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于暮色间》妆林

1、子时秤骨

　　子时将至，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雾气无声无息地从河面升起，吞没了清霞镇外的废桥。桥洞下的黑暗变得比夜更深，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远远地，一阵空洞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桥洞下的黑暗开始如水波般荡漾。隐约的灯火和人影在其中晃动，压抑的交谈声、古怪的香气从中飘散出来，这附近被丢掉的尸体成山。几个黑影似乎早已等候在旁，见状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入那片荡漾的黑暗之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废桥依旧伫立，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只是一座废桥。唯有那些“知情”且“有缘”的人才知道，“落霞川”开了。
　　暮晴蹲在“醉忘忧”酒楼的飞檐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暖黄色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翻飞，像一片不肯坠落的银杏叶。她腰间系着的白色缎带垂落瓦间，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青瓦在她足尖发出细微的脆响，像小兽磨牙的声音。
　　脚下的鬼市正渐渐苏醒——鲛人油熬制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照得青石板路上浮光跃金；卖孟婆汤的摊子前排起长队，几个新死的魂魄正为谁插队吵得面红耳赤；最热闹的还属西街当铺，一群妖怪围着个哭哭啼啼的书生，那书生的影子正被铁钩吊在半空，像块待价而沽的腌肉。
　　“无聊。”暮晴打了个哈欠，尖耳朵在夜风里抖了抖。她指尖一弹，一缕蓝绿火光飘向夜市，“轰”地炸开成烟花。底下的小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漠然低头——在鬼市，这种把戏连三岁的小伥鬼都懒得捧场。
　　暮晴的足尖刚点地，青石板缝里就窜出几缕黑雾，缠着她暖黄色的裙角往上爬。她不耐烦地甩了甩腿，黑雾发出"吱"的惨叫缩了回去。
　　“晦气。”她嘟囔着，青竹伞“啪”地撑开，挡开当铺檐角垂落的蛛网。那些蛛丝上串着密密麻麻的铜钱，每枚钱孔里都嵌着只缩小的眼珠，随着她的脚步骨碌碌转动。
　　当铺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匾——“秤骨阁”三个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笔画里还残留着黑红色的血垢。门槛是用人牙镶嵌的，暮晴踩上去时，听见脚下传来细微的“咯吱”声。老板为了烘托气氛也是煞费苦心呀，暮晴每次来当铺都不由得感慨，要不说影子当铺长盛不衰呢，瞅瞅人家这劲头，这声效，这排场。
　　当铺的灯笼将她的浅色衣衫照得忽明忽暗，袖口绣着的金色缠枝纹随着她转伞的动作流转，宛如活物。
　　“今日倒是穿得鲜亮。"竹妖的喉结滚动，"像要给谁送葬似的。”
　　暮晴转着青竹伞轻笑，暖黄的衣袂扫过货架，惊起一片影子颤动。
　　当铺老板是截枯竹成精，此刻正用细长的指甲拨弄货架上的影子。那些影子被竹签穿着，像晒干的鱼皮般微微卷曲。
　　暮晴的伞尖挑起柜台上的算盘。算珠是一颗颗缩小的头骨，当她拨动时，那些空洞的眼窝里飘出幽绿的鬼火。“老板你又从哪弄这些新鲜玩意？”
　　竹节老板得意的抚摸上他的算盘，“商业机密。”他一转身，指甲划过柜台，老竹妖身上那股子邪异气质她是学不来的，据说他生在了人妖对立的时代。
　　“今日收了个稀罕物。”竹妖的舌头舔过黑牙，枯指掀开角落的黑绸布。
　　绸布下是个精铁笼子，笼里悬着的影子正在疯狂挣扎——那是个剑客的影子，衣袂翻飞间能看清袖口精致的云纹。最骇人的是心口处，碗口大的破洞里不断渗出黑血，滴在笼底宛若一粒粒黑珍珠，"啪嗒啪嗒"滚进竹妖早已备好的陶罐里。
　　“沈家的血啊......”竹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这一小瓶就能抵上三粒西海贝。”他忽然凑近暮晴。“新鲜热乎着呢。”竹妖的喉结上下滚动，“子时刚死的。你要是喜欢，拿三天的噩梦来换？”老竹妖是为数不多知道暮晴是胐妖，当然精明的老竹子从来没问过。
　　"谁要死人的影子？"暮晴撇嘴转身，青竹伞在肩头转出个漂亮的弧，影子折腾的再凶也没用，没过几天也是再也动不了的，“样子货。”。可就在伞面掠过货架时，柜台后的博古架突然"咚"地一震。暮晴的耳朵倏地转向声源——那里堆着十几个陶瓮，其中一个正在剧烈摇晃。竹妖脸色骤变，枯手猛地按住瓮盖，却还是漏出一声虚弱的咳嗽。
　　暮晴一弯唇，得意让她忘了掩藏，耳朵尖上的绒毛悄悄的长了出来。“他，是我的了。”
　　子时的梆子声突然炸响。
　　整条街的灯笼同时暴涨，照得暮晴眼前发白。等她回过神来，长街已彻底变样——青石板缝里钻出惨白的手臂，酒肆的幌子变成吊死鬼的舌头，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妖怪们，此刻正撕扯着某个倒霉蛋的生魂大快朵颐。
　　暮晴的伞"唰"地撑开，挡开飞溅的血沫。她循着那声咳嗽摸到当铺后巷，在腐尸堆里发现了那个男人。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宣纸，心口的剑伤却黑得发亮。最诡异的是，那伤口边缘竟泛着蓝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缝合破碎的血肉。
　　“死了，但没死透？”暮晴蹲下来，用伞尖戳了戳他的脸。
　　男人的睫毛突然颤动。
　　暮晴还来不及后退，一只冰冷的手就攥住了她的脚踝。那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厚厚的剑茧，此刻却虚弱得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你......”他每说一个字，心口的蓝光就剧烈闪烁一次，“......是谁？”
　　暮晴的猫瞳在暗处幽幽发亮。她突然笑了，尖尖的犬齿闪过寒光：“我？我是买下你影子的人呀。”
　　青竹伞“咔”地收拢，伞尖抵住他心口的血窟窿。那里本该有个血葫芦——沈家剑修代代相传的护心法器，如今却碎得只剩几片残渣，随着呼吸在伤口里"咯吱"作响。
　　“真麻烦。”暮晴嘀咕着，突然把伞倒转。伞骨“铮”地弹出利刃，竟直接刺进对方的心口！
　　一缕蓝莹莹的光被推了进去。那光像活物般在她指尖扭动，仔细看竟是颗跳动的微型心脏。暮晴作为食梦胐妖，三百年来收集的噩梦精华都储存在青竹伞中。
　　“听着。”暮晴掐住男人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心口正在愈合的伤口，"我用妖力替你补了这个窟窿，往后你的心跳就是我养的——她突然凑近，呼吸拂过他惨白的唇，“敢死，我就把你做成走马灯，挂在房檐下天天看。”
　　蓝光没入伤口的瞬间，整条巷子亮如白昼。男人的身体猛地弓起，十指在地上抓出深痕。那些蓝光顺着血管游走，所过之处皮肉翻卷又愈合，最后在他心口凝成道蝶形疤痕。
　　“名字。”暮晴的爪子还抵着他咽喉。
　　“...沈...无咎...”他每说一个字，蝶形疤痕就闪烁一次。
　　鬼市的灯火突然暗了一瞬。暮晴的耳朵猛地转向西北方——那里有剑锋出鞘的轻吟。她突然揪住沈无咎的衣领，凑近他颈动脉深深吸气。
　　“有意思。”她舔着尖牙笑了。
　　沈无咎的表情狰狞，痛苦的抽搐。暮晴无所谓的向四周扫了扫，只说了句，死不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观看，这是一篇志怪和治愈风的文。胐妖应该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我忘了。[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