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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   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旧衫,伤口被郭彩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也被擦拭干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惊悸。李云归蜷缩在床沿,抱着膝盖,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理智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抬起头,再次打量这个房间。依旧是那样空旷、简单,甚至可以说清寒。与门外那些锲而不舍、一掷千金的邀请相比,这房间的朴素显得格外突兀。唯一的装饰是那盆茉莉,和墙上挂着的胡琴。这与她印象中名角应有的排场相去甚远。

      “郭老板,姚老板,”李云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稳定了许多,“这里……是你们的住处?”

      郭彩萍正将染血的破衣和毛巾收拾到一边,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是。战事一起,原先赁的院子退了,和班子里几个没处去的姐妹暂时安顿在这里。地方是小了些,简陋了些,李小姐莫要介意。”

      姚水娟靠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直率:“唱戏的,本就是浮萍,四海为家。如今这局势,能有片瓦遮头,已算不易。”

      李云归沉默片刻。她想起之前茶馆初见时,两人台上风华绝代,台下也是从容优雅,何曾想到她们实际栖身在如此简朴之处。但她很识趣地没有多问,战乱时期,人人都有难处。

      “刚才……那些请你们去唱戏的人……”

      “哼,”姚水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醉生梦死罢了。炮弹还没落到他们自家花园,便以为这战争是戏台上的锣鼓点,热闹看过便罢。国难当头,将士浴血,他们倒有闲心听《楼台会》、赏《游园惊梦》!这戏,我们现在唱不了,也不愿唱给那些人听。”

      她说得激愤。郭彩萍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转向李云归,语气温和却坚定:“水娟心直口快。这戏,我们现在确实不便唱。班子里有些姐妹回了乡,剩下的,便守在这里。虽是微末之力,也总想为这乱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不添乱,不违心。”

      李云归心中微动。她听出了二人话语中的风骨与无奈,虽然不清楚她们具体做了什么,但这份在浊世中保持清醒、不愿同流合污的态度,已令人敬佩。她不由得再次看向这清寒的屋子,似乎有些理解为何陈设如此简单了——或许,这就是她们选择的“不违心”所要付出的代价之一。

      “郭老板,姚老板,”李云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真切感激,“今夜若非二位相救,云归恐怕已遭不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说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郭彩萍轻轻按住。

      “李小姐不必多礼,任谁看到那种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郭彩萍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探究,“只是……你怎么会独自一人,在那种地方,招惹上特务?还……”她的目光落向桌上那个被李云归拼死护住的藤箱,“……带着这么要紧的东西?”

      姚水娟也靠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闻言看向李云归,眼神锐利:“彩萍说的那一片地方是黑市,龙蛇混杂,落日的狗腿子最爱在那里设陷阱,抓买药买物资的爱国人士。李小姐你……不像常走那条道的人。”

      面对救命恩人直接的询问,李云归知道无法,也无需隐瞒。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

      “实不相瞒,这箱子里是救命的药。”她看向藤箱,眼神变得沉重,“医院里有一位重伤的战士,教导总队的,就等这药续命。二十四小时内必须送到。”

      郭彩萍和姚水娟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所以你才冒险去黑市买药?”郭彩萍眉头微蹙,“什么药这么紧要,连正规医院和药房都弄不到?”

      “破伤风抗毒素血清。”李云归低声道,“需要冷藏保存,战时运输极难,正规渠道早就断了,只有黑市可能还有存货,但真假难辨,价高不说,还……还被鬼子盯着。”

      姚水娟冷笑一声:“何止盯着,根本就是他们设的饵!专钓你们这些急着救人、不得不去的‘鱼’!”

      李云归面色更白了一分,点了点头,开始讲述来龙去脉。她从父亲李成铭组建船队运送伤员物资说起,讲到那位战士重伤濒危、急需血清,讲到福伯和船队伙计们的仗义相助,兵分三路前往黑市寻药。

      “就在即将成交的时候,”李云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鬼子特务就动手了。他们用了毒烟弹,屋里顿时大乱,枪也响了……”她简明扼要地描述了混乱中的抢夺,赵海和水生的断后,阿彪的引开追兵,以及自己如何抱着药箱在迷宫般的巷道中亡命奔逃,最终被逼入死胡同的绝望。

      “……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她看向郭彩萍,眼中再次涌上感激的泪光,“幸亏郭老板及时出现。”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李云归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声响。

      “破伤风血清……”郭彩萍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向藤箱时,已带上了一层更深的理解与郑重,“怪不得。这东西现在确实比金子还烫手。教导总队和鬼子打得很激烈,鬼子恨之入骨,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救治其重伤战士的机会,更不会让这种关键药品流过去。”

      “医院那边情况如何?这药必须尽快送回去吧?”姚水娟问道,语气已不像之前那般冷硬。

      “是!”李云归精神一振,急切道,“医生在尽力维持,就等这血清。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只是……”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外面恐怕还不安全,那些特务或许还在搜寻,而且我不知道阿彪和赵把头他们……”

      郭彩萍沉吟片刻,果断道:“李小姐,你体力消耗太大,身上还有伤,此刻独自出去太危险。这样,你先把药箱打开,我们看看一路颠簸有没有损坏,药是不是完好。然后你在这里稍微歇一歇,缓口气。我和水娟商量一下,怎么安全把你和药送回医院。我们对这一带熟,知道些不为人知的小路和联络点,或许有办法避开耳目,也能帮你打听一下你那些同伴的消息。”

      姚水娟也站了起来:“彩萍说得对。你且安心。我再去前面和附近转转,确保没有尾巴跟来,也顺便探探外面的风声,看有没有你说的那几个伙计的消息。”

      看着两人沉稳而可靠的模样,李云归心中大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心地拉过藤箱,开始解开外面捆扎的绳子和棉套:“有劳郭老板帮忙看看。一切……就拜托二位了。”

      姚水娟出门后,房间里只剩下李云归和郭彩萍。紧绷的神经一旦稍有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浑身伤处的钝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李云归靠在床柱上,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合眼,怀里仍下意识地抱着那个已经检查过药瓶完好的藤箱。

      郭彩萍看在眼里,温声道:“李小姐,你先靠一会儿,别硬撑。我去灶间看看,给你弄点热乎的东西垫垫肚子,哪怕是一碗糖水也好。”

      李云归虚弱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郭彩萍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灶间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弄堂里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市声。李云归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惧中浮沉,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充满血腥味的死胡同,看到了特务狞笑的脸……

      “咚、咚、咚。”

      不轻不重、颇有规律的敲门声突然从前门方向传来,清晰地钻入耳中。

      李云归猛地睁大眼睛,身体瞬间紧绷如弓,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是追兵?还是特务查到了这里?赵海、阿彪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恐惧的寒意再次攫住她,她几乎是弹坐起来,怀里的藤箱抱得更紧,目光惊恐地看向通往客堂的那扇门,呼吸都屏住了。

      灶披间的门被迅速推开,郭彩萍快步走了出来。她显然也听到了敲门声,看到李云归惊惶失措的样子,立刻上前,轻轻按住她紧绷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镇定:“别怕,不是那些人。这个敲法,是‘恒昌当’的伙计,约好了今晚来送钱的。没事,你坐着,我去应付。”

      送钱?当铺伙计?李云归惊疑未定,但郭彩萍沉稳的态度让她稍稍安心,她点了点头,身体却依旧僵硬,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郭彩萍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神色,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将门虚掩上,但并未关严。

      李云归能隐约听到前面客堂开门、寒暄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带着恭敬:“郭老板,您在家就好。姚老板呢?”
      “水娟有点事出去了。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伙计的声音,“您二位上次托掌柜的那几件东西,都处理妥当了。一套点翠头面,一副水钻鬓花,还有那件墨绿库缎的宫装……掌柜的说了,知道您二位是急用,又是为了……咳,总之,给您按最高的价走的,钱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点翠头面?宫装?李云归愣住了。那不是戏班子,尤其是名角压箱底的行头吗?郭彩萍和姚水娟……把唱戏的家当都当了?

      接着是细微的数钱声,和郭彩萍平静的道谢:“有劳了,也替我谢谢刘掌柜。这世道,都不容易。”
      伙计忙道:“您客气。掌柜的还特意嘱咐,让二位多保重身体,这年月……唉,像您二位这样心善又侠义的,不多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慢走。”

      关门,落闩。

      脚步声朝着房间回来。郭彩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算厚的布包。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那布包随手放在桌上,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东西。

      李云归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个布包上移开。联想到这屋里近乎空荡的陈设,联想到门外那些重金邀约却被拒之门外的人,再联想到刚才听到的对话……一个让她胸口发堵的猜测逐渐清晰。

      “郭老板……”她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那个布包,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把唱戏的行头都当了?”

      郭彩萍正在查看藤箱保温情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云归,见她眼中满是震惊与了然,知道瞒不过,便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坦然:“是啊。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箱子里也是落灰。这些时候,我们隔着租界的河,看着前线那些当兵的娃娃连草鞋都没得穿,城外的流民都在啃树皮。这些死物留着也是生锈,不如换几斤米,能活一条命是一条命。”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典当的不是安身立命、视若珍宝的行头,而是几件旧衣裳。

      李云归却听得心绪难平。她想起自己之前还觉得这屋子过于清寒,与二人名角身份不符,心中甚至有过一丝疑惑。现在才明白,这清寒的背后,是怎样一种毁家纾难的决绝!台上她们是演绎千古风流的佳人才子,台下,她们是倾尽所有、支援国难的义士!

      “可是……那些行头,是你们吃饭的家伙,是……”李云归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李小姐,”郭彩萍走到窗边,轻轻抚弄了一下那盆开得正好的茉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戏,我们唱了半辈子。以前觉得,能在台上把那些忠孝节义、家国情怀唱给世人听,便是尽了本分。可如今,炮弹是真的,流血是真的,家破人亡也是真的。再在台上唱那些虛的,对着台下那些麻木看客,我们……唱不出口,也对不起这身本事。”

      她转过身,看向李云归,眼神清澈而坚定:“唱不了救国戏,但这些年的积蓄,这些行头,总还能换些实在的东西,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屋子是空了些,但心里踏实。”

      李云归听着,眼眶蓦地湿热,她低下头,抱紧了藤箱,轻声道:“郭老板,姚老板……云归,受教了。”

      郭彩萍走到她身边,重新拿起那碗刚刚在灶披间冲好的糖水,递到她手里,温言道:“快喝了吧,暖暖身子。你做的,和我们做的,没什么不同,都是想在这黑暗世道里,守住一点该守的东西。歇一会儿,等水娟回来,我们就送你回去。这药,耽误不得。”

      糖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甜,流入干涸的喉咙。李云归小口喝着,心中的惊惶、恐惧、乃至一丝隐秘的彷徨,都在这简陋却充满力量的屋子里,渐渐沉淀下来,化为更沉静、更坚定的决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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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藏陵》探墓惊悚探险类,欢迎大家看一眼再做定夺。 《藏陵》 古人认为,陵墓乃震慑安抚亡魂之重,若遭破坏轻则家宅不安,重则天灾人祸。 藏陵一脉因地制宜,划分出四种流派:点胜、执灯、埋骨、镇陵。 这一切都要从那天,火葬场的尸变说起。 从那以后命运偏离了轨道,直到“天命”轰然落下,将每个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生死从此不由心,不由己…… 感兴趣的话求收藏,谢谢各位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