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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祸起 夫人与七娘 ...

  •   微风轻拂,廊道旁的海棠花纷扬,正是花落如雨的情景,一时满地满道皆是轻盈花瓣。

      王乐昭望着不远处的修长身影,伴着漫天海棠花朝自己走来,她似脚下生根,竟挪动不得半步。

      片片飞花似红绸,青年一袭揉蓝绣竹枝锦袍,身线利落挺拔,长发规矩束于脑后,宽肩细腰,腰悬一枚水苍色缠枝莲玉佩,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晃出微小弧度。

      观雀默默揪住迟月的袖子,先前跑来报信的丫鬟此时只恨自个没多长几双眼睛。

      诰京城里,人人皆道,陆府长公子美姿仪,风神轩举,宛如谪仙人,前几年王家以看望亲戚为由,常常带着小辈来京城,每次入京回来,王乐昭总能听见府上关于这位陆氏长公子的谈论,多见的场景是,姐姐坐在众多贵女中间,俏脸带霞,笑盈盈听着旁人善意的打趣,如花美眷,情思悠悠。

      彼时王乐昭以为,不久后那位她在别人嘴里见识过无数次的陆郎君,会随姐姐走进王氏大门,而她会跟着旁的妹妹恭恭敬敬喊上一声:“姐夫。”这便是她所设想的唯一交集。

      只是现下,曾经需要喊一句“姐夫”的人,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按理,她该叫他“夫君”,两个陌生人,现在成了世上最亲密的夫妻。

      王乐昭答应替嫁时,从未想过他会活着回来,为他做的百条穗子,是想为亡人求个来生顺遂。从前不曾在意丝毫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跟前,她有万种愁思,想知道他与姐姐是否真心相爱,会不会一回来便找她和离,若是如此,她绝不会强留,只等母亲与小妹到达,便可离开。

      说到底,这门婚事非她强求,但若能顺遂美满,亦是她所愿。

      思绪一团乱麻,眼前忽然覆下阴影,王乐昭抬眸,撞入一双漆黑眼瞳,她终于看清楚陆珏的相貌。

      眉目明秀,似碧梧翠竹,眼尾几分凌厉,凤眸冷淡,鼻若悬胆,薄艳的唇,肤色冷如冰玉,濯濯若春日柳,青年仪范清冷,使人如对霜雪。

      他长睫半垂,眼底没什么情绪,看向她的眼神陌生疏离。

      “祖母寻你。”声色一如其人,清朗冷淡,话落便与王乐昭错身而过,身后跟着的两个侍从与她行过礼,快步跟去。

      一眨眼,那人消失在转角,王乐昭收回视线,仍有些缓不过神。

      陆二确实美姿仪。

      王乐昭收拢心神,暗自思忖,婆母余氏叫她跟着陆珏,既自春山堂过来,也没人额外传话,想来陆老夫人亦是此心意。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抬脚追上去。

      风过无声,卷起飘落在陆珏脚边的花瓣,他神色冷淡,瞧不出心情,祁安朝闷不吭声的周回使了个眼色,见后者摇头,他到底不敢去问郎君,一回来多了个不认识的夫人作何感想的事,只好无所事事的胡思乱想。

      北苍十二州酷寒无比,大月族更是生性残暴狡猾,这两者未让陆珏感到棘手,眼下这位意料之外的夫人,略令他不适。

      假死之计成功重创大月族,却使得不知情的祖母为他娶了位夫人,这无可厚非,王氏的反悔,在预料之中,倒是送来的这位夫人,远赴千里嫁来,不知是被胁迫,还是另有缘由。

      陆珏微微皱眉。

      只要符合祖母与母亲的期待,他不在乎妻子究竟是谁,显而易见,如今阴差阳错娶进府的夫人,似乎十分得祖母喜欢。

      记起祖母的叮嘱,他敛下情绪,罢了,男女情爱终究小事,不值得上心,陛下尚在宫中等着他汇报情报。

      陆珏匆忙离了春山堂,连为他准备的宴席亦推了去,皆因圣上传召,不好拖延,正要回院换身衣物再入宫面圣。

      素霓居,东厢房。

      祁安熟门熟路守在门外,闷葫芦周回依旧沉默,趁郎君听不见,他用手肘碰了碰人,一脸好奇:“哎,我听说夫人在王家排行五,莫不是比郎君小上好几岁?嘶,咱们郎君算不算吃嫩草?”

      周回不喜议论主子的事,闷声为自家主子辩解:“三岁而已,不算。”祁安倚在门边,记起一事,小声道:“满屋子的穗子,夫人真真费心。”前院有人道:“夫人,郎君刚刚进屋。”

      祁安瞬间站直,面上一丝笑也无,对他知根知底的迟月见状,只觉好笑,王乐昭站在门口,手心发汗,看着面前的雕花门,一时居然有些难以上前,周回默默敲了门,低声:“郎君,夫人来了。”

      里头停顿少顷:“嗯。”

      周回后退半步,王乐昭深呼一口气,留观雀与迟月守在门外,踏进屋子。

      外间冰梅纹窗嵌着绿玻璃窗,照着地下的白绒毯子,染出几分翡翠色,窗下紫檀刻花鸟软榻上铺着茜雪色织锦毛毡,黄花梨木几案上摆兽首博山炉,燃着清幽香气,她绕过乌木雕花屏风,里间垂着月色绣花软帘,王乐昭揪住帘子,纤细手指隐隐发白。

      四周熟悉的一切在她眼前不断旋转,如瓷器摔碎破裂。

      猝不及防,宛如当头一棒。

      王乐昭咬紧嘴唇,失态不过是转眼一刻,她直起身来松开手,忽而发觉不对劲。

      有人扶住了她发颤的身子。

      王乐昭眼睫轻颤,本能快过思绪,待她反应过来,已然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她抬眸只见一身绛色长袍的陆珏一脸平静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王乐昭见他未束腰封,道:“郎君,我来吧?”

      陆珏眸色浅淡,不置可否,只拿起白玉腰带径自束好,长指如玉,动作利落,王乐昭站在一旁,无事可做,略略拘谨。

      一时安静。

      女郎身上的暖香同室内的如出一辙,时刻萦绕在陆珏身边,似是果香,又像是甜香。

      陆珏视线落在她的侧脸。

      长睫卷翘,肤色细腻,素净如白瓷,似一幅留白甚多的素宣水墨画,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雅致。

      在她发现之前,陆珏移开目光。

      王乐昭琢磨着如此也算向老夫人交了差,正欲先行离开,陆珏忽然开口:“替我拿玉佩来。”

      她望了他一眼,回头去看,之前见过的水苍色缠枝莲玉佩躺在桌上,几步拿在手里,手感甚佳,如触山间溪涧,王乐昭拿着玉佩,看着陆珏,莫名福至心灵,轻声道:“我来为夫君系上。”

      陆珏眼里是一截雪白的颈子,他挪开视线,转而被她腕上的镯子引去注意。

      祖母。

      陆珏略感无奈,莫不是忧他不认这门婚事。

      王乐昭退开少许,低声:“可以了。”

      陆珏看她依旧垂着眼,道:“多谢。”王乐昭摇头,两人无话,陆珏匆匆离开。

      他走后许久,王乐昭慢慢坐下,她盯着手腕上的青玉镯子,心下生出疯狂的念头,一刹那,砸碎它的想法占据脑海,可最后,她只是轻轻抚了抚它。

      当天夜里,宫里派人传话,陆珏公务缠身,暂时不会回府,余氏与陆老夫人皆心疼不已,独王乐昭松了一口气,陆珏回来得太过突然,她措手不及,当务之急,对天楚王氏需瞒住陆珏回归的事,能拖多久便是多久。

      翌日清晨,王乐昭往陆老夫人的春山堂请过安,回素霓居路上,吴嬷嬷赶在半路截住了她。

      凉风幽幽。

      王乐昭目光先是平静,到逐渐冰凉。

      吴嬷嬷一步步逼近:“傍晚是谁闹出的动静?是不是陆二郎回来了?”

      王乐昭笑了一声,问道:“嬷嬷何意,我许你的侄儿顶上府里新设的采办位置,许你月底百两银子,你则不再过问陆氏长公子的事,何故眼巴巴跑来问我,嬷嬷忘性未免太大。”

      吴嬷嬷眯眼笑道:“五娘,区区一个办杂事的管事,你打量我好糊弄呢?你是长房的媳妇,陆府未来的主母,日后享不完的富贵,随手扔给我们这些人的残羹冷炙都够我舒坦过活一辈子了,五娘,你仔细思量,是不是这个理?”

      王乐昭深深盯了她一眼,笑道:“你到底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吴嬷嬷双眼一亮,搓着两只手,嘴角大大扬起,涂抹艳红的嘴唇张开,露出黄澄澄的牙齿:“五娘,我听侄儿说,老太君的寿辰缺个管瓜果的,我老家最近正好丰收,你看?”

      观雀气笑了,直想上去扇这痴心妄想又贪婪无度的老婆子一耳光,老太君寿辰,这般大事,如何容得下你来作妖,真要闹出乱子,圣上怪罪下来,你那三两重的骨头当得起吗?

      王乐昭半晌没出声,惹得吴嬷嬷连声催促,观雀按捺不住,刚要开口,王乐昭先她一步道:“嬷嬷当真想要这般?”

      吴嬷嬷点头不及。

      她便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

      等人走后,王乐昭扶住阑干,身旁的观雀焦急道:“主子,你果真要应吗?万一出事,连累我们又该如何?”

      王乐昭低头摩挲着腕上清凉的镯子,似笑非笑:“观雀,俗话说的好,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观雀眨了眨眼,王乐昭抬起头,却问起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吴四最近如何?”观雀撇嘴:“游手好闲的懒汉,整天只想着去外头吃酒。”

      王乐昭颔首,随即平静道:“唤迟月来。”

      傍晚。

      在府上耀武扬威了一日的吴嬷嬷回到厢房,先是关好门,接着坐在床边,小心翼翼从枕头下摸出几封信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想那王乐昭不过是汪姨娘进府前与野男人的孩子,偶然走了大运,才有今天的造化罢了,竟还敢对她甩脸色。

      哼,若换作她王氏嫡女做这陆府主母,岂会这般小气。

      吴嬷嬷耳边响起二娘的殷殷嘱托:“好嬷嬷,千万替我把这些信交给二郎,他自会明白,届时倘若事成,我少不了备一份重礼给你。”

      说不定到时候,促成一桩姻缘的她,会得到陆长公子的重用,从此攀上高枝呢,那才是真的衣食无忧了。

      吴嬷嬷美滋滋想着,下一刻,关紧的门骤然发出巨响,风声呼啸,张牙舞爪扑向屋内,门外有人笑道:“嬷嬷在看什么?让我也瞧瞧。”

      吴嬷嬷登时站起,双手背在身后,一颗心差点吓得跳出来,脸色阴晴不定,看清来人,她立刻瞪圆眼睛,呵斥道:“管你是谁屋里的毛丫头,滚出去!”

      提灯的粉衣丫鬟笑嘻嘻不搭话,只在吴嬷嬷惊疑的眼神里,往旁边让出身来:“迟月姐姐,就是这儿了。”

      一道高挑身影走入,来人生一张鹅蛋脸,笑盈盈的和善摸样,朝吴嬷嬷笑道:“拿来吧,藏什么,嬷嬷打量我是个瞎子吗?”

      吴嬷嬷梗着脖子,一声也不吭,迟月见状,好脾气地笑道:“哟,您老这是作甚,还当是你们王家?睁开眼看看,这里是京城陆府,你不过是王家硬塞来的嬷嬷,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嬷嬷,你没了夫人庇护,只说在这素霓居,谁又会把你当回事?”

      吴嬷嬷脸涨得通红,就在这时,观雀一步踏入,吴嬷嬷如同见着救兵,高声叫道:“观雀,迟月姑娘不知为何来刁难我,你快拉开她去。”后者恍若未闻,事不关己的姿态彻底激怒吴嬷嬷,她张口便道:“你们陆府不知晓,她……”话到一半,观雀突然几步上前,干脆利落卸掉吴嬷嬷的下巴,她未出口的话语化作惨叫,疼得倒在床上翻滚,信纸撒了一地。

      观雀仔细拾起所有信纸,与迟月互看一眼,彼此会意,吴嬷嬷眼睁睁看着观雀拿着信离去,眼睛喷出愤恨的光来,喉咙里嘟嘟囔囔,不知在骂些什么。

      暖阁内。

      王乐昭一字不落读完三封信,白着脸将其锁进木匣,再让观雀放入箱笼。

      随后,她盯着镜中的人,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原本只是随手为之,让迟月盯住吴嬷嬷防止她闯祸,未曾想竟有如此惊喜等着。

      是了,邬州离雍州只有千里,好巧不巧,青安县乃从雍州去邬州的必经之地,王家外祖父是雍州显赫大家族,但凡有一二消息,王家嫡女就在雍州,怎会不知,怪她这些日子松懈,竟丝毫未察觉。

      王乐昭眼前浮现出一行行的簪花小楷,想当初,姐妹俩曾一块练字,夫子说,两人风格极似。

      思无邪,天地合,不敢与君绝。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并无落款,但字字句句,缱绻缠绵,情真意切,感天动地,想来两人情谊已经深厚到无需署名的地步。

      说不定,他们早在邬州亦或雍州见过面,王乐昭不愿去深究过往多年间,他们两人之间有多少次书信往来,多少次互诉情意。

      她算什么?她是什么?陆老夫人为陆珏娶来的多余夫人?

      既然你们郎情妾意,何必把她扯进来?王乐昭气笑了,她本是家族丢出的弃子,眼下反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一般,当初代表王家嫁入陆府背了所有骂名的是她,在陆府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是她,到头来恶人还是她,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她王乐昭爱慕虚荣,非得拆散一对有情人,真真无耻之尤?

      她几乎能想象周围所谓高门大族们的嘴脸,毕竟当时嫁来已经遇上一次,那时她是贪图富贵,甘愿做寡妇的不知廉耻之辈,之后会是自私自利,硬要拴住陆珏的恶人。

      也罢,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只要母亲与小妹平安抵达……

      王乐昭念头才起,观雀忽然慌慌忙忙闯进来,手里捏着一叠子信,一瞧见她,竟是双眼含泪,踉跄走了两步,扑倒在她跟前。

      王乐昭手脚冰凉,眼前事物在她眼里慢成一片片画面。

      看她抬头,嘴唇抖动。

      听她语调颤栗,字字刺心。

      “主子,夫人与七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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