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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事 荒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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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天昏地暗,空气中溢满潮湿到腐烂的气味,王乐昭眼睛里倒映出一扇木门。
她站在屋檐下,脚边聚起透明的水坑,她依稀记得自己在等人,等了很久,她既急躁,又惶恐,心底有道声音在说,快走,快走。
王乐昭茫然不解,天边滚落一记响雷,昏暗中,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水坑漫上浓重血色,有人一步步朝她走来。
“五娘。”
转眼间,出现另一幕场景,天地空白,只有一个人,她转过身,一张与王乐昭一模一样的脸,她嘴角泛出讥讽的笑,无声说着三个字。
都怪你。
王乐昭睁眼。
一片安静。
馥郁暖香萦绕在鼻尖,金丝攒牡丹锦被散发暖意,她拥被而起,一头乌青长发披散,于榻上蜿蜒曲折,暗沉光线下,独手腕上的玉镯青幽幽的。
王乐昭定了定神,刚要出声唤人,重重锦帐忽掀开一角,露出迟月的脸,见她醒来,迟月眼眸骤然一亮,忙将帐子挂起,明亮的光线霎时涌入王乐昭眼中,定睛看去,外头一抹阳光斜照,迟月转身从桌案上端来泛着苦味的汤药,轻声道:“夫人,现下申时一刻,观雀守了夫人几个时辰,我让她先去睡一睡,郎君请了太医院李太医来,交代夫人一醒便要服一剂汤药,晚间睡前再吃一次,如此两日便能好全,手腕的伤上过药了,太医说伤得不重,养着便是,若有宫廷里的润骨膏,会好得快些。”
王乐昭接过碗,一口饮尽,眉头不动,漱过口后第一句就是:“郎君呢?”
迟月将碗放到一边,坐在脚踏上回:“娘子且放心,最迟明日午后,赤敛大郎君那便能收到消息。”迟月笑起来,“晌午那会子,圣上派人来宣旨,都说封了郎君好大的官,排场大得很,到了这会子,全诰京城都知晓郎君回来了。”
榻上的人半天不出声,迟月抬眼去看,只见素衣的女郎垂着眼,长睫轻颤,极轻极轻地长舒一口气。
瞧着许是为郎君高兴。
迟月将下巴搁在床沿,眨巴一双眼睛,笑道:“郎君抱夫人出来时,脸色吓人得很,郎君一定在意极了夫人。”
好容易心头压的巨石放下,王乐昭正觉得倦怠,迟月一句话让她浑身一僵,顿时困意全无,如同遭人生生兜头泼了盆冷水,她脑海里闪过诸多画面。
“这是你写的?”
那时,她点了头。
原不该如此,对陆珏满腔爱意的并非是她,那些打动陆珏的信,出自另一个人日日夜夜的真心。
可眼下如何收回?母亲不管了?小妹尚还病着呢,况且,为何要收回?
将错就错,为何不可,信笺终究只是死物,虽有误会,但他们如今成了夫妻,日后总有纠正的时机,只要以后陆珏在意的是她王乐昭,而非那些信笺,王乐昭便有理由劝自己留下。
他已是她夫,她该为自己做打算。
婚事虽阴差阳错,但木已成舟,不如顺势为之,安心做这长房孙媳,与陆珏相互扶持,日子久了,他对她总会有夫妻情分的。
王乐昭大半个身子隐在暗处,迟月耳边听见一句低语:“为何不可。”
不等她疑惑,观雀边揉着眼睛边领着一个丫鬟走进来,观雀见王乐昭醒着,大喜过望,快走几步扑到脚边,丫鬟面上一松:“夫人,三房奶奶说来探望您。”
闻言,她脸色微冷,本要回绝,余光瞥见起身的迟月,心上思量一番,索性应声。
圣上既已大张旗鼓,先前打算作废,留她已无用处,反成累赘,王氏必有动作,眼下只能等待。
方氏坐在前厅喝茶,一边四下打量这所陆老夫人精心装饰的素霓居,越看,心里堵着的郁气烧得越旺,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只会偎红倚翠的夫君这回总算干了正事,把她娘家四妹接过来了,赶巧得仿佛老天撮合一般。
自家四妹若做了这素霓居的女主人,三房拿住中馈也不是不可能,方氏早就憋了多年怨气,她的婆母陆老夫人,着实太过偏心长房!
偏偏嫁的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方氏没脸去和陆老夫人闹,可眼看着人丁凋零的长房如今又是娶了媳妇,又是得了圣上封赏,日后那王氏再生个一儿半女的,陆府祖传的爵位,偌大的家产,岂不是全落在长房手里?到时候她和孩子是去喝西北风呢,还是去打秋风?
余氏一个守了多年的寡妇,竟养出这么一个好儿子,他竟还活着回来了,老天不公!
她兀自思绪不断,周遭丫鬟婆子忽然一凛,皆神态谨慎起来,方氏知是正主到了,存心要拿一拿长辈的架子,杀杀来人的威风,便只是一味喝茶,恍若不闻,直到身前传来一道柔婉的问安声,才悠悠抬头,慢吞吞从椅子上起身,嘴里惊讶道:“侄媳妇怎的走路也没个声响?让人瞧见,还当我故意甩你脸色,反倒是我寻事。”
观雀在心里默默骂了几句,迟月则极有眼色遣去周边丫鬟婆子在门外伺候,里头只留下各自心腹在场。
王乐昭脸上的微笑未变,好脾气的再次行礼问安,道:“这便是婶娘多虑,我们这样的人家,清正家风谁人不知,再者婶母素日待我宽厚,想来便是祖母也明白。”
一拳打在棉花上,方氏讨了个没趣,把茶碗重重往几案上放,冷哼一声。
王乐昭没计较,落座主位后看向方氏,温婉笑道:“婶娘来寻我,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方氏阴阳怪气道:“你如今真真贵人多忘事了,也是,我不过一个三房婶子,与你堂堂长房孙媳妇八竿子攀不上的关系,我的话,你自然不上心。”
王乐昭满脸微笑听完,漫不经心抚了抚裙子的褶皱,淡笑道:“这话倒叫人恶心,是哪个不懂事的婢子在婶娘跟前嚼我的舌头?婶娘只管告诉我,我好歹去求祖母做主,这样的恶名,我担不起。”
此话一出,迟月直接吃了一惊,而方氏惊愕无比,狐疑地打量王乐昭,眯眼道:“我记得圣上并未提及天楚王氏。”
王乐昭只觉好笑,她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哪里有天楚王氏的事,自古女子嫁人,在夫家地位一看夫君态度,二看娘家,估计在方氏眼里,她今日略显强硬的做派多半因娘家。
可惜,她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娘家。
懒得再与她做些不痛不痒的口舌之争,王乐昭开门见山:“婶娘先前的提议,不知还做不做数?”
方氏眼睛都亮了:“自然。”
呵,这可是她专门设下的好戏,方氏眼底划过一抹得意。
王乐昭低头笑道:“我这里正好有个人,便交给婶娘去使唤。”
方氏正要应下,眼珠一转:“侄媳妇,我这里刚好也有事托你。”
王乐昭看她:“婶娘请说。”
“我娘家四妹月底会来府上住几天,我瞧你院子里空着的屋子多,不如到时侯让我四妹住你这里,可好?”
“你当上了尚书左仆射,陛下又大加封赏,按理我不该说你,可你别忘了,你已经是有妻子的人,我陆氏家训,你浑忘了不成?”
春山堂,陆老夫人语气不悦,余氏坐在一边几度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叹气。
老太君亲自去把陆珏捉回家,饶是圣上,也未派人阻拦,甚至还让人来许了陆珏休沐,可见老太君的怨气已然让圣上都要心虚了。
“你日日推脱不归家,又能如何?乐昭是你的妻,从来无半点错处,你难不成要住一辈子衙署?陆明之,你记不住家训,便给我去抄个百八十遍,陛下有话,来寻我就是了。”
陆氏足足上千条的族规家训里,最让方氏满意的一条是,男子娶妻后,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为了这个,她能忍下滥情的丈夫,不去管他日日宿在秦楼楚馆。
而眼下陆老夫人所说,却是其他,比如说,夫妻敦伦。
相貌俊丽出尘的青年拱手行礼,长睫覆下,浓似鸦羽,五官清绝,嗓音澈然:“孙儿明白,祖母息怒。”
陆老夫人挥挥手,下了通牒:“回素霓居去,往后不许再住衙署。”
等人去后,余氏小心道:“母亲,明之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他自小便待人浅淡,大了还是这个性子,一时半会,强要他改,也是为难。”
陆老夫人轻笑:“我何尝不知,明之性子随他爹,冷得和块石头似的,要他立刻改了,是做梦,可总得慢慢来,难不成要指望他自个忽然开窍?这更是痴话。”
余氏想了一想,记起亡夫,只好轻叹。
当初怕他果真就孤独终老,现在又忧心他不能和自个夫人琴瑟和鸣。
早知道当时生个女郎,性子冷些也无妨,找个愿意捧着的姑爷,总归家里为她撑腰,余氏默默叹气。
陆珏按了按眉头,身后的祁安立即鬼鬼祟祟跟近几步,贱兮兮问:“郎君,咱们是去找夫人吗?那今夜是不是不用再睡衙署了?”
他全瞧见了,主子抱着夫人走出书房,按主子的不近女色,真是破天荒头一回,说不准他摆脱衙署厢房的日子指日可待哩。
周回没吱声,却用期盼的眼神看向主子。
外头哪里比得上家里呢,他也不想和主子睡冷冰冰的衙署。
陆珏语气淡淡:“叔父他们呢?”
周回老老实实回:“三老爷说他晚些日子回来,二老爷旧疾疼得厉害,便在城外庄子住上一晚,明儿回。”
陆珏停住脚步,一时无话。
惊蛰早已过去,春色愈发满园关不住,触目所见,繁花似锦。
他眼前不由浮现出饱含缠绵情愫的字句。
王乐昭的信与她性子不同,尽显热烈张扬,大胆肆意。
陆珏实在想不到,看着恭敬守礼的温和夫人,内里情意其实这般汹涌,那些信他只看了一封,饶是一封,也让从来只知诗书礼乐,克己守礼的人心神巨震。
他不喜黏人,更不喜如信中那样的痴缠。
王氏只需做好一个世家妇该有的一切,便足够,他会敬她,除外再给不了其他。
陆珏思及此,便要往书房去,祁安看得心都绞痛,只觉前途无望,周回嘴角一抽,低头认命。
此时,一个粉衣丫鬟捧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经过,向陆珏行礼问安后,便避到一旁去。
陆珏见她怀里的海棠艳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祁安看丫鬟眼熟,故意问道:“你摘了花要往哪儿去?”
小丫鬟回:“正要回素霓居去,三房奶奶来探望我们夫人,迟月姐姐叫我找些花过去。”
陆珏眼眸微沉。
三叔父一家子的性情,他最清楚不过,加之听母亲提过,自王乐昭入府,三婶娘便一直明里暗里挑刺找茬,王氏温顺,一向忍让。
祁安看准时机:“郎君?”
空中唯余一句冷淡的言语:“多嘴。”
“侄媳妇,你意下如何?我四妹最是柔顺,定不会给你惹半处麻烦,你们又是相同年纪,日后也可一处说说话解闷呀。”方氏满脸热切,语气里的真心实意做不了假。
王乐昭笑而不语。
方氏见状,拿出杀手锏来:“侄媳妇,别怪我没提醒你,咱们吴太傅的三娘子,不日就要探亲回来了,按那位的作风,必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我四妹最是聪敏,有她在,你岂不省心?”
当朝吴太傅古板无情,却最疼老来得女的三娘子,宠得人无法无天,堪称京城小霸王,陆珏少年时曾以吴太傅为夫子,两人因此多有往来,在陆珏与天楚王氏的婚约传出之前,人人皆看好有青梅竹马情分的吴三娘。
王乐昭早有耳闻,没在意方氏的话,目的已达成,她不愿与方氏纠缠,随意笑道:“婶娘好心,我当然……”
话未出口,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横插进来,惊了众人一跳。
“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