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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迟早得找他算账 “宓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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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儿,你当真以为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么?”
微生珩怀着怨愤地切齿,一字一句无异于索命的诏书:“我桩桩件件都记得,他们是如何羞辱我、要害我的性命。文清瑾背地里做的那些我也替他记着呢,迟早要找他算账。”
文清瑾。
久违的名字从记忆的匣子中释放出来。
薛宓娘忽想起一个人死去的模样,那人方十五年岁,孤伶伶地躺在冰冷昏暗的小屋里。屋外的微生珩坐在井边,手里拿着他生前常用的葫芦瓢。
她脑袋里嗡嗡响着,走过去抱住他,不住地哭着抱住微生珩,我看见呈篱死了。他怎么死了呢?”
那天阴云蔽日,阴翳遮掩了微生珩的神情,他始终一动不动,仿若僵化的雕塑。
死的那人叫呈篱,是当年跟着他从弈国来的,陪着他的时间甚至比她还要长。
可是微生珩杀了他。他总怨恨旁人待他薄凉,可真心对他的人却无辜丧命。
薛宓娘陡然神色一凛,猛地将他往后推去。微生珩始料未及,九五之尊的威仪顷刻间消散,转而像个气力羸弱的孩子,踉跄着跌倒在地,眼底复杂的情绪掩盖了所有。
他略显怔然地望着她。
“你骗了我,你杀了他,你杀了呈篱!他明明一直在照顾你。他是我们的朋友。你怎么能狠心那样做?”薛宓娘上前揪住微生珩的衣襟,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呈篱身死的真相是郁结在她心中的利刺,每当她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对她笑,她就会想起那个死在异国他乡的小男孩。
微生珩的眼神很快从讶然中挣脱,他既没有问她是从何处得知,也没有为自己推诿罪愆,反而是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两声:“他该死。“
他疯了。
薛宓娘感觉自己身体像浸泡在寒潭,四肢失去了知觉,心脏却跳得很快。她深呼了几口气,蓄足了力气握拳朝他的脸上砸。
他没有躲。
跟其他贵族姑娘学的花拳绣腿不一样,薛宓娘有着师承剑仙的内功,就算远远不及剑仙,却也不容小觑。更何况情急之下没有收劲,也没料想到微生珩会心甘情愿挨她一拳。
下一刻,骨骼与臼齿狠狠地硌上软肉,一道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点点滴在他的青襟上,像绽放的红梅。
微生珩连血也不顾擦,依然看着她,唇边勾起不明意味的微笑。薛宓娘看着这一幕,竟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脑中混沌时,一只遒劲刚健的臂膀将她拉起来,紧随的是熟悉的声音。
“娘娘,你这是……”
程傅瞠目结舌的诧然面容映入眼帘。
待她站稳,程傅才忙去将微生珩扶起来,背后不停地冒着冷汗,心想着:等这两人和好之后不会把自己灭口吧。
闹剧却没有这样容易结束。微生珩的目光落在程傅腰间的洛神剑上。剑如其名,它自带银亮雪白的光泽,是由玉石与陨铁一同铸造,然而却轻薄如蝉翼,用起来极为巧便。怪不得是铸剑宗师泓谷的得意之作。
程傅意会地将洛神剑递给他,可心中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柄剑以后就是你的了。”
洛神剑出鞘时的剑鸣泠然,微生珩执起薛宓娘的手,将剑柄递到她的手里,是很冰凉的触感。
方才,薛宓娘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留下了一道浅红血痕,此时正冒着几颗血珠。兼之细汗濡湿了他的发梢,竟也显得他有几分摇摇欲坠之态。
可微生珩却近乎执拗与痴狂地对她说:“就是我杀了他。宓儿若觉得我做错了,倒也无妨,你此刻便拿着这柄剑为他报仇,如何?”
说着,他便握住薛宓娘执剑的手,转动手臂,欲将要剑尖捅入自己的心脏。
程傅不知微生珩在弄什么名堂,只知道只有薛宓娘能阻止他,于是他跐地跪伏在地,喊道:“娘娘,请三思啊!”
薛宓娘倏忽从他手中挣脱,提着剑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
杀了微生珩?就算是她最恨他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
她戚然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去。谁知方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他不依不挠的声音:“宓儿,你今日不杀我,将来我再度与他们见面,未必就能摁住杀心。”
这话,分明是让她二选一。
薛宓娘心中一紧,随后便佯装未闻,继续走出殿外。
珞夕像柄飞矢赶到薛宓娘身前,连礼仪也顾不上了,搀扶起她便问:“娘娘,发生了何事?”
自打殿内传来异响,她心中就惶惶不安,将那手绢都要拧坏了。
“没事,回宫吧。”大庭广众之下,她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
紫宸殿中,微生珩渐渐整理好思绪,复又坐回象征天子之位的鎏金龙椅上。案上堆叠的公文奏折几乎将他埋没,一如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他挪动着麻木的手腕,倦怠地揉了揉额角,对一旁的程傅道:“去蜀王府一趟,说我与蜀王许久未见,念及往昔兄弟情谊,今夜在皇宫中设宴赏雪。”
对于他的变脸之快,程傅早就习以为常,领了命便退出了殿外。心里打不住地想着:好歹他是个御前侍卫,从前置身戎场更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如今倒好,日日揽起跑腿小厮的活了。
不辛苦,命苦。
许久没有活络筋骨,想起昨日那位街上撒泼的纨绔子弟,忽然还真有点想再遇见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惦念着和自己再打一场。
“纨绔爷,你倒是出来呀。”
“本王早有耳闻,说是御前有一位程侍卫,很是勇猛果敢。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蜀王爷仍戴着金玉扶额,身上裹着银白鹤氅,一副病秧子的模样,与前日在街上疾驰的人大相径庭。他故意让程傅在堂下跪了好一会儿,还似笑非笑地斜身靠坐在檀椅上,不时用余光瞥向程傅的表情。
程傅不过是胡乱一说,哪想出个门就应验了?
也罢,想当年在战场上,那重甲骑兵围在他四周如铁壁铜山,如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还怕这个病歪歪的闲散王爷?
他淡然自若地笑了笑,施礼道:“王爷谬赞。”
蜀王爷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心里碍于他是微生珩的人,也不好太过为难,更何况如果耽误了那人的事,自己免不得吃苦头。他摆摆手道:“起身罢。皇兄派你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程傅神色如常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笑道:“陛下口谕,说是今晚要与王爷在宫中叙旧。”
“我知道了。”
蜀王爷点了点头徐徐起身,玉佩轻撞叮然,待走过程傅身边时还轻拍了拍他的肩,沉声笑道:“程侍卫,不要忘了昨日说的,再比划一场,嗯?”
就知道他还记得。
和微生珩一样锱铢必较,果真是亲兄弟无疑了。
程傅正思虑着要如何体面平息这场“飞来横祸”,脑中却倏忽有一道激流穿过。
有件不得了的事情差点让他给忘了。
蜀王那天见到了林美人,若他在微生珩面前戳穿,甚至记仇地添油加醋一番,说成是嫔妃与侍卫私通,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丢了天家颜面,只怕两人有性命之虞。
思及此处,他脑中忽地一白。
“程侍卫,本王府中是有什么宝物让你惦记么?”蜀王爷嗤笑着揶揄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一抬头只见那人已然走到门外,仿佛迫不及待要见到他那“和蔼可亲”的皇兄。
程傅定了定心神,踏步跟上去。
京师中大雪飘扬,众人鞍马劳顿,终于在晚膳前赶至皇宫。
蜀王爷从轿中下来,望着眼前紫殿金门、龙楼凤阙,沉思了一瞬又笑道:“是好些日子没进宫了,怪不得皇兄想念。”
程傅护送他来,时刻都守在他身边。他转头看见,笑了声道:“程侍卫的脸色怎么不大好看?”
“承蒙王爷关怀,许是让陛下等得太久的缘故。”
听此,蜀王爷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而后走进皇宫,行至紫宸殿。只见微生珩正端坐其上,心无旁骛地看着手里拿的书卷。
“臣弟参见皇兄。”蜀王爷忙行了跪拜礼,恭道。
“你我是兄弟,快些起来罢。”
微生珩笑着走下去扶起他,虽然整肃了衣冠,面上的红痕却依旧清晰。蜀王爷见状讶然道:“皇兄这是怎么了?”
“无碍,无意剐蹭了一下。许久未见,你看着却是面色红润了许多,想来是上回的方子起了效用。”
“皇兄真是与臣弟两心相连。臣弟这些年身染沉疴,竟然连与皇兄会面都难,外人不明白,还以为我们之间存有芥蒂呢。今日一早,我实在过于想念皇兄,暗下决心,哪怕是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也要与皇兄见上一面。”
蜀王爷愈说愈伤感起来,甚至还用衣角揩起眼泪来。
程傅觉得这人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微生珩拉着他坐下,让程傅去传膳了。
程傅头一回由衷认为出去跑腿也不错。
可方出门,忽觉脊背发凉,心中不安。
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程侍卫?”
程傅朝殿前的玉阶下望去,迎面便是一双清丽动人的眼睛。任何人但凡见过那眼睛,就此生难忘。
正是林美人。
这样性命攸关之际,他如鲠在喉地说不出话来,只有身子替他做出反应。他趁微生珩与蜀王“叙旧”,没空搭理殿外的事情,就三两步跃下台阶,径直来到她的身前。
怪哉,怎么忽然不知道舌头如何用似的?
林月白不由笑起来道:“程侍卫,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傅打手势让宫人穿膳,随后就与林月白走到宫墙内侧,此时明月当空,雪枝掩映。
“陛下可在里面?”
林月白借着微光朝他笑,一股异样的感觉在程傅的腹腔中腾起,直到将他的心房裹住。
真奇怪。
“他此时正在与蜀王爷一起用膳呢。”
林月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那真是可惜了,我原本还想与陛下说说话呢。”
程傅听着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又不忍见她这样失望,心中暗暗做了决定,等明日微生珩理完朝政,身边也没有嫔妃朝臣的时候,他让人去给她通风报信。
这样,至少能让她不至于次次扑空。
他正要说话,林月白却抢先一步,语气中带着局促,她道:“程侍卫,这栗子糕,我原是要给陛下的,可如今他与蜀王爷在一起,想来是不需要的。要不你便拿去罢,正好感谢程侍卫上次救我于危急。”
程傅看着那帕子里的栗子糕,边缘处已然被碾得有些稀碎。既然是心意,如何能辜负?他伸手要去接,不想微风吹过,吹起帕子的一角,林月白皓白纤细的手腕显露在他眼前。
他忽然想起他曾牵过这只手,两人沿着街边跑。
程傅抬眼,却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满怀,她的眼睛柔情深邃,仿若有什么心事。
“呼——呼——”
微风仍在吹着,掀起两人的衣摆。
顿悟往往是在刹那间。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