春桃嘶声啼哭。那女子的面容始终无法清晰地看到,不过她的磁场让春桃感到很舒适,春桃知道,她姓薛。春桃试图用手去为她擦眼泪,却突然间天旋地转,她又梦到了船舱里芦柴棒一样枯瘦的女孩,直愣愣的在她面前栽倒,被船上的水手扔进江水里。她梦见将自己像女儿一样护在怀中的陌生妇人,她告诉春桃,自己是被丈夫卖了二两银子的饭钱,和春桃是差不多的命运。春桃又梦到自己被人牙子关在柴房里,跟着人牙子在上京城各大权贵的管家跟前走马灯一样被筛选。梦到和一群一样大的小姑娘待在一起,争吵、骗人、抢吃的、头破血流……

      所幸,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晨光熹微,白向晚顶着一张养眼的脸,坐在她的床榻边,见她醒了,对着她温和的笑,问她饿不饿。

      春桃点了点头。

      .

      醒转之后,春桃由庄氏亲口认定,得到了与灵棋同等的贴身丫鬟地位。并且大太太传来恩旨,让春桃好生养病,不必急着回来伺候。稍微好了一点之后,春桃并不敢真的僭越在四小姐的绣楼里养病,而是在绣桔的帮忙下搬回了她从前在漱砚斋住过的门边耳房。三小姐最近一直在因为父母愈发不合而伤心垂泪,所以大少奶奶连氏常带着深哥儿来看望她,顺便也瞧瞧春桃,给她带些连将军从汴州让送来的精致点心。春桃的伤口渐渐愈合,大夫也说可以出去见见天光,于是春桃每日都和绣桔在白家的花园子里溜达。坐在小石桥边,看着沉淀了满池底秋叶的池塘,池水清可见底,水中游着青灰色的小鱼儿,并不如落霞居里的锦鲤漂亮,可游的自由舒展,惬意极了。

      于是春桃想起来,这些小鱼是从前陈家买来给落霞居放锦鲤的时候,附送的一群小杂鱼。陈家的原话是,锦鲤娇贵,不易养,但小杂鱼皮糙肉厚好养活,换环境的时候让精力充沛的小杂鱼陪着锦鲤,能死的少一点。等锦鲤彻底稳定之后,就把有碍观瞻的小杂鱼捞出来,扔掉也罢,炸了吃也罢。还是音书说,后院的小池塘里没有鱼,还不如把小杂鱼养在小池塘里,怎么也不至于让这些辛苦一场的小东西丢掉性命。

      春桃时而想想音书,时而想想四小姐,时而想想明儿的咳嗽。将小鱼儿的前情讲给绣桔听。

      当古琴声悠悠扬扬的从蕴绿轩的方向传过来时,春桃就开始想三爷,溜溜达达的到蕴绿轩去找他。白向晚在苍松翠柏掩映的檐廊下抚琴,清俊舒朗的模样,飘然如谪仙,跟一幅画儿似的。不过春桃只是喜欢欣赏三爷弹琴的身姿,不大听得懂古琴的意蕴,她觉得古琴的声音听起来怪干巴的,于是白向晚第二天开始吹笛子。

      “你有没有发现,三爷对你特别好?”二人坐在竹荫下的大石头上,绣桔笑着打趣春桃。

      “特别?我觉得三爷对谁都很和气呀。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春桃打开三爷给她的一包帕子包的糖脆梅,问绣桔要不要。

      绣桔无语的拿来一颗塞在嘴里。在心里骂这小丫头是个榆木疙瘩。

      比起去猜心比比干多一窍的三爷的心思,显然还是王家的现实斗争更让春桃感兴趣:“王家过世的是王少爷的族伯,从血亲上来讲,离寿山伯王家那边还更近些,怎么奔丧这么多天呢?”

      按道理说,交情又不深厚,意思意思行了呗,谁承想王家竟去了这许久。

      “没准借着奔丧的由头,托寿山伯夫人给我们家少爷说说亲事呢。”绣桔笑道。

      “坟头说亲,真有你的。”春桃闻言笑起来。

      不过王家的事情她心中反倒比绣桔能更清楚些,据白向晚讲,东边的局势越发严峻,流寇和节度使争地盘,乱的不成样子,所以朝廷里对担任河南道安抚使但没安抚住河南道的王二老爷颇多微词,台谏那边已经有了几次不小的争论,意在攻击王二老爷渎职懒政。王家三老爷前阵子刚从大理寺卿的官位上,被寿山伯家王三老爷给顶下来,朝中无人,王家最近一直怕被朝廷盯上,所以这种礼仪上的事情格外小心,生怕被人揪住错处给牵一发而动全身了,估摸着这次和寿山伯王家一起去奔丧,也想着趁机叙叙旧请,拉拢个为王家在朝廷里说话的盟友。

      但在白向晚一番分析下来,春桃发现,这王二老爷也属实冤枉,东边一大堆虎踞龙盘的节度使,都管不住内乱,凭王二老爷一个文官安抚使,就能安抚的动了?就算把王二老爷吊起来打死也无济于事吧,这朝廷里怎么分不出个事情的轻重缓急啊……

      春桃虽然是个小丫鬟,但也很忧国忧民,主要是觉得,为什么她和白向晚都能看清的事情,怎么朝廷居然看不明白呢!

      白向晚听到她这番论断也只是笑而不语。

      第三场秋雨在烟云缥缈的江陵城中倾洒的时候,王家的奔丧终于结束了。王公子往白家递消息进来,说他在白家后门那儿等着,要接绣桔回去,春桃的伤口也渐渐结痂消退,便撑着伞去送绣桔。在让人视野格外澄明的秋雨里,绣桔提着裙子,灵巧的从春桃的伞下蹦到了王公子的伞下,被王公子笑着扶住。

      春桃撑着伞,笑着目送王公子和绣桔回了王家,自己也回到了宜兰院当差。她右边发际一小片头发被剃掉,没法扎出对称的丫鬟头,于是方姨娘帮她重新设计了发型,将头顶一小撮头发梳过来,松松散散的遮挡住伤疤,又给她别了条坠着两个小桃子铃铛的发带。

      变了头型的春桃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从原先可爱的小丫鬟,变成了沉静温婉的大姑娘,优越的眉眼五官也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像泛黄的卷轴中所绘的仕女。

      这一年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让庄氏觉得太邪门了,据庄氏的奶娘,住在檀香寺的神棍老太太张嬷嬷分析,白家这是撞上了流年不利,于是庄氏越发爱往檀香寺去拜佛捐钱,希望她儿子还能娶到高门贵女,希望白大老爷少在外面沾花惹草吃花酒。

      二太太与三小姐经常被大太太一起提溜着到檀香寺去上香,大太太用完素斋之后,会在禅院里午睡一阵子,以期沾染一些佛香。二太太便与三小姐去幽禁四小姐的院子里去探望四小姐。

      明儿在家做针线,翠陌在清点太太的寿礼,所以今日伴随太太出行的是灵棋素织春桃秋鸾,还有一个奶娘张嬷嬷。灵棋与素织在里面伺候大太太,春桃则与秋鸾坐在外面禅院的屋檐下唠嗑。

      一墙之隔的地方,张嬷嬷正拿着几幅经幡追着住持盘问,胖乎乎的腰身左右摆动,浑浊的老眼精光四射。

      秋鸾从荷包里取出些干果来二人吃着,见到张嬷嬷的背影,与春桃八卦道:“这张嬷嬷惯是个言欺陆贾,口胜隋何的主,天下文人的舌头竟都像长她身上了似的。这些年与人家牵头说媒的,也不知从二房赚了多少风流钱来使,我呸!”

      随着春桃逐渐走进宜兰院的核心决策圈,对庄氏与白家二房的龃龉也大概知道些。二房有不少姨娘,其实都是庄氏的奶娘张嬷嬷给白二老爷牵线搭桥做成的,秋鸾不知内情,还以为是张嬷嬷自己爱折腾,但说这背后没有庄氏的授意,春桃可不信。不过这种事情春桃没必要让秋鸾知道,她还是捡了些新鲜的八卦讲给秋鸾听:“我听崔奶奶说,二老爷最近又经张嬷嬷牵线,看上了一个人牙子手里的貌美姑娘,要八百两银子,回来管二太太开口要钱呢,二太太就与二老爷大吵了一架。你猜猜那姑娘多大年纪?”说罢又悄声在秋鸾耳边说了。

      “真是作孽呀!”秋鸾闻言,大骂二老爷畜生,被春桃着急忙慌的捂住了嘴。只得又起承转合去骂张嬷嬷,道:“她长久地在佛寺里待着,怎么净干些把女孩儿往火坑里推的事儿?也不怕神佛降罪?”

      “说实话,张嬷嬷这种人,见了苍蝇都要撕下一条腿,说白了还不是图那黄白之物么,别说神佛降罪,就算神佛真来了也得被她忽悠着卖给人牙子吃干抹净了。”

      然后两个小姑娘意识到自己还在佛寺之中,连忙双手合十祷告,希望神佛宽恕她们的无心之言。

      其实春桃觉得,流年不利的不止是他们白家,整个上京乃至大景王朝最近都在走背字儿。十月,正值秋收宣告结束的时节,北方的中山国竟伙同几个游牧部落南下进逼,金州以致兴元府大片国土沦陷,山南西道节度使周铸老将军御敌不力,身中流矢,性命垂危了。此事一出,举朝震荡,还不等圣人和上京城的贵人们做出反应,第二封加急战报便到了——周铸率部与敌军死战,最终以身殉国,马革裹尸。周老将军的死对大景朝来说,可不止是失去一个英勇将士那么简单,作为离上京城最近的节度使,丧失了大片的国土,意味着将整个大景王朝的心脏暴露在了敌人的铁蹄面前。另外,周铸乃是周家周时影爷爷辈的人物,说白了是周家势力范围之一,周家骤然失去一个封疆大吏的外援,京城之内的斗争格局也会发生改变。

      在周瞿两家此消彼长的博弈之中,头部的贵族尚可自保,依附于这两家的小门户,可就太容易被当做两家互砍臂膀的牺牲品了。

      白向晚近来专注于给春桃科普上京贵族的宗族关系和联姻谱系,所以春桃对时局也了解一些,春桃很敏锐的就发现,虽然周家已经弃绝白家,白家在上京城也没什么存在感,不易引人注意,但前阵子白思婉和瞿小姐的事,却足以让相爷大人注意到白家的存在。

      白向晚看向春桃的眼神之中满是欣赏:“不错,你的反应很敏捷,经过四妹妹的事,白家是无可避免的被瞿家给盯上了。”

      春桃瞧着白向晚的神情,眼中的疑惑和一言难尽都快涌出来了——白家被盯上之后,这人,好像还挺高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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