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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衷肠 吴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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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并的人顺利联络上我散落在外的亲兵。
那日计划失败后,副统领张申的当机立断带着剩余人暂时撤离,保全了绝大多数人。
但因那日未能完成我的任务,得知我全须全尾的消息后,便想来请罪,又知我和吴并等人的计划,当即捶胸顿足,要将功赎罪,主动请缨带人去拦截黑水隘援兵。
以上,都是吴并的人回来同我转述的。
我知晓的时候已是第三日,也正是他们动手的日子。
沈知白仍旧昏迷不醒。
我守着他的同时,向乐忧居士询问那英雄冢废矿之事。
乐忧居士倒也不曾隐瞒,一五一十的同我讲述。
那废矿是前朝遗留,原本是被北夷人占据之地,大齐立国后将云州夺了回来,因当年知情人皆亡所以并无多少人知晓那处矿场。
他年轻时喜欢往山野钻,误打误撞入了英雄冢的暗道,发现此处,便花了一番功夫在暗道里探索,还做了些标记。
后来将此事当故事说给了徒弟。
难怪每过一个岔道口沈知白都有细看,原来是在瞧乐忧居士的标记。
据乐忧居士所说,他探索时木桥尚可用,也没想到快二十年过去,我和沈知白还往里面钻。
也幸好那些暗道并未有多少坍塌的,不然我和沈知白当真回不来了。
长辈责骂,我并未回嘴,低头瞧着沈知白不吭声。
乐忧居士瞧我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重重“哼”了一声,给沈知白熬药去了。
而今日因心里记着吴并等人的计划,我一早便醒了。
风雪仍旧未停。
我来瞧沈知白之前看了好一会雪,上京是从没有这般大的雪。
上京这个时候,有的只是细雨夹杂着雪粒子,一落到地上便融成水痕,只有幽暗处能留着残雪。
我素来喜爱游记,某次瞧了一本记载北地大雪的游记,便去缠着王妺,问她去不去北地看雪。
还准备收拾细软,跟王妺一起“私奔”。
不过因为各地皇眷回京拜见,我被皇弟抓去迎接,此计谋便胎死腹中。
也正是那一年冬,赵文卓送父回故土安葬,进京替父受封。
我见他初面,他喜怒不形于色,教人看不透。
本能的让我排斥,非必要便不去关注这位功臣之后。
不曾想,他竟成了王妺之劫。
“咳咳…咳…”
微弱咳嗽声让我回神,我意识到什么,回头一瞧,沈知白半睁着眼,气息虚弱。
“沈知白…”
我有些不可置信,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仔细去看他。
他偏头咳嗽两声,这才对我出声:“长风…”
他声音沙哑至极,我有些忙不择路,一边安抚他,一边去给他倒热水。
待扶他半坐而起,喂他喝了半盏热水后,他嗓音正常了些,“辛苦你守着我。”
我探他额头,仍有些偏高,但比起前两日高热,已显得正常不少,此时终于放下一半的心。
听闻他的话,不由叹笑:“你我何须说这些。”
他靠坐在床上,和我对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体谅他是病患,便凑近听他说话。
他声音很轻,“我们这是在哪?”
“流萤会的村子里。”
我将他昏迷后的事一五一十说出,还提了吴并和流萤会的计划,其中略去了我守着他的那些,最后只道:“我们活下来了。”
沈知白安静听着,听到我讲述到黑水隘铸坊时,眉目微蹙,待听我最后一句,他一怔,眉眼顿时柔和下来,“是,托殿下之福。”
我道:“我若这么大的福气,定要分你一半,让你不受病痛侵扰。”
“不…”沈知白瞧着我,目光柔和,“我能结识殿下便是三世修来的福气了。”
我心头一跳,瞧见他面上又染上了薄红,虽知这红不是因高热,却还是忍不住去探他额头,又惹的他面上红潮漫开。
好吧,此时我确认了,他并未高热。
但我好似也被他传染了,收回手的时候,觉得脸颊发热。
他默然,我亦默然,但我隐隐约约察觉到我同他之间的气氛到底是不对了。
静默片刻,沈知白方才轻声开口:“殿下那日所说可为真?”
哪日?
我同沈知白说过许多话,他突然提起,到教我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但见他略有羞赫,我突然福至心灵,知晓
沈知白说的是冬祭那日,我问他的那句:要不要做我面首。
当时生死之间,我便想着,若我同沈知白当真丧命,至少要将我心意说出,才不留遗憾。
于是我当时脱口而出。
当下,我瞧着他,见他面上镇定,放在被褥上的手却不由收紧。
这让我原本想逗弄他的话全散了。
默了默,我才道:“不算…”
沈知白面上血色一下子没了,他微微瞪大眼,想开口说些什么。
我又道:“我不要你做面首…”我顿了顿,诚挚又郑重:“沈知白,你要不要做本宫驸马?”
房内安静一片,我耳中能听见炭石燃烧偶尔的爆裂声、窗外大雪落下的“簌簌”声,还有沈知白和我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面上闪过诸多复杂情绪,我还未来得及分辨,沈知白面上短暂褪去的血色再次漫了上来,甚至漫上耳根和脖颈。
他却不曾避开我的视线,定定看着我,“知白,求之不得。”
到此刻,他好似突然惜字如金起来,说完这番话,便抿唇试探性的来牵我手。
初次对一个人表明心迹,饶是我再不介意这些事,也难免觉得羞涩。
但面对他伸出的手,我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一下,最终还是未曾动,默认了。
他拢着我的手,滚烫热度让我们接触的地方很快漫了一层薄汗,但我和他对视,倒也不觉难受,不想松开。
如此含情脉脉的看了他半晌,我突然觉得,我和沈知白这情态,实在像上京那些少年少女情窦初开时一般。
思及此,我便忍不住笑了。
沈知白默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朝我的方向靠近了些,“笑什么?”
我便将我所想和他说,沈知白看看我,又看看我们贴在一起的手。
他手上力道加重,仍抓着我的手不放,桃色般的脸上带着笑意,那个梨涡又浮现出来。
他道:“我妄想殿下已有六年之久。”
我顿时愕然。
脑子里迅速回想,我同沈知白这般气质相貌的人六年前是否有过交集。
但答案是否,我确实不记得曾见过他。
见我疑问,沈知白不好意思的偏开头,但不知为何又偏回来看我,“六年前,白马寺梨花树下,我与殿下曾见过。”
白马寺,梨花树,借着这两个意象,我在脑子里回想,勉强在记忆里翻出来一副场景。
那时我刚得知王妺同赵文卓之事,觉得她背弃了我,又觉赵文卓配不上她,气不打一处来,便拉着王妺去白马寺,给她挂十八九个姻缘线。
结果王妺和赵文卓又在白马寺相遇,王妺软着声音要我避开,我就吃她这一套,便窝窝囊囊又气鼓鼓的走了。
也没走远,就在白马寺那一片梨花树下,一边等王妺,一边踹着树骂赵文卓。
一扭头瞧见一个带帷帽的白衣女子扶着树闷咳不止,我见她周围无人照料,一时心软,便递了帕子过去,轻声安抚,还提出要替她寻个好大夫看看。
实则在心里已经盘算好叫哪个太医了。
但这女子实在沉默寡言,一句话不说,最后王妺回来,我扭头去叫王妺,等我一回头,她已经不见了。
我当时还为那白衣女子担心过,心说她家里人也不派个丫鬟婆子跟着。
此时回想起来,心绪复杂的看沈知白,有些迟疑:“白衣帷帽?”
沈知白羞涩垂眸,睫羽投下一片浅影,“是,我那时暂住寺中,见不得风,又不愿闷在房中,便带了帷帽出门,结果倒教殿下瞧见狼狈一面。”
我觉得有些好笑,是我先入为主觉得来梨花树下的大多是女子,见他带着帷帽,瞧不清身形,又不曾听见声音,自着主张认作女子。
“我当时还想给你寻个太医瞧瞧…”我失笑,“结果此后再也没见过你。”
“见过的…”
沈知白抬眸,他弯着眼,唇边梨涡浅浅,“宫宴上我和殿下见过,不过我是作为我师父的药童身份入的宫,自然到不了您面前…”
他有些感慨,“我在宫中的时日也时常四处走动,自知身份卑微,但期望能再次见到殿下,岂料到回北疆时,也不曾再见过您。”
“我不在宫中住。”我下意识道:“我住宫外的公主府。”
“是吗?”沈知白怔然,但下一刻又笑起来:“其实也并非一无所获,我亦打听到殿下一些往事,虽然不多,但足以慰藉。”
我心口好似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酸涩不已,又带着些微的疼,不能想象,除了王妺,还曾有那样一个人如此惦念着我。
“痴儿。”我轻声开口,“若我一直不来北地呢?”
沈知白:“我也只能一直念着,终归是我自己的念想。况且,”他轻轻笑起来,“况且,殿下不是来了吗?”
是的,我来了。
可我是为王妺而来,若沈知白不曾进将军府,若我不肯信他,若我不心悦他,那他是不是就要抱着这点念想直到死去?
我无从得知。
我无话可说,只靠近了沈知白,和他贴在一处,将所有事暂且抛之脑后,同他安静享受难得的静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