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忆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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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每次见面，你都在哭呢。”
“……我很抱歉。”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阳子语气平静，她只是心情复杂，缘一在她这里爱哭鼻子的形象恐怕一段时间都难以改变。
听闻缘一因兄长堕落成鬼而被究责一事，阳子皱眉果断地说：“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不是他，因此将怒气发泄在你身上不合理。”
“但兄长大人之所以变成鬼，有一部分责任在我。”缘一坦承。
“那也不该责怪你，这不是你能控制的。迁怒他人、伤害他人，这样的行为──”阳子一顿，呼出一口气，但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
缘一盯着阳子看，阳子发现他的目光，克制情绪问他怎么了。
“只是觉得这里很温暖……”缘一摸着心口说。
男人露出困扰的神色：“我好像有点高兴，但恩人很生气，我是不是不该产生这种情绪？”
阳子叹了口气，心道缘一真的是个过于懂事乃至于让人心生怜惜的孩子。
她自然不会用糟糕的语气对待缘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那是因为你确实接收到了我的关心。”
她沉默好一会，突然有了倾诉的想法。
阳子告诉缘一自己的目的，她是为了杀死鬼王，才会居无定所四处游走。
缘一闻言一副做错事的表情，眼神流露出明显的不安。他低声解释自己放走了鬼王身边一名叫做珠世的鬼，对方表示无惨被他重创，直到他死亡，都不会再出现了。
珠世吗……阳子记下了这个名字，想着之后有机会的话，可以与对方见上一面。
“原来如此。”阳子喃喃自语：“难怪，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得微弱，原来这就是原因。”
“抱歉。”
“不。你没有错，不必道歉。”阳子注视缘一双眼，认真道：“你做得很好，让那个男人体会痛苦、心生恐惧。”光是想象就觉得痛快。
“况且，我的时间很多，大不了百年后重新开始。”
缘一没有回应。无惨脱逃的那一幕实在令他印象深刻，想到要将这么棘手的敌人交给他人，他就觉得愧疚。无止尽的漫长寿命，与其说是祝福，在缘一眼里更像诅咒。
随着交流渐多，阳子明白了缘一的特别之处。
他眼中的世界天生与他人不同，一出生就站在顶点。据他本人所说，见到鬼王的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是为了打败鬼王而诞生的，只是他没能完成天命。
他失败了。
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倒也不必这么极端。”阳子无奈地道。
“你说开启斑纹的剑士都活不到二十五岁对吧？”
“是的。”
“那……”阳子犹豫地看着缘一，被那双坦诚的眼睛注视，似乎也因此获得了勇气，她问道：“我能去见宇多吗？”
“！”
缘一露出开心的表情，用那张带着泪痕的脸笑说：“当然可以。”
阳子与缘一一家的交集逐渐变多，和宇多以及两人的孩子也熟悉起来。但宇多的身体随着年纪增长每况愈下，被鬼袭击导致早产似乎伤及根底，他们唯一的孩子也天生体弱无法习武，只能靠饮食和日常保养维持健康。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能带走这可爱而幼小的生命。
夫妻俩悲痛万分，失去孩子的打击几乎让宇多一蹶不振，她的话变少了，眉眼间多了一抹忧郁，显得无精打采。
阳子为了让宇多开心起来，绞尽脑汁将所见所闻包装成有趣的故事说给她听。原本只在意复仇与杀鬼的心态产生变化，开始多留意身边发生的事。
在缘一细心的照料与阳子的陪伴下，宇多逐渐恢复精神，找回明媚的笑容。两人后来决定返回山上老家居住，远离人群，度过质朴安稳的余生。
只不过，他们发现原来的小屋已经有人住了，还特别能干地完成房屋扩建。新屋主是卖碳维生的灶门一家。
缘一另寻他处盖了一栋屋子，夫妻俩不时会去灶门家拜访，两户住在山上的人家关系友好。
阳子偶尔会来探望朋友，这段跨越种族隔阂的友谊就这么神奇地延续多年。想当初只是看在缘一时间有限的份上多关照一些，结果一不留神夫妻俩已到中年。
一直到宇多逝世，缘一重拾日轮刀游走各地搜寻鬼的踪迹，他们之间的缘分仍持续着。
“我有预感，一定会见到兄长大人。”
“到时候，请不要插手。”
“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你们刀刃相向？我要生气了，缘一。”
年迈的缘一轻笑一声，嗓音温和：“你不会的，阳子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他们早已互换姓名，这是他和宇多对阳子的一致评价。阳子是他们这辈子的贵人，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阳子，你知道吗？我们都希望你能幸福。
我会像母亲虔诚祈求和平一样，为你祈祷。
阳子盯着缘一的双眼，好一会才败下阵来，无奈地说：“……好吧，我答应你。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谢谢你，阳子。”
能与你相遇，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
继国兄弟睽违数十年的重逢，没有感人画面，残存的只是想要结束一切的悲哀，以及不敢置信的憎恶。
继国岩胜投靠无惨，接受鬼血改造，更名为「黑死牟」。那张脸早已面目全非，多出来的两双眼睛分别长在额头与脸颊，六只鬼眼狰狞丑陋。
阳子见证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缘一，在砍了黑死牟一刀后气绝。
她阻止意识到自己还是战胜不了双胞胎兄弟，进而恼羞成怒的黑死牟毁坏缘一尸体。
“够了。”她站在黑死牟视线前方，以手成爪扣住刀刃。
黑死牟并未就此作罢，他调整吐息，挥刀释放杀伤力十足的剑气。与黑死牟共享视觉的无惨发出不屑的冷笑，似是在嘲讽谁的不自量力。
黑死牟没能及时意识到这点。
无惨好整以暇地观赏这出闹剧，瞇起眼眸：“女人的执念是很可怕的东西。”
毕竟她可是……能从我身上撕扯下血肉的怪物。
阳子看出黑死牟的打算，优先移开缘一遗体，才转身投入战局。难以抑制的强烈情绪燃烧心脏，一身冷血彷佛在此刻灼热起来。
已经许久没有感到如此愤怒了。
阳子想从根本上打击黑死牟的信心，让这个不明白自己放弃了什么的男人搞清楚一件事──他所获得的力量，根本不值得炫耀。
没什么大不了的。
黑死牟斩下敌人头颅，内心生出「不过如此」的想法。
解决了。
阳子的身体并未倒下，只稍微倾斜，很快便稳住重心。
……？
不，没有吗？
黑死牟睁大眼睛，瞳孔震颤。
只见阳子被砍下脑袋，身体却没有灰飞烟灭；掉落的头颅撞击地面前像燃烧殆尽般化为乌有，空荡荡的颈部瞬间生长出新的脑干，再来是大脑、外部骨骼、眼球，肌肉血管附着之后，表面皮肤覆盖了直面会让人感到惊悚的内里。
年轻女性的脑袋剎那间完成再生，这恐怖的速度，就连黑死牟也会心生胆寒。
他终于明白鬼王为何如此忌惮这个女人。
──他们都是无法被轻易杀死的存在。
面对难以用寻常手段消灭的敌人，难免会感到踌躇不安。
他不愿接受产生退却情绪的自己，咬牙握紧刀柄，打算再次挥刀──
【蠢货。】
脑海中响起个人色彩强烈的斥责声。
黑死牟调动全身肌肉拚命做出反应，刀挥了一半，身体强行往另一边偏移。
阳子指尖擦碰到黑死牟的手臂，凶猛灌入体内的力量让黑死牟睁大眼睛，半边身体炸裂成惨烈的血花。
若不是身体里流淌的鬼王血液实时阻止血鬼术遍及全身，他恐怕连站着的余裕都没有。
无惨强制命令黑死牟撤退。
逃跑？他怎么能做出这种胆小懦弱的行为？
这是耻辱。
无惨发出嗤笑。或许在他眼里，继国黑死牟为了活下去，选择接住他递出的橄榄枝，那一刻所做的判断，本身就被他视为落荒而逃。
当然，他认为这是值得赞许的正确选择。
【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无惨冷漠道。
【你对我来说还有利用价值。】留在这里只会被阳子杀死，他不就亏大了吗？
黑死牟被迫撤退，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满头黑发垂落的女性无意追击，目的似乎只是将他赶走。
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金色发饰，走到站着断气的老者身旁，用悲伤留恋的眼神注视着缘一。
那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为既定的分离感到不舍，为此伤神。
缘一他何德何能，和这样的存在建立如此深刻的羁绊？
黑死牟没能看清自己的心，他也为永别感到酸涩的事实。
能分辨的情感，就只剩嫉妒了。
在那之后，阳子亲自为缘一收殓尸骨，将他葬在妻儿安眠的那座山上。
她在墓前双手合十祈祷，沉默许久，起身仰望落雪的天空。
四周寂静无声，她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忆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