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长安雅事 ...

  •   笛声响起,清越悠远,像雪山融化的溪流,像草原上的风。文成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此刻如此亲切。

      一曲终了,松赞干布放下笛子,轻声道:“文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谢谢你愿意理解吐蕃,理解我。谢谢你……没有把这里当作流放之地。”

      文成心头一热。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和亲的抵触,对番邦的偏见,想起独孤谋的背弃,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而现在,站在吐蕃的雪山上,听着这个异邦君王的感谢,她忽然觉得,一切值得。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轻声说,“谢谢你给我这片天地。”

      子时,钟鼓齐鸣,那是文成带来的中原工匠新制的更钟。王庭各处响起欢呼声,新年到了。

      松赞干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烟花筒,这也是从大唐带来的。他点燃引线,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一朵金色的花。

      “文成,”他在烟花的光亮中看着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文成微笑。

      更多的烟花升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人们从帐篷里涌出来,仰头惊叹。孩子们尖叫着,笑着,在雪地上奔跑。

      文成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长安的上元灯节。那时她是看客,如今她是建设者。这感觉,很好。

      烟花落尽时,松赞干布说:“开春后,我打算修建一座你提起过的那个佛寺。不是吐蕃传统的苯教寺庙,是中原样式的佛寺。你来设计,好不好?”

      文成回答:“好。”

      “因为你信佛。”他说得简单,“我想让吐蕃人知道,我们容得下不同的信仰。就像长安容得下胡商一样。”

      这话让文成心中一震。她想起在长安时,松赞干布对她说的那句话:“长安之所以是长安,就在于它容得下所有这些不同。”

      现在,他在吐蕃践行这句话。

      “好。”她重重点头,“我来设计。”

      那一夜,文成睡得格外安稳。梦里,她看见自己设计的佛寺在红山脚下拔地而起,看见吐蕃的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看见高原上开满了从中原带来的花种。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卓玛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公主,赞普让您去一个地方。”

      文成梳洗完毕,跟着卓玛走出宫殿。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她们穿过王庭,来到一处新建的院落前。

      院门推开,文成愣住了。

      院子里,竟然是一个小型的江南园林,假山、流水、亭台、回廊,虽然规模不大,但一草一木都透着中原的韵味。最让她惊讶的是,园中竟有几株梅花,正在雪中怒放,红得灼眼。

      松赞干布站在梅树下,一身常服,笑容温暖:“喜欢么?我让工匠照着你在长安的描述建的。梅花是从大唐移栽的,一路上用暖房护着,总算活了。”

      文成走近,抚摸梅树粗糙的枝干。花瓣上的雪正在融化,露珠晶莹。

      “为什么?”她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我知道你想家。”松赞干布走到她身边,“但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沉溺乡愁的人。所以我想,给你建一个可以偶尔寄托思念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看书,可以练字,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帮我治理吐蕃。这里只是你的后花园。”

      文成笑了,眼中却有泪。这个男子,他懂她的抱负,也懂她的脆弱;懂她的坚强,也懂她的乡愁。他不把她困在后宫,也不逼她忘记故土。他给她天地,也给她归处。

      “赞普,谢谢你。”

      松赞干布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的茧:“该说谢谢的是我。文成,有你在,吐蕃会更好的。”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看雪花又开始飘落。远处,红山上的布达拉宫在雪中巍峨,像一座永恒的丰碑。

      这个年在吐蕃,很冷,但也很暖。吐蕃,会因为她的到来,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就像这雪中的梅花,虽然来自远方,却在这片高原上,开出了属于自己的、绚烂的花。

      长安城还沉在年节的余韵里。家家户户门上的桃符还未褪色,街角的雪堆里偶尔还能翻出燃尽的爆竹红纸。但武明空却在家待不下去了。

      这个年,武明空过得实在糟心。两个异母哥哥轮番带着各式各样的“青年才俊”上门,美其名曰“拜年”,实则都是变相的相亲。

      初五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子弟,说话时眼神总往她脖颈以下飘;初七是某个刺史的侄子,满口“女子无才便是德”;最离谱的是初十,来了个三十多岁的鳏夫,说是“正五品,家有良田”,席间竟暗示她若嫁过去需拿出陛下赏赐的珠宝“补贴家用”。

      武明空气得当晚就摔了茶盏。

      母亲杨氏私下拉着她垂泪:“明空,娘知道你心气高。可女子终究要嫁人,你今年就满十八了……”

      “娘,我不嫁那些人。”武明空说得斩钉截铁,“要么不嫁,要么嫁我自己选的,你们给我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正月十二,她终于忍无可忍,收拾了简单行装,对母亲说宫中事务繁忙,要提前回去。杨氏知她性子倔,只叹着气往她行囊里多塞了两件厚衣裳。

      清晨的长安城还笼罩在薄雾中。武明空乘着家中马车到了春明门外,下车时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终于逃出来了。

      守城侍卫正在换岗。她出示宫牌正要进城,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明空?”

      回头,就见杜荷一身崭新戎装,腰佩长剑,正从城门楼台阶上快步下来。半年不见,他好像又高了点,肩膀更宽了,脸上褪去了一点少年稚气,眉眼间多了些武将的英挺。

      “杜荷?”武明空眼睛一亮,“你怎么在这儿?”

      “升职了。”杜荷走到她面前,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现在是左金吾卫中郎将,负责春明门到延兴门这一片的巡防。今日我当值。”

      他打量着她,见她只带了个小包袱,身后马车是武家的,心中了然:“在家待不住了?”

      武明空苦笑:“再待下去,我怕要掀桌子了。”

      杜荷大笑,笑声爽朗,引得周围几个守城士兵侧目。他接过她的包袱,很自然地说:“我午时下值。你等我一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武明空点头,在城门旁的茶棚坐下。晨光渐亮,她捧着热茶,看杜荷在城门口指挥换岗、查验行商、处理琐事。他说话干脆利落,行事有条不紊,那些年长的士兵对他也很服气,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靠着家世混日子的杜二郎了。

      午时正,杜荷交了班,换回常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狐裘,玉带束腰,整个人挺拔如松。他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武明空的手:“走,带你去楼外楼。公孙大娘前几日还念叨你呢。”

      武明空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温暖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任由他牵着,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楼外楼门前新挂了一对鎏金对联,据说是阎立本亲笔。公孙大娘正在柜前算账,抬头看见他们,眼睛顿时弯成月牙:“哟,这是谁家小娘子回来了?”

      “大娘。”武明空笑着行礼。

      公孙大娘上下打量她,又看看杜荷紧紧牵着的手,会意地笑了:“好好好,楼上雅间还空着,给你们留最安静的那间。杜二郎,你可要好好招待我们明空。”

      “自然。”杜荷答得响亮。

      上了三楼“听雪阁”,杜荷却没立刻点菜,而是推开窗,指着楼下:“你看。”

      武明空望去,见楼下街上正走来几个锦衣少年,都是世家子弟打扮,说说笑笑往楼外楼来。

      “那是我几个兄弟。”杜荷解释,“约好了今日在此小聚。正好你回来了,让他们见见你。”

      武明空一怔:“这……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杜荷转身,认真看着她,“明空,我要让全长安都知道,你是我杜荷认定的女子。那些给你相亲的歪瓜裂枣,让他们趁早死心。”

      这话说得霸道,武明空脸一红,心里却甜丝丝的。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五六个少年郎鱼贯而入。都是十八九岁年纪,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有程咬金的侄孙程处弼,尉迟敬德的次子尉迟宝琪,还有长孙家的、房家的、其他支系的子弟。

      “杜二哥,我们来迟了,哟!”程处弼第一个看见武明空,眼睛瞪得溜圆,“这位是?”

      杜荷揽过武明空的肩,笑容里满是得意:“武明空,尚宫局副使,陛下跟前得用的人,文成公主的挚友,也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杜荷未过门的妻子。”

      满室寂静。几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闪过诧异,他们知道杜荷在追一个女官,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人物。

      武明空今日虽只穿了身藕荷色常服,未施脂粉,但那份在御前历练出的沉静气度,还有那双清澈又带着智慧的眼睛,还有顶级的身量与相貌,让在场这些见惯了美人的世家子都暗暗惊叹。

      “武……武才人,”尉迟宝琪先反应过来,抱拳行礼,“久仰。听家父提起过,说武才人协助陛下处理政务,很是得力。”

      “尉迟公子过奖。”武明空还礼,不卑不亢。

      众人落座。酒菜陆续上来,都是楼外楼的招牌:炙羊肉、鲈鱼脍、鹌子羹、还有新出的“贵妃红”糕点。杜荷特意坐在武明空身边,一会儿给她布菜,一会儿低声问她要不要添茶,体贴得让在座众人都侧目。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少年们开始高谈阔论,从马球赛谈到边关战事,从新科进士谈到朝堂风向。武明空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却总能切中要害。

      “听说吐谷浑那边又不太平?”程处弼问。

      “诺曷钵王刚平定内乱,还需时间稳固。”武明空接口,“陛下已下旨,增派医官、农官前往协助。治国如医病,急不得。”

      “武才人见识不凡。”房家子弟赞道,“难怪陛下器重。”

      尉迟宝琪喝了口酒,半开玩笑地说:“杜二哥好福气啊。武才人这般才貌双全,又得圣眷,满长安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带着酸。杜荷如何听不出来?他不但不恼,反而更得意了,手臂一伸,直接揽住武明空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是自然。我杜荷看中的人,能差么?”

      武明空脸腾地红了,轻轻推他:“别闹。”

      这娇嗔的模样看在众人眼里,更坐实了两人的亲密。几个少年交换眼神,有的羡慕,有的嫉妒,但都不得不承认,杜荷这小子,确实捡到宝了。

      程处弼性子直,忍不住叹道:“唉,我娘前几日还逼我相亲,来的都是些哭哭啼啼的娇气女子。要是能找个像武才人这样的,我立刻成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