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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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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晴坐在槐树枝头,染了晨光的暖黄色的裙摆垂落,足尖轻轻晃着,惊飞几只晨起的麻雀。她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酸甜的糖衣在舌尖化开,却仍觉得乏味。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上百年了。纵使弄了个影子走出落霞川,来到清霞镇,人间也没什么不同的。
槐花在树下化作俊俏书生,正摇着折扇,拦下一对赶早市的小夫妻。
"这位娘子,可要算一卦?"他眼尾轻挑,指尖悄悄弹出一缕妖气,那妇人的耳坠突然化作青虫,簌簌往衣领里钻。
"呀——!"妇人惊叫着扑进丈夫怀里。
槐花笑得枝桠乱颤,树皮都皱出褶子。暮晴翻了个白眼,糖葫芦的碎屑簌簌落在他头顶。
"三百年道行就用来干这个?"她跳下树梢,青竹伞"啪"地撑开,挡开朝阳,"无聊。"
槐花从她身后挤出来,已经化作一个编着麻花辫的少女,她头发又黑又亮,厚厚的垂下来,“你的枝叶是不是又要修剪了。”槐花沮丧着脸,“是呀。”
她是只修炼了上百年的槐树精,头发总是长得又厚又长,槐花是人和妖的后代,她没有名字,枫叶婆婆管她叫槐花,暮晴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叫槐花了,她不需要影子就可以自由的出入人间。
暮晴拽着无咎的袖子,衣裙在晨光里格外鲜亮。无咎的影子被她借来,此刻正严严实实地覆在她身上,遮去了所有妖气。她终于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里,不必担心被修士追着围猎。
晨光里无咎是一张苍白的脸,修养了几日,他早就不疼了,重回人间,恍如隔世。
鬼市是人间的秘密,同样也是见不得人的存在,现在自己究竟算人算鬼呢。
"糖人!"暮晴指着摊贩刚吹好的凤凰,眼睛亮晶晶的,"我要那个。"
无咎沉默地摸出铜钱——钱是槐花给的,那丫头不知从哪顺来的,妖精一向如此,有钱就花,没钱就骗,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身上的衣服是暮晴从死人那里扒下来的,他那件肯定是不能穿了,衣服的主人是个不富裕的书生,他的蓝色麻布衣服袖口都要磨白了。
人间的阳光磊磊落落的照在天地间,暮晴咬了一口糖凤凰,甜得眯起眼。她忽然想起母亲,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也曾给她买过糖,只是太久远了,久远到她连母亲的脸都记不清。
"喂,"她用手肘捅了捅无咎,"你们人间的糖,一直都这么甜吗?"
无咎怔了怔,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沈家剑修,祖上是守墓人,糖人这种东西,从未碰过。
暮晴撇撇嘴,又拽着他往人堆里跑。槐花追着暮晴跑,“等等我呀。”
勾栏瓦舍,四方庭院,这是暮晴和槐花最喜欢的地方,“买定离手——!”
赌坊里人声鼎沸,暮晴挤在最热闹的骰子桌前,暖黄色的袖子拂过庄家眼皮的瞬间,三颗骰子已悄悄变成骷髅头。
"押大!"她将钱袋拍在桌上。
无咎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他本能地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妖市的规矩是强者为尊,骗人算什么?赢了就是本事。
骰盅揭开,骷髅头咬住庄家的手指,在惨叫声中化作黑烟消散。
“妖怪啊——!”
人群炸开,暮晴哈哈大笑,拽着无咎冲出赌坊。她的耳尖因兴奋冒出绒毛,但很快又缩了回去——无咎的影子很好用,妖气藏得严严实实。
她得意地晃着钱袋,“这才是正经事。”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在人间她也做着在鬼市才做的事,只要稍稍留意,就会发现她是只还不会隐藏的小精怪。
“我们去听戏文吧。”槐花指了指隔壁的戏楼,“人间的戏听着可热闹了。”
戏楼与赌坊之间相连,今日阳光正好,摄入四方天井中,下雨的话雨水滴落下来,很好听,客人衣裙完全不会沾到雨水。
暮晴总是毫无意识的拉起无咎的胳膊或者手,都被他悄悄的松开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无咎的胳膊。
戏楼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暮晴一行人挤在二楼雅座。“我今日也是能坐上雅座了。”暮晴磕着瓜子,“你平日里不都向我吹嘘你在人间赚了许多银钱,如何奢侈的么?”槐花不以为意的一直吃着蜜饯,“你不也说了是吹嘘。”她扬了扬胳膊,“小二,再来一盘。”“我卖槐花酒,槐花蜜,才能赚几个铜板。还是你,赌技这么高超,以后跟着你,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切,”暮晴顺势接过小二递过来的蜜饯,“给你一颗。”
无咎倒真像个影子,从买回来开始就很少说话,仔细看看眼神都是虚焦的。刚才那出仙女戏,台下老少爷们儿的叫好声儿不绝于耳,他依旧一副呆呆的表情,这剑修当真像个和尚一样?
台上绛色帷幕拉开,丝竹声里,一个老生缓步登场,白须飘飘,唱道:
“昔日青峰山,魏氏父子三人,斩妖除魔,护一方太平——”
无咎原本散漫的目光忽地一凝。这编的就是沈家的事。
暮晴咬着蜜饯含混道:“怎么?你们人间不都爱把真人真事编成戏文?”据暮晴所知,沈家是那个服务于皇家的剑修。
槐花翻着戏单,忽然“咦”了一声:“这《青峰侠义传》是十年前的本子,怎么突然又搬出来唱?”
台上已演到“长子”持剑诛妖的段落。那武生一个腾跃,剑穗飞扬——
父亲将断云珏系在他剑上:“无咎,你这性子太软,需记得剑可斩妖,亦可诛心。”他不是父亲的孩子,无尘也不是,父亲的妻子下落不明,未再续娶,从沈家的石人中过继了两个孩子。
“啪!”
暮晴用另一只手继续摸蜜饯,晚吃一口就得让槐花那个丫头都吃光了。
那出戏文还没唱完,沈家主的脸色就更差了,本来就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异常苍白,此刻又承受着精神冲击带来的巨大痛苦,眼圈发红,眼神涣散,好好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容生生折磨的有几分诡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暮晴看他如此这般,给他倒了杯茶,可沈无咎视若无睹,算了,这不干她的事,沈无咎用了她的妖力便是死不了,死不了就好了。
听到台下一声叹息,“只可惜天妒英才,沈家主已经去了。”
“什么?”
暮晴一脸无辜,“你们家主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