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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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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各自行动。
由芳姐代表练习记者程真进行一次线上会议。他们打算在这次会议中先摸一下程真的底,看看他对林深和江淮紧追不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即使不能弄清他的目的,能够为两人肃清团队内部争取一些时间也好。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芳姐还没有行动,对方就已经先发来了会议邀请。
停火协议达成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程真发出的“邀请”——一封加密邮件,附着一个一次性使用的会议室链接,时间:北京时间上午十点,洛杉矶时间晚上七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线上会议室。
界面是冰冷的深灰色,没有任何logo或装饰。四个视频窗口提前亮起:林深和芳姐在洛杉矶别墅的书房,江淮和李悦在上海工作室的加密房间。他们彼此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通过眼神交流,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像四尊等待审判的雕像。
十点整,第五个窗口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程真出现了。出乎意料,他看起来非常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背景是一面摆满书籍和档案盒的书架。他看起来不像穷追猛打的狗仔,更像一位严谨的学者或调查记者。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的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四个窗口的每一张脸。
“林深先生,江淮先生,芳女士,李女士,各位好。我是程真。”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感谢各位在宝贵的时间中参与这次对话。我希望这是一次有效率的、基于事实的沟通。”
芳姐作为林深方的代表,率先开口,语气是训练有素的公关式冷静:“程真先生,我们应邀前来,是希望澄清一些误解,并对你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并威胁发布我艺人隐私的行为,表示最强烈的抗议。你邮件中所谓的‘证据’,其来源的合法性存疑,其关联性更是牵强附会……”
“芳女士,”程真温和地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镜头,“我们不必在程序正义上浪费时间。我是一名调查记者,我的工作是挖掘和呈现事实。至于手段,在公共利益和公众知情权面前,有时需要一些……非常规的路径。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深脸上,“林深先生作为公众人物,享受着聚光灯带来的名利,理应承担相应的透明义务。而江淮先生,作为知名作家,其私人生活与公共形象、作品内核之间的关联,同样是值得探讨的公共议题。”
他轻易地将“隐私侵犯”偷换成了“公众知情权”和“公共议题”,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林深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迎上程真的目光,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生硬:“程先生,我的作品,我的舞台,就是我最大的透明。至于我的私人生活,与我的音乐是否打动人心,并没有必然联系。你执着于挖掘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是在侮辱我的歌迷,也是在侮辱‘调查记者’这个职业。”
江淮此时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却像冰层下的暗流:“程先生,我很好奇你的‘事实’边界在哪里。是两位公民之间合法的交往与合作,还是一些你基于碎片信息臆想拼凑的、满足猎奇心理的故事?如果你的报道基于后者,那么它不仅涉及诽谤,更是在制造一种基于偏见的话语暴力。”
程真面对两人的反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点了点头:“很好的回应。冷静,理性,站在各自职业的立场上无懈可击。这也是公众目前看到,并且相信的版本。”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淮和林深之间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但是,真正的故事,往往藏在那些‘无懈可击’的缝隙里。比如,林深先生,去年十一月十五日,你原定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因‘机械故障’延误六小时,你在机场VIP休息室独自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乎在同一时间,江淮先生的信用卡在距离那个休息室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的一个私人画廊,有一笔消费记录。而那个画廊,当天下午并没有对公众开放,只接待了一位预约的‘江先生’。”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天!他记得那漫长的、焦灼的等待,记得自己无数次看向那部旧手机,最终却什么也没做。程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画廊非公开开放都知道?
江淮的脸色似乎也白了一分,但他依旧平静:“巧合,程先生。那天我的确在附近见一位出版界的朋友,顺便去画廊看了看。这能说明什么?”
“巧合。”程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是的,生活充满巧合。但过于密集的巧合,就需要另一种解释了。再比如,林深先生鸟巢演唱会安可曲的编曲微调,与之前某个匿名论坛上,一位ID为‘NorthStar’的用户提出的技术建议,相似度超过90%。而‘NorthStar’这个ID的活动轨迹和语言风格,经过我们初步分析,与江淮先生早年在某个文学论坛的发言习惯,有相当程度的重合。”
他再次抛出一个“巧合”,这一次,直接指向了他们最隐秘的创作连接。芳姐和李悦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NorthStar!她们隐约听过这个ID,似乎是林深偶尔提及的“某个很有见地的乐迷”,谁能想到会指向江淮!
“这只是你的推测!”李悦厉声道,“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当然,这只是推测的一部分。”程真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我手中的信息,远比这些零散的‘巧合’要丰富和系统得多。我感兴趣的不是简单的八卦,而是这个故事的内核——两个在各自领域顶尖的艺术家,一段超越常规的关系,如何在公众目光、行业规则、甚至亲情纽带的压力下,隐秘地存在、生长,甚至彼此滋养创作。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张力和深度的时代样本。”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要的不是钱,也不是简单的“官宣”,他要的是一个“故事”,一个足以定义他职业生涯深度的、活生生的、充满冲突与美感的故事。而林深和江淮,就是他的“主角”。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芳姐单刀直入,声音冷硬。
程真笑了笑:“我的条件很简单。给我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内,我需要你们双方,对我提出的几个关键时间点和事件,给出详细的、经得起交叉验证的说明。比如,西雅图之行真正的目的?那部旧手机和加密数据交换的具体用途?‘NorthStar’ID背后是否另有其人?我需要看到诚意,而不是公关辞令。”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果七十二小时后,我得到的仍然是敷衍和谎言,那么,我手中所有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更精确的行程比对、通信分析、甚至一些可能涉及你们身边人的辅助证言——将会形成一个完整的报告,公之于众。届时,公众会自己判断,什么是‘巧合’,什么是‘事实’。”
七十二小时。这是最后通牒,也是一个险恶的陷阱。给出“详细说明”,意味着要编织一个更庞大、更精细的谎言网络,任何一个细节的疏漏都可能被程真抓住,成为击溃整个防线的突破口。而不给,或给不出,炸弹就会立刻引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程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像一只耐心的蜘蛛,等待着猎物在无形的网上挣扎。
最终,是江淮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屏幕里的程真,缓缓说道:“程先生,我们需要时间核实你提到的这些信息。七十二小时,可以。但在此期间,你必须保证不再有新的调查动作,也不能将现有信息透露给任何第三方。”
“可以。”程真爽快地答应,“这是我的职业操守。那么,七十二小时后,同一时间,我等你们的‘说明’。”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冰冷的屏幕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希望到时,我们能进行一次更有建设性的对话。”
第五个窗口黑了下去。程真消失了。
线上会议室里,剩下的四个人久久没有说话。沉重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程真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他不是胡搅蛮缠的狗仔,而是一个逻辑清晰、准备充分、且目标明确的“研究者”。他手握的不是模糊的照片,而是指向他们关系核心的时间、地点、行为链条。他甚至暗示,可能掌握了来自他们“身边人”的信息。
“他是在逼我们自乱阵脚,互相怀疑。”芳姐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愤怒,“七十二小时,是给我们调查内鬼的时间,也是给他自己继续深挖或者等待我们出错的时间!”
李悦脸色铁青:“我们必须立刻开始内部筛查!他敢这么说,一定是有把握信息源还在我们内部!而且,他对阿Ken和江淮的网络习惯如此了解,‘NorthStar’的ID……这绝不是外部跟踪能得到的!” 林深和江淮隔着屏幕,目光终于有了短暂的交汇。那一眼,充满了同样的惊悸、沉重,以及一丝在绝境中被迫生出的、冰冷的同盟意识。程真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他们最深的恐惧——不是外界的曝光,而是来自内部的背叛。
“筛查内部。”林深的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必须找出来。”
“同意。”江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各自进行,保持沟通。七十二小时……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会议结束。屏幕黑下。
洛杉矶别墅的书房和上海的工作室,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和内部审查状态。与程真的这场线上博弈,没有赢家,只是暂时换来了一段充满猜忌、危机四伏的“停火期”。而一条无形的、名为怀疑的绞索,已经悄然套在了他们各自团队的脖颈上,也横亘在了林深与江淮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