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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域暖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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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守岁。白日里扫尘、贴桃符,哥哥们板着脸,但也没再提相亲的事。下午,一大家子人聚在正堂,开始包饺子。母亲调馅,嫂子们擀皮,妹妹们学着捏,小侄子们嘻嘻哈哈弄得满脸面粉。武元庆起初还端着,被小儿子拽着衣角要“阿耶包一个”,终也挽起袖子,包出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形状,惹得众人发笑。
气氛就在这面粉飞扬、孩童嬉闹中一点点柔软下来。武明空灵巧地捏着花边,看着眼前这一幕:母亲含笑的目光,兄长略显笨拙却不再尖锐的侧脸,嫂子们温言软语,妹妹们青春明媚的笑靥,侄子们天真无忧的玩闹。热腾腾的蒸汽从厨房一阵阵涌来,裹挟着食物朴实的香气,那是人间烟火,是斩不断的血脉牵绊,是无论走出多远、回头似乎总还在那里的归处。
饺子下了锅,在白浪里翻滚,渐渐胖乎乎地浮起。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了爆竹,“啪”一声脆响,紧接着远远近近都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密密匝匝,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年来临。
盛饺子的青花瓷碗烫着手心,武明空夹起一个,吹了吹,咬开。鲜美汤汁溢满口腔。
就在这一片嘈杂而温暖的团圆声响里,一个影子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心头,是文成,那个比她小一岁,笑容清亮如高原湖泊,毅然走向更辽阔、也更孤寒天地的挚友。
她此刻在做什么呢?逻些城的冬夜,定然比长安酷寒百倍。她可也吃得上这样一碗亲手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那吐蕃赞普,待她可好?高原的风雪,可曾冻僵她抚弄琵琶的手指?那些迥异的眉眼与话语,可曾让她在深夜感到孤独?
自己在这里,虽有烦扰,终有暖羹热饭,有血脉亲人即便磕绊却终难割舍的牵念。而文成,她的归处,在千万里之外,在举目无亲的异邦,在一桩沉甸甸的、关乎两国安宁的婚姻里。
武明空慢慢地嚼着饺子,望着窗外被爆竹火光不时映亮的夜空,心里那片因思念与担忧而生的空旷,悄然蔓延。长安城万家灯火,笑语喧腾,而她的知己,正独自照亮一片更为苍莽的雪域。这份牵挂,让口中的团圆滋味,莫名添了一丝遥远的、清寂的涩意。
逻些城的雪下得比长安更早,也更大。
进入腊月,整个吐蕃王庭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布达拉宫赭红色的宫墙在雪光映照下,像一团燃烧在雪山之巅的火焰。工匠们大多已下山过年,只留少数人在做最后的内部装饰,那些从大唐带来的画师,正按照文成的意思,在墙壁上绘制中原的山水花鸟。
这是文成在吐蕃过的第一个新年。
腊八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推开窗,冷冽的高原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柏和雪的味道。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在晨曦中泛着金色的光,近处,王庭的帐篷和新建的屋舍上都积着厚厚的雪,炊烟正袅袅升起。
“公主,该用早膳了。”侍女卓玛端着酥油茶和糌粑进来。这是个吐蕃姑娘,十六七岁年纪,脸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黑玛瑙。松赞干布特意选了她来服侍文成。因为她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更重要的是,她父亲是吐蕃有名的匠人,参与了布达拉宫的建造。
文成接过酥油茶,抿了一口。奶香混合着茶香,还有一点咸味,是她花了三个月才习惯的味道。她想起在长安时,腊八这日宫里会熬腊八粥,各种豆子米粮熬得稠稠的,甜香四溢。武明空总会偷偷给她多加一勺糖,两人躲在清暑殿的暖阁里,一边喝粥一边说悄悄话。
“公主可是想家了?”卓玛细心,看出她神色有些恍惚。
文成摇摇头,笑了笑:“只是想起长安的腊八粥。”
“赞普说了,”卓玛眼睛一亮,“今天要给公主一个惊喜!”
惊喜是在午后送到的。
松赞干布亲自来了。他没穿赞普的礼袍,反而是一身寻常牧人的装束,厚重的羊皮袄,腰束革带,脚蹬皮靴,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身后跟着几个侍从,抬着一口大锅。
“文成,你看!”他揭开锅盖,热气腾腾中,文成看见了熟悉的景象,那是腊八粥!虽然用料与长安不同,用的是青稞、燕麦、野豆,但熬得稠稠的,上面还撒了葡萄干和核桃碎。
“我让厨子试了一个月,”松赞干布搓着手,手指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总算做出差不多的味道。你尝尝,看像不像?”
文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当然不一样,高原的谷物更糙,糖也少,但那份用心,却比任何珍馐都珍贵。
“很像。”她轻声说,眼眶有些发热,“谢谢赞普。”
“谢什么。”松赞干布在她对面坐下,也舀了一碗,“你在吐蕃过年,总不能让你连碗腊八粥都喝不上。”
两人就着炉火,慢慢喝粥。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松赞干布说起这些天巡视各部落的情况。哪个部落的牛羊过冬准备不足,他已经派人送去草料;哪个部落的老人病了,他让随行的医官去诊治;还有,他正在筹划开春后,在逻些城建几所学堂。
“我想让吐蕃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他说着,眼中闪着光,“先从贵族子弟开始,等有了先生,再慢慢扩展到平民。文成,你来教他们汉字,好不好?”
文成点头:“好。”
她已经开始整理从大唐带来的典籍,准备编写适合吐蕃孩童的识字课本。
腊月二十三,小年。吐蕃没有过小年的习俗,但松赞干布还是让人在王庭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巨大的篝火。
“我们吐蕃人过年,要跳锅庄,要唱酒歌。”他拉着文成的手,走到篝火旁,“但今天,我们也过一过中原的小年。”
禄东赞带头唱起了吐蕃的祈福歌,苍凉的调子在山谷间回荡。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动作粗犷而热烈。松赞干布也加入了,他跳得很好,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跃动,像一头矫健的雪豹。
跳完一圈,他回到文成身边,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来,我教你。”
文成有些犹豫,她的舞技仅限于宫中的雅乐,这种狂野的舞蹈,她从未尝试过。
“怕什么?”松赞干布笑着,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跟着我就好。”
他教得很耐心,一步一步,动作放慢。文成起初笨拙,渐渐找到节奏。篝火熊熊,映红了两人的脸,也融化了高原冬夜的寒意。周围的人们善意地笑着,鼓掌,有人用吐蕃语喊:“赞普和赞蒙跳得真好!”
那一夜,文成睡得很沉。梦里没有长安,只有篝火、歌声,和松赞干布温暖的手。
真正的宠爱,是在除夕那天展现得淋漓尽致的。
那日清晨,文成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推开窗,她怔住了,王庭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竖起了一棵巨大的松树。不是吐蕃常见的冷杉,是中原的松树,枝干虬结,绿叶苍翠。
松赞干布站在树下,正指挥侍从往树上挂东西。走近一看,文成的眼睛湿了,树上挂的,全是中原新年的物事:红灯笼、彩绢、写着吉祥话的桃符,甚至还有一串串铜钱。
“你……”她声音哽咽,“从哪里弄来的?”
“我让人去大唐边境买的。”松赞干布转过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怎么样?像不像长安的新年?”
像,太像了。文成走近,抚摸那些红灯笼,那是长安东市最常见的那种,竹骨红纱,下面垂着金色的流苏。她仿佛能听见长安新年的喧闹,能看见朱雀大街上如织的灯火。
“还有这个。”松赞干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她。
文成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鸿雁展翅的形状,雁眼处一点殷红,是天然的血沁。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这是我太祖母留下的。”松赞干布的声音轻了些,“她说,要留给我未来的妻子。我太祖母是象雄国的公主,她嫁来吐蕃时,也像你一样,远离故土。”
文成握紧玉佩,掌心一片温润。
“文成,”松赞干布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清澈见底,“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和亲公主。你来吐蕃,不是为了嫁给我,是为了做一番事业。我尊重你,也欣赏你。这块玉佩,不是束缚你的枷锁,是我的承诺,在吐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全力支持你。”
这话他说得郑重。文成抬头,看见他眼中的真诚,心中最后一点隔阂,终于消散了。
“谢谢。”她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除夕宴设在新建的宫殿里。虽然内部装饰还未完全完工,但已经足够宽敞明亮。长案上摆满了食物,既有吐蕃的烤羊腿、酥油茶、糌粑,也有文成带来的中原厨子做的饺子、年糕、八宝饭。
禄东赞和各位大臣都来了。他们起初对这个大唐公主持观望态度,但几个月来,看着文成学习吐蕃语,了解吐蕃风俗,甚至亲自去部落里看望老人孩子,态度渐渐转变。此刻,他们纷纷向文成敬酒,用生硬的汉语说“公主过年好”。
宴至酣处,松赞干布起身,举杯道:“今日除夕,本王有一事宣布,从今往后,文成公主可参与吐蕃一切政事。她的命令,如本王的命令;她的决定,如本王的决定。”
满座哗然。禄东赞最先反应过来,起身道:“赞普圣明!公主聪慧仁德,是我吐蕃之福!”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文成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临行前,李世民对她说的话:“文成,你要记住,你不是去依附谁,是去建立什么。”
现在,她真的开始建立了。
宴后,松赞干布带文成登上红山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逻些城,帐篷如星点,灯火如河,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你看那边,”松赞干布指向东方,“再往东,就是大唐。你的长安,就在那个方向。”
文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苍茫,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长安就在那里。
“想家么?”松赞干布问。
“想。”文成老实回答,“但这里也开始像家了。”
松赞干布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
“我吹一曲给你听,”他说,“是吐蕃的《雪山颂》,我母亲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