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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水声在身后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巷道里自己一行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赵海打头,李云归居中,阿彪和另一名叫水生的伙计断后,四人如一道沉默的影子,滑入法租界边缘那片声名狼藉的“三不管”地带。
      越往里走,租界依稀的灯火与喧闹便越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混浊。首先是河水的腥臊,然后是垃圾堆沤烂的酸腐,紧接着,更复杂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涌来,劣质烟草燃烧的呛人烟臭,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带着腐朽的烟土膏气味,还有一股……铁锈般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李云归的鞋底踩过一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粘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墙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军服的人蜷缩着,看不清面目,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对周遭一切已无知无觉。
      “他是伤员……”这些时日以来,救助伤员几乎成为了李云归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她刚想往前一步,赵海却拉住了她。
      赵海目不斜视,脚步却放得更轻,低声对李云归道:“小姐,跟紧,别乱看,别搭话。”
      这是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人,听到他这样讲,李云归立刻不再看向那伤兵,缩回队伍里,不再说话。
      很快,他们走到了一个巷口,巷道幽深曲折,仅容两三人并肩。两侧是歪斜的棚屋和砖墙,墙根处堆着看不清内容的破烂,偶尔有老鼠窸窣窜过。煤油灯用铁丝胡乱挂在墙头或屋檐下,灯罩熏得乌黑,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鬼魅。
      这里并非寂静。相反,充斥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密语。人影在暗处交头接耳,迅速交换着手中的东西,可能是几块银元,一小包烟土,或是一个油纸包裹。他们的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手始终下意识地按在腰间或袖口,那里通常藏着短刀、铁棍甚至枪。
      在这里,他们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瘦得像竹竿,眼珠乱转的掮客。他像闻着味的苍蝇般凑上来,压着嗓子:“几位,寻点什么?盘尼西林?磺胺?兄弟我门路广,价钱好商量……”他说话时,手指隐秘地比划着数字,眼神却不住地往李云归脸上瞟。
      赵海挡在李云归身前,面无表情:“破伤风血清,有冰的。”
      掮客眼珠一转,笑容谄媚:“有,有!不过那玩意儿金贵,得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
      “带路看货。”赵海声音冷硬。
      掮客领着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盏小油灯。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坐在破桌子后,面前摆着几个小小的、裹着棉套的玻璃瓶。
      赵海上前,拿起一瓶,对着微光仔细看标签、查封口,又摸了摸瓶身温度。他冲李云归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标签模糊,封口粗糙,瓶身毫无凉意。假的,或者早已失效。
      “货不对。”赵海放下瓶子,拉着李云归转身就走。那掮客还在后面急急地低声挽留:“价钱好说!再谈谈!”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衣衫褴褛、眼窝深陷的汉子,直接拦在路中。他们手里攥着生锈的刀片,眼睛死死盯着赵海腰间鼓囊囊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留下……买命钱!家里娃娃要饿死了!”
      阿彪和水生瞬间上前,将李云归护在身后,手已摸向腰间。赵海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冷冷看着那两个颤抖却不肯退的汉子,从钱袋里摸出几块大洋,扔到他们脚边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
      两个汉子愣了一下,猛地扑下去抢钱,随即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了巷道深处。
      “赵把头,就这两个歪瓜裂枣,何必费这些钱?兄弟们打得过。”阿彪有些不解。
      赵海道:“这是活不下去的亡命徒。为了一口吃的,他们真的敢拼命。何况,不能响枪,一响,整个黑市都知道有肥羊,更走不脱了。”
      一边解释,赵海一边脚步不停,带着众人七弯八绕起来。然而,更大的危险似乎一直如影随形。李云归几次感觉到有冰冷的目光从暗处的窗户或拐角投来,那目光不像求财的亡命徒,更像毒蛇在评估猎物。赵海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改变了两次路线,试图甩掉可能的尾巴。
      他们终于抵达赵海所说的“老虫窠”附近。这里更加隐秘,巷道尽头有一间看似普通的民房,门口却有两个精壮的汉子守着,眼神锐利如鹰。
      赵海上前,对了一句暗语。守门人打量他们几眼,尤其是多看了被护在中间、虽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气质的李云归一眼,才侧身让开。很显然,这地方赵海十分熟悉。
      屋内别有洞天,是个稍大的堂屋,点着好几盏灯,比外面亮堂些。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浑浊气味,还多了一丝化学试剂和□□的味道。一个穿着绸衫、戴着金丝眼镜、看似斯文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打手。
      “赵把头,稀客。这位是……?”中年人目光落在李云归身上。
      “东家小姐,亲自来验货。”赵海简短道,再次吐出那几个字,“破伤风抗毒素血清,要真的,带冰的。”
      中年人笑了笑,不急不慢地啜了口茶:“这东西,如今可是比黄金还烫手。落日人那边查得紧,特务也盯着……不过,赵把头是老朋友,既然开了口……”他拍了拍手。
      一个伙计从里间捧出一个小巧的金属保温盒,打开,冷气丝丝冒出。里面并排放着三支细长的玻璃安瓿瓶,标签清晰,封口完好,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李云归的心跳骤然加快。赵海上前,极其专业地检查,甚至拿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看了看标签细节,又用指尖感受了保温盒内的温度。他回头,冲李云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价钱。”赵海言简意赅。
      中年人放下茶盏,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晃了晃。“五十两,黄金。或者等价的大洋、美钞。”
      这个数字让阿彪和水生都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两黄金,足够在租界买下一栋不错的小洋楼。
      赵海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眼神却冷了下来:“王老板,你这价,是打算做一锤子买卖,以后再不见面了?”
      被称作王老板的中年人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赵把头,您是老江湖,该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这东西,”他指了指保温盒,“从香港过海进来,路上要打点多少关卡?日本人、水警、青帮、还有那些红了眼的溃兵……十盒里能有一盒平安到地头,都是祖宗保佑。我这价,买的不只是药,是兄弟们的脑袋,是这条来之不易的路。”
      “路再险,价有行市。”赵海语气平稳,却寸步不让,“上个月,‘老安记’出的货,同样的东西,二十两黄金一支,三支六十两。你这一口价五十两三支,听着是便宜了十两,可‘老安记’的货保真保到,出了岔子三倍赔。王老板,你这价,含不含这份‘保’?”
      王老板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显然没想到赵海对黑市的底细摸得这么清。他沉吟片刻:“‘老安记’……哼,他们上个月底那条船,在吴淞口外被鬼子的巡逻艇截了,连人带货都沉了海。赵把头,死人的货,价钱自然便宜。”
      “货在,价才作数。”赵海不为所动,“三十五两。现钱,不拖不欠。”
      “四十五两。看在您赵把头面子上,我再让五两。这真是底价了,再低,我对不住手底下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赵海眼神冷了下来:“王老板,你这价,是杀鸡取卵。这东西是救命用的,救的是在前线和鬼子拼命的弟兄。”
      “和鬼子拼命?”王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赵把头,醒醒吧。这世道,今天姓蒋,明天姓汪,后天说不定就姓了‘昭’和。救国?命都没了,拿什么救?我只要真金白银,别的,免谈。”
      他身子往后一靠,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讥诮:“您也别跟我唱高调。这盒子里的药,出了我这个门,您敢保证全用在‘抗日救国’的弟兄身上?保不齐一转手,就进了哪位达官显贵的公馆,或者……上了某条往庆州跑的船,给老爷太太们当保命符呢。这世道,谁比谁干净?”
      “王老板!”赵海的声音陡然一沉,额角青筋微现,“我们东家行得正坐得直,船队往来运的是伤兵和药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你若不信,这生意不做也罢,自有讲良心的人做!”
      “良心?”王老板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嗤笑出声,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赵把头,您看看外面,看看这满街的死人、孤儿、饿殍!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挡住鬼子的子弹?我明告诉你,这药,你从我这儿买走,是四十五两黄金。你转身卖到黑市,翻个倍都有人抢破头!您跟我谈救国?先救救您自己口袋里的钱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刻薄:“我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这样,四十三两。看在您赵把头也是为手下弟兄奔波的份上,我再让二两。这真是看在往日交情上了。您要还是觉得贵,门在那边,好走不送。不过别怪我没提醒,这辰海,除了我这儿,您就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份带冰的、保真的血清。那位等药的弟兄……等得起吗?”
      最后一句,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李云归心里。她几乎要脱口答应,却被赵海一个眼神制止。
      赵海腮边肌肉绷紧,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争辩的时候,救人才是第一要务。
      “四十两。”他报出最后的底价,声音硬得像铁,“王老板,这世道是不讲良心,但总讲个‘路’字。你把路做绝了,以后南都的生意,你还想不想碰?我们东家小姐亲自来,要的是药,也是交个朋友。价钱合适,今天这笔是买卖,往后,可能是更长久的财路。”
      这话里带了点别的意味。王老板的目光再次扫过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李云归,眼底掠过一丝权衡。他大概猜到了这“东家小姐”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能在战时组织船队往来运送的,绝不是普通商人。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王老板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好。”他终于开口,“四十两,黄金。但有个条件——钱货两清,出门概不负责。无论你们出去遇到什么麻烦,跟我这里毫无瓜葛。另外……”他顿了顿,“只要现钱,立刻交割。纸币、期票,一概不收。”
      赵海看了李云归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成交。”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两一根的金条,共四根。金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映得王老板镜片后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仔细验了成色,掂了分量,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赵把头痛快!阿贵,把盒子给赵把头包好。”
      伙计上前,小心地将保温盒重新裹上厚厚的棉套,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藤编小箱里,递给赵海。
      就在赵海伸手接藤箱,李云归的心即将落回原处的刹那。
      异变陡生!
      “砰!”
      堂屋侧面那扇蒙着厚布的窗户玻璃骤然炸裂,一个黑乎乎的圆柱形铁罐硬生生砸了进来!“哐当”滚落在地,随即“嗤——”地喷冒出大量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
      “闭眼!掩口鼻!是毒烟弹!”赵海狂吼,一把将李云归拽到身后,扯下汗巾捂住口鼻。几乎在赵海话音落下的同时,“砰砰砰!”王老板的打手已经朝着破窗方向扣动了扳机!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密闭的堂屋里炸开,子弹擦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击碎瓷器,嵌入木柱!灼热的弹壳崩落在地,发出叮当脆响。
      李云归浑身剧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身处枪战的中心。那不是隔着报纸读到的战况,不是远处传来的闷响,而是死亡本身在耳边咆哮。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鼓膜,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血液倒流般的冰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腿脚发软,只想蜷缩起来,捂住耳朵,躲进最深的角落。
      “有鬼!抄家伙!”王老板惊怒交加的吼叫,打手们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更多嘈杂的脚步和呼喝从正门破窗处涌入。
      “药!箱子!”赵海焦急的吼声穿过枪声和咳嗽,刺入耳膜。
      李云归在浓烟和恐惧的漩涡中艰难抬眼,泪水被刺激得汹涌而下。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捧箱的伙计正惊慌地试图把藤箱往柜台底下拖!箱子离她不到十步,却仿佛隔着枪林弹雨的天堑。
      晚君……
      “小姐别动!”阿彪想拉住她。李云归用尽全身力气,像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那藤箱,义无反顾地扑了出去!
      她动作笨拙,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狼狈。
      那伙计正弯腰想藏箱子,冷不防脚被人抓住,吓得一个趔趄。李云归趁势跃起,不是去抢箱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用头狠狠撞向对方的腹部!
      “呃啊!”伙计吃痛,手一松。那裹着棉套的藤箱脱手,却没有落地,在箱子下坠的瞬间,李云归伸出双臂,死死将它抱在了怀里!
      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冰冷的金属边角硌得她胸口生疼。但她抱得那么紧,仿佛拥抱的是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得手了!后门可以走!”她全力大叫了一声。
      “好!”赵海又惊又佩,瞬间辨明方向,“阿彪!开路!水生!断后!”
      阿彪怒吼一声,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抄起的板凳,砸向试图从烟雾中摸过来的一个黑影,硬生生清出一条路。水生则抽出短刀,护在李云归侧后,眼神凶狠。
      “拦住他们!”王老板气急败坏。
      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从正门和破窗处涌入。“抓住!别让他们跑了!”
      赵海一脚踹开后门,夜风灌入。“分开走!阿彪,你护着小姐和药箱!水生,跟我断后引开!”
      “把头!”阿彪急道。
      “快走!”赵海不容置疑,“大小姐,拿稳了!”
      李云归重重点头,将藤箱更紧地搂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看了赵海和水生最后一眼——两个汉子逆着涌入的追兵和微弱的光,像两尊沉默的礁石。
      阿彪不再犹豫,抓住李云归的手腕:“小姐,得罪了!”拖着她冲入门外那条堆满杂物的漆黑死胡同。
      身后传来赵海和水生故意制造的巨大响动,迅速吸引了枪声和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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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藏陵》探墓惊悚探险类,欢迎大家看一眼再做定夺。 《藏陵》 古人认为,陵墓乃震慑安抚亡魂之重,若遭破坏轻则家宅不安,重则天灾人祸。 藏陵一脉因地制宜,划分出四种流派:点胜、执灯、埋骨、镇陵。 这一切都要从那天,火葬场的尸变说起。 从那以后命运偏离了轨道,直到“天命”轰然落下,将每个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生死从此不由心,不由己…… 感兴趣的话求收藏,谢谢各位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