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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萤火 我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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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等吴并他们的消息。
虽心里知晓黑水隘的战事结果不会太快送到我手上,但我仍等到子夜。
若不是沈知白执拗的陪着我,而我顾念着他的身子,指不定要等到几时。
第二日一早,终于来了消息。
吴并遣人快马加鞭来送战报,他们成功带着大部分矿工起义,张申也顺利拖慢了援军来的步伐,虽有伤亡,但矿场被炸塌,铸坊也被他们毁的七七八八,短时间是无法使用了。
随后盯着云州城那边的探子也送了信来,赵文卓今早带着一队边防军匆匆赶去了黑水隘。
看来我们这步棋并未走错。
那报信之人还替何明珠带了话,说她欲见我。
正好,我也想见她,问问这位何小姐,为什么就和流萤会搅和到一起去了。
送信人下去修整了,我扭头进了沈知白房间,欲告知他这个消息。
他刚醒一会,靠在床头,面色比昨日又好上不少。
见我进来,他笑道:“你来了。”
黑水隘消息让我有些高兴,自然的往床边坐,见他这般,忍不住卖了关子,“你猜猜黑水隘一事如何了?”
他眉眼带笑,“见你今日神情舒朗,应当是成了。”
“说的不错。”我将黑水隘捷事细细说给他听。
“赵文卓恐怕焦头烂额了。”沈知白颔首,“最主要的是,黑水隘私矿铸坊一事本就是他秘密而行,此事若传扬出去,赵文卓各方威望不保。”
沈知白瞧着我,声音温和:“况且,他如今最大的弱点反而是你。”
我讶然和他对视,随后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他的意思。
赵文卓对外宣称我已薨,若我“活”过来,将他做所作为揭露于世,那他苦心经营的镇远将军名号便会被“弑杀公主”、“投敌叛国”取代。
“我就怕他狗急跳墙。”黑水隘一事的喜悦退去,浓重的忧虑在我心底浮现,若将赵文卓逼到走投无路,直接投了北夷那边,烁石城和云州战事便无法避免。
沈知白:“我倒认为,赵文卓和北夷并非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你是说?”
“以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他和北夷合谋已有数年,”沈知白轻咳一声,神色却冷静,“但烁石城至今未破,边境战事年年皆有,若北夷当真倚重他,得了布防图与军资,何须拖到今日?”
我心念一转:“你是说,北夷也在防着他?”
“不错。”沈知白对我点头,“赵文卓要什么暂且不论,但北夷要的是大齐疆土;双方各怀鬼胎,岂会真心信任?”
我接上他的话:“北夷王庭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苏雅母子便是明证,赵文卓与何承宗的往来,恐怕也只是其中一个部落势力。”
如此这般,除非将赵文卓逼入绝境,不然他直接奔向北夷的可能性不大。
“我们可暂且蛰伏,等我舅舅来,彼时我再现身人前,将赵文卓罪行公布于众,让他再无翻身余地!”
沈知白亦是赞同点头,“正是此理…”
他眉眼带笑,“殿下可暂且放下心,不必劳心费力。”
我心底酸涩漫开,原来这两日的焦虑全然被他看去。
“好。”我放轻声音,“依你所言。”
我尚且还在和沈知白温存,乐忧居士倒不乐意了:“得了,从昨天开始就腻腻歪歪的,让老夫瞧得心烦,再这样老夫不治了。”
我并未当真,和沈知白对视一眼,默契笑起来,被恼羞成怒乐忧居士撵出门。
沈知白眉眼间确实有些疲惫之色,我便遂了居士意,出了房门。
何明珠是偏酉时候来的,出乎我的意料,她身边还跟着挺拔的年轻人。
两人似乎是匆忙赶路,沾着风雪,眉眼带着疲惫。
我瞧见两人时,何明珠正絮絮叨叨和那年轻人说些什么,甚至还伸手去揪他领子。
而那青年也不躲,面上甚至没甚恼怒之色,一副好脾气仍由揉搓样。
我也不急着叫他们,而是在房门口瞧两人互动。
最后还是何明珠先瞧见了我,动作顿住,面上闪过被抓包的窘迫,然后极快松了手,离年轻人八百米远。
一副我俩一定有事的心虚样。
而那年轻人瞧见我,要跪下行礼,被我止住,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年轻人竟是燕青。
我有些惊奇,没料到这两人会搅和到一起。
何明珠可能也自知逃跑心虚,对我恭恭敬敬的一拱手:“公主殿下,我回来了。”
我目光微妙,在两人间打转。
在何明珠耳尖漫上红意时,才冲两人招手,“天寒地冻的,先进屋说。”
屋内有炭火,这两人一进屋便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何明珠倒也不怕我,自顾自的倒了三杯热水,第一杯递给我。
她自己端着一杯招呼燕青,“冻死我了…欸,你也来喝杯热的暖暖。”
燕青先看向我,我不觉冒犯,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对他一点头。
他便端了桌上那杯热水。
我坐下来,瞧何明珠灌下热水,方才开口:“说说吧,何大小姐,你失踪时,本宫还当你被哪路贼人掳了去,担忧了几日,如今看来,你倒是自在得很。”
她面上有些心虚,但故作镇定,对我一笑,“公主姐姐,这不是缘分到了就不得不走吗?”
“哦?”我戏谑道:“难不成你缘分是身边这位?”
燕青呛了一口热水,咳得惊天动地。
何明珠因我话起的的羞恼之情一下子散了,她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她这一笑倒叫我摸不准两人关系了。
或许是年岁增长,少女的笑声让我觉出几分少女意气风发,不由也跟着何明珠笑起来。
“不是…”待笑够了,何明珠才道:“是三娘。”
她同张三娘在庄子上结识,在张三娘口中得知了许多流萤会的事,觉得会中都是苦命人,后来又听闻流萤会帮我做事,脑子一热,便跟着三娘从庄子上溜走,要去立一番事业。
让她姐姐看看,她也是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李愿的。
真是稚嫩却让人动容的理由。
我瞧着这个少女,她才十六出头,我长她数岁,怎么看都将她当做孩子,更何况她还算王妺小徒弟,于是责备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其实第一晚我就想回去了。”何明珠有些不好意思,“但想起王妺姐姐说过,人该为自己的抉择负责,便跟着三娘一路风餐夜宿。”
“不…”何明珠这番话让我面上笑意淡了,王妺便是,她说“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最后在云州香消玉损,若她不坚持…
我看着何明珠,“是可以后悔的,有时候抉择错了,便要及时回头,没人可以因此责怪你。”
何明珠有些征愣,静了片刻,她才问我:“您是不是想让王妺姐姐后悔。”
是个灵敏的孩子。
我但笑不语,转了话头:“然后呢,你因为担责,便决定留在流萤会?”
“不是。”
听见我的话,她声音放轻,“我曾以为自己是去‘行侠仗义’的。”
“可真正到了那里,我才知道什么叫活不下去。三娘父亲被掳走那年,她才十岁;燕青全家被掳走时,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还有那些矿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公主姐姐,你说人可以后悔,可以回头,可对他们来说,回头是死路一条,他们没得选。流萤,便是诸多低微萤虫聚在一处,以萤火之力憾皓月之辉。”
“我没什么大本事…”她似乎有些羞赫,不好意思的搅着衣角,“所以只能尽自己绵薄之力,为他们做点事。”
这番话让我有些意外,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眉眼间仍带着少女稚气,可说话的神情却有了几分王妺当年说要做“侠女”的影子。
果然是王妺教出来的。
我一时哑然,她这般,倒显得我当时那番算计上不得台面了。
“你做的不错,想来你姐姐知晓也会为你高兴。”我声音放缓,“王妺若在天有灵,也会觉的欣慰。”
听我提起李愿还有王妺,何明珠眼眸亮了起来,一副被夸赞高兴又强压的模样。
然后她问我,“我姐姐还好吗?”
出事后,我自是探听过云州城各方动向,李愿同我来往并不频繁,甚至因为她丈夫和赵文卓掺和,她并未受到波及。
“尚可,这些事并未影响到她。”
“那就好。”何明珠眉眼放松下来。
我瞥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燕青,问何明珠:“好端端的,你怎么和燕公子在一处?”
听我提起燕青,何明珠面颊漫上一点可疑的红意,“才不是,他可气人了,我才不愿意和他待在一处。”
我没说话,看向燕青。
察觉我目光,燕青放下茶杯,清瘦面上没什么表情,“何小姐是殿下之人,草民理应多加照拂。”
不曾想,这话让何明珠不乐意了,她拧眉看向燕青,“你就因为这个照顾我?”
我没说话,看好戏的瞧着两人。
燕青露出了个无奈神色,对何明珠摇头,“不是…”
“我以为我是是凭自己本事才让你刮目相看的。”他话未说完便被何明珠打断。
她有些不悦,“你怎么能是看在殿下面子上才对我多加照顾?”
“不全是…”比起面对我疏离,燕青对着何明珠时,有了几分温和情绪,“你在流萤会中从不娇气,聪明伶俐,帮了大家不少,我们都很喜欢你。况且,此次黑水隘全仰仗你知晓商会黑话,那些补给也是你点清记牢,这才让我们成功混进里面。”
何明珠被燕青这番夸奖砸的晕乎,面上泛起红意,小声反驳,“哪有。”
她嘴角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我端起热水,遮住唇边笑意。
然后突然想到燕青身份,便问道:“你父亲是八年前瑞王一案的涉案者?”
听见我声音,燕青转回头,“是,草民是罪臣之后。”
“这不难,”我瞧着他,“待一切尘埃落定,本宫为你作保,脱了你的罪籍。”
他讶然,显然没想到我会这般说,猛地跪下,声音难得有了几分波动,“草民谢殿下恩典!”
何明珠亦是一脸惊喜,“公主姐姐你真好。”
“不过,本宫亦是有条件的。”
燕青抬眼,神色坚毅:“任凭殿下吩咐。”
“你们黑水隘一战做的不错,赵文卓失了黑水隘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道:“你要做的便是,收拢各处矿工和流民,暂且按耐不动,不要逼他太紧。”
燕青一叩首,“定当尽力。”
我示意燕青起身,瞥见何明珠在一边蠢蠢欲动,有些无奈,先前我管她不得,此刻局势紧张,便不能放她出去。
于是我开口,“我答应你姐姐护好你,先前我便算失约了,如今你忍心让我再失约一次吗?而且,”我放缓声音,耐心劝她,“你姐姐所谋求的不过是你周全,我身边亲近之人都已送走,差人得紧,你若要帮忙,不如留在我身边?”
何明珠有些迟疑。
见她犹豫,我道:“流萤会此后藏匿,那些矿工劳民的安置都会经我手,你难道不想帮他们安置吗?”
何明珠一双眸子亮起来,用力点头:“想!那我和公主姐姐待在一起。”
劝下何明珠后,我见两人眉眼高低,似有悄悄话想说,便也不留他们。
只嘱咐他们好生休息,便放两人离去。
待他们走了,我心底关于怎么安置那些劳民的思虑怎么也止不住。
尚有亲眷的,可差人去替他们寻,可若无亲眷的该如何呢?
何明珠那番话让我触动颇多,我不愿敷衍以待,应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