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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新的秩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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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聚着三四个宫人,正你推我搡,冷不防门开,太子殿下披散着墨发、仅着中衣出现,虽略显慵懒,但那俊朗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威严与一丝被打扰的不耐,足以让几人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头埋得低低,大气不敢出。
李治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何事喧哗?”
为首的太监吓得声音发颤:“回、回殿下,已是酉时三刻了……奴、奴才们怕耽误殿下用膳……和、和处理政务……”
“知道了。”李治打断他,语气稍缓,但仍带着警告,“武才人尚在安睡,不许任何人惊扰。若有人来寻孤或武才人,一律回说在处理紧要事务,晚些再见。御膳房那边,”他略一沉吟,“让他们做些滋补温养的汤膳送来,要清淡些,时辰……等武才人醒来再用。快去。”
“是,是!奴才遵命!”宫人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蹑手蹑脚地退下,行动间比猫儿还轻,生怕再弄出半点声响。
李治又在门外站了片刻,确认内室依旧安静,这才转身去了偏殿,自有眼明手快又不敢多言的宫人捧来热水、衣冠。他快速盥洗更衣,束发戴冠,片刻后,又是那个身姿挺拔、仪容整肃的监国太子模样。离开清暑殿前,他又特意去内室门口听了听,里面依旧宁静,他唇角微勾,这才大步流星地往两仪殿偏殿的书房而去,堆积的政务还在等待他处理。
自那一夜之后,某种心照不宣的、崭新的秩序,便在清暑殿乃至整个宫廷悄然确立。
太子李治,几乎夜夜留宿清暑殿。起初宫人们还战战兢兢,私下揣测陛下若知会如何,但很快发现,无论是远在骊山的皇帝,还是留守宫中的韦贵妃、贤妃,对此都保持了沉默,甚至是一种默许的姿态。于是,清暑殿在宫人们眼中,无形中成了太子的另一处居所,甚至比东宫更常驻。
武明空的生活节奏也随之调整。白日里,她依旧会去尚宫局处理公务,但更多时候,是前往两仪殿偏殿的书房。那里已俨然成了太子监国理政的核心所在。她不再仅仅是协助整理文书,而是更深入地参与到事务讨论、条陈分析乃至一些初步决策的建议中。李治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让她得以接触到大唐帝国最核心的运转脉络。她与李治并肩而坐,一个沉稳批阅,一个轻声分析,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两人身上,那画面和谐而充满力量,让偶尔进来回事的臣工都暗暗心惊,不敢小觑这位日益显现出非凡影响力的武才人。
而夜晚,则是全然属于他们的私密时光。清暑殿内室的门扉,仿佛隔绝了外间所有纷扰与算计。在这里,没有太子与女官,只有彼此倾心的恋人。他们相拥而眠,耳鬓厮磨,分享着白日的见闻与压力,也享受着肌肤相亲带来的温暖与慰藉。李治年轻炽热,精力旺盛,却又在武明空面前展现出无比的珍视与温柔;武明空初尝情爱,从最初的羞涩渐至坦然回应,甚至偶尔主动,那份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与智慧交融的魅力,让李治深深沉醉。正如文成公主所言,夜晚身边是心爱之人,白日睁开眼便是可以携手奋斗、充满挑战与成就的事业,这种生活,让两人都感到一种灵魂层面的满足与充盈。
然而,这份亲密与权力结合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也清晰地笼罩在清暑殿周围。宫人们行走在殿外廊下时,脚步都不自觉地放得极轻,说话更是细声细气,生怕惊扰了里头的贵人,更怕自己无意中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引来杀身之祸。他们深知,如今的太子已非昔日温和却略显稚嫩的少年,其行事日渐果决,威望日隆;而武才人看似平和,手段却玲珑剔透,与太子心意相通,两人结合所形成的力量,绝非寻常宫妃或朝臣可比。得罪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意味着在这深宫中前途尽毁,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因此,无需任何明令,清暑殿周遭便自动形成了一种敬畏的真空地带,宫人们能避则避,必要靠近时也屏息凝神,绝不多看一眼,不多听一句。
连一向疼爱李治、也与武明空关系亲厚的贤妃,也仿佛察觉到了这种微妙变化。她本就常去东宫照顾几位年幼的皇孙,如今更是寻了“皇孙们需要更多陪伴教导”的理由,几乎常住东宫,非必要不再轻易踏入清暑殿范围,将那片空间全然留给了李治与武明空。这既是一种体贴的避嫌,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敏锐的、对即将到来的权力格局变化的悄然顺应。
清暑殿,就这样成了宫廷之中一个特殊的存在。它既是太子与未来最重要政治伴侣的爱巢,也是一个隐隐散发出慑人威势的权力核心雏形。在这里,李治与武明空享受着难得的私人温情,也共同构筑着他们理想中的未来蓝图。外界的风雨与暗流,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但无论是沉溺于甜蜜中的两人,还是周遭屏息观察的宫人,都隐隐感觉到,这段关系所牵引出的,将是比个人情爱深远得多的时代波澜。
盛夏的长安,暑气蒸腾,骊山带着凉意的风终究留不住一心挂念朝政的帝王。李世民与徐慧返回了宫中。长途跋涉的疲惫,很快被宫中新鲜而热烈的“趣闻”驱散——监国太子与武才人情投意合,日夜相伴,俨然已是宫中默认的一对璧人。
听罢内侍总管略带忐忑又隐含讨好的禀报,李世民与徐慧对视一眼,并未如总管预想的那般蹙眉或沉吟,反而不约而同地朗声大笑起来。
“陛下您看,”徐慧眉眼弯弯,眸中闪烁着促狭而了然的光彩,她如今虽晋为婕妤,在李世民面前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少女般的灵慧与直言不讳,“臣妾早先便说,雉奴与明空,是能听懂彼此话、明白彼此志的灵魂伴侣。如今看来,臣妾这双眼睛,还算明亮吧?”她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捻须而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庆幸:“爱妃眼光自然是极好的。朕也早瞧出些苗头,只是那时局势未明,孩子们也还小。如今……”他想起杜荷,想起赐婚城阳,想起诸多权衡与不得已,最终化为一声感慨的轻叹,“还好,还好朕当年未曾强行将明空许给杜荷,也未曾过分阻拦他们。这一双小儿女,终究是自己走到了一起。甚好,甚好啊!”
帝妃二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长辈看到晚辈得偿所愿的欣慰,有对自己识人之明的得意,更有一份对这份突破重重阻碍、最终契合的情感本身的欣赏与祝福。他们自己便是灵魂相知的伴侣,自然更能体会李治与武明空之间那种超越身份、惺惺相惜的珍贵。
有了陛下与徐婕妤明确的支持态度,甚至可说是乐见其成,宫中最后一丝关于此事的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了。宫人们对待武明空的态度,悄然发生着变化。那不再仅仅是对一位得力女官的尊敬,更夹杂了几分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敬畏与提前的逢迎。相比之下,对那位占据着太子妃名位、却几乎被太子遗忘、只知维护自身风光体面的王攸宁,宫人们表面恭敬,心底却难免轻慢几分。东宫正妃的威仪,在武明空与李治日益稳固、且得上意的关系面前,显得有几分空洞与尴尬。
东宫内苑,更是心思各异。
太子妃王攸宁,或许天生对男女情爱之事淡漠,甚至有些厌男倾向,她对李治与武明空之事听闻后,反应平淡得近乎冷漠。只要无人动摇她太子妃的地位与用度,李治宿在何处,心系何人,与她似乎并无干系。她依旧热衷于召见娘家女眷炫耀,挑剔东宫用度,维护着她那方小天地里老大的权威。
侧妃郑敏,这位荥阳郑氏出身的女子,性情沉静通透。她从未对李治有过男女之情,入东宫更多是家族安排与个人对平静生活的选择。得知李治与武明空两情相悦,她非但不觉失落,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私下觉得,那一对璧人站在一起,确然赏心悦目,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动人几分。她安心过着自己的日子,读书、理佛、打理自己份内的事务,心无旁骛。
郑萍与杨絮,更是真心实意为武明空与李治高兴。她们受过武明空诸多照拂,心里早已将她视为亲近可信的姐姐,对李治亦是感激与忠诚。听闻两人终于互通心意,朝夕相伴,她们只觉得“有情人终成眷属”莫过于此,恨不能立刻让武明空坐上太子妃之位才好。私下里,她们对空有头衔却蛮横无脑的王攸宁愈发看不上眼。
唯有萧瑶,心中的滋味复杂难言。最初的冰冷、清醒、专注于自身与家族后,那份被刻意压抑的不甘与痛楚,在得知李治与武明空恩爱日笃、甚至得到帝妃公然认可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再次泛起剧烈的、带着毒性的涟漪。看着怀中日渐可爱的女儿,再想到李治数月来未曾踏足她寝殿一步,连一句虚应的问候都无,那种被彻底忽视、如同弃履的感觉,日夜啃噬着她。
她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召来了兰陵萧氏在长安的几位族中长辈与亲近兄弟。屏退左右后,萧瑶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冷静自持,将满腹的委屈、怨愤、对未来的恐慌,连同对李治冷漠、对武明空“独占恩宠”的嫉恨,一股脑倾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