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澜集》刘千羽

40、边陲小镇

　　知道小镇是在春天，认识小镇的时候是夏天。但还没等到熟悉它，一转眼间便已经是小镇的深冬了。在这个春天之前，我不知道它是谁？为什么会有它这个地方。更不清楚，它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它之于我的感受，现在却已经清晰地定格了。

　　它是北大荒上的一枚棋子，它是边陲小镇。

　　小镇的东西主街有三里长，小路的口有四个，大路口只有一个。几乎每天晚饭后，我都会沿着主街来回走上一圈。回到宾馆时，我手机上显示的整好是三公里。我知道，这会显得我很无聊，也没什么意义。但什么又是有意义的呢？在寂寞之上再加些无聊，或许还会有些耐人寻味的回甘。

　　学校在小镇的东边，跟镇外大片的树林只隔着一条小路。主街东头的南边是一所初中，北边是小学。两所学校面对着面，看上去都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放学的时间，没见有多少家长在外边等着接孩子。估计再过上几年会废弃掉，到时候就不知道小镇里还会剩下谁。

　　大路口东侧主街的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店铺。从店铺那老旧的铝合金大门就能看出来，小镇曾经也是相当繁华的。第一天在小镇上遛弯，我就不停地在这些店铺中寻找着书店。一家门脸窄窄，名字叫“文教书店”的店铺在主街的南边。我分不清它到底是卖文教用品的，还是卖书的。当我推门走进去时，低着头的店老板还吃了一惊。他大概是没想到，都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文教商店。

　　店招确实写得比较全面，同它的实际情况很相符。里面既卖文教用品，也卖一些类似于四大名著的那种书。我想它正在挣扎中求活，什么都有一点儿，又什么都不全。在这么个小镇上开文教商店，也许因为需求就决定了它必须是这样的。我们不能怪它。我在那几本可怜的书面前转了几个圈后，到底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叹。这声叹息不是给老板听的，是给我自己的希望与失望听的。书就不必买了，但我也不想空手而归。在小店里选了五个厚厚日记本，这个我能用上。

　　小镇的管理部门在大十字路口不远的道北，机关都集中在一座装饰着绿色反光玻璃的五层大楼里。在这个小镇上，倒是不必考虑什么寸土寸金的概念。只要喜欢，就可以把占地弄得足够大。大楼前面树木环绕，是拥挤都市里的人们梦寐以求的停车场。每次我从主街向里边望去时，总有“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感觉。

　　小镇的宾馆与管理部门的大楼中间，是一座白天看不见人进出，晚上也没有灯火的三层大楼。楼前没有挂名牌，不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用的。小镇宾馆的大门很宽阔，楼梯也宽阔，如同政府的办公大楼。楼道内铺着厚重的地毯，走上去都有些陷脚。我不是每次来都住在这里，有时它会用来接待上头来的那些领导。小镇宾馆的内部，只有朝阳的那面有房间。所以在三层宾馆大楼里，只有七八个标准间，其他的地方都做成了会议室。站在门口喊服务员送东西来，声音仿佛都被空旷吸走了不少。

　　宾馆与小镇的广场中间是一条水泥路，它像是隔开了小镇那局促不安的繁华与最为真实的落寞。广场北面有一个很大舞台，西边矗立着一面很大的LED显示屏，南边两排小松树的正中间是广场的入口，东边是夜色中很是孤寂的霓虹长廊。广场中间余下的空间，仍然十分可观。即便是几千人站在广场上，也不会显得拥挤。晚上，大概半个小镇的居民都会来广场上活动活动，雪地上尽是凌乱的脚印。但这些人对于整个广场来说，仍然是一种点缀。

　　小镇的南北很窄，主街的南北各有三排平房的距离。但西边要比东边宽上一些，因为在广场的北面还有一片别墅区。在这样的小镇上盖别墅区，听着、看着都会觉得有些蹊跷。那个“悦客来”小宾馆的老板跟我说，当年建这些别墅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房地产热。那些在这里奉献了整个青春，退休后要回南方老家的垦荒人，是他们买了那些别墅。

　　也许是因为当年头脑发热，也许是因为热爱。他们认定了自己的青春定格在哪里，哪里就寄托着他们跨越万水千山的牵挂与思念。他们在这里买房子、买别墅，希望自己夏天可以回到这里避避暑，也可以和如今流落各地的老朋友们聚聚首。但衰老就像是阻挡任何人前行的狂风暴雨。开始的那几年，他们还有欲望折腾几次。慢慢地，即便是思念再深沉，牵挂再热切，人却走不动了。只剩下思念年年月月地往这里飞，人已经不再能跋山涉水了。小镇的房子和别墅，就这样一步步地走向了没人居住的境地。它们的落寞不只是在严寒的冬日，夏天时也是一片孤寂。

　　小镇走了一大批退休的垦荒人，走了一批去远方求学不愿回来的年青人，又走了一批不甘寂寞渴望繁华的年富力强的人。站在广场上望着那些住宅楼，上面只有一两个房间亮着的灯光。望向广场后边的那片别墅，在黑暗中竟不见了它们的影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另外一种荒凉。

　　我参与的那个项目，始于小镇未解冻的春，经历了小镇大雨滂沱的夏，穿过了一身疲惫与泥泞的秋，来到了小镇白雪皑皑的冬。我看到过了田地间防风林叶子的抽芽吐绿；听过了小镇周围喧喧的虫鸣；看到过无尽的金黄稻浪与晴空的相辉映；也读了读什么是天籁盈耳的寒冬。四季轮回，对北大荒的印象从荒凉到了凝重。从荒到“荒”，但我还是相信它依然天高地广。

　　20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