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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片真心 山中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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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玉山脚下那座宫殿,渐渐成了路过神仙妖怪口中的奇景。
它矗立在山门之外,不高不矮,不大不小,青瓦白墙,寻常得很。
可因那常年站在殿顶的人,这座普通的宫殿便成了四海八荒皆知的所在。
一个红衣人,常年站在殿顶,遥望玉山,风雨无阻。
无论是春日的和风细雨,细雨打湿他的衣袍,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夏日的雷暴狂风,雷电在他头顶炸响,他也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无论是秋日的萧瑟落叶,落叶在他身边盘旋,还是冬日的鹅毛大雪,大雪将他覆盖成一座雪雕,他依然那样站着。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如雪般洁白,在风中轻轻飘动。
可那一身红衣却从未换过,鲜艳如血,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一点朱砂,点在苍翠的青山之间。
有人问他在等谁,他不答。
他就这样站着,一年,十年,百年。
墨簪被他日日握在手中,掌心已磨出厚厚的茧,簪身被摩挲得光滑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可以变成其他形状,当武器乐器都没问题。
可想而知,当初做的人有多用心。
他把簪子变成一支墨笛。
夜深人静时,便有笛声悠悠传出,飘向玉山之巅。
笛声哀婉缠绵,如泣如诉,像是有人在诉说着什么。
听得人心里发酸,眼眶发热。
没有人知道那笛声是什么曲子。
只有西王母偶尔听见,会轻轻叹一口气。
“何苦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好在语儿从头到尾不知这是你的一场算计,否则怕是渡不过涅槃之劫。”
百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对于仙人来说,百年不过是一场闭关的时间,不过是一次远游的行程。
仙人闭一次关就是三百年,仙游一次远方便是五百年。
百年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指缝间漏下的一缕光阴。
可对于那个站在殿顶的人,百年却是日日夜夜的等待,岁岁年年的守望。
“还没走?”西王母头疼地问。
她坐在玉山之巅的仙殿里,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投向窗外。
青娥摇头,神色复杂:“没走。日日站在那儿,跟座雕像似的。前些年魔渊大战,他赶去参战,受了重伤,差点回不来。回来后还是站在那儿,一步都不肯离开。伤也没好好养,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西王母看向窗外。
远处云雾间,那抹红色刺眼,隔着重重云雾都能看见。
“随他去吧。”西王母冷笑一声。
虽然毕樾的确有错,可青娥看着这些年他的如此自罚,觉得也足够了,她不明白为何自家娘娘对他如此苛刻。
又过了许多年。
玄语已接任西王母之位,统领玉山。
她的修为日益精深,威望日益隆盛,四海八荒的仙家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王母娘娘”。
她依旧是那只翱翔九天的玄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巡视四海,调解纷争,处置事务,忙得不亦乐乎。
玉山在她手中蒸蒸日上,比从前更加兴盛。
曾经觊觎玉山的势力,如今都收敛了爪牙。
曾经轻视玉山的仙家,如今都毕恭毕敬。
偶尔,她会听见山脚下传来的笛声。
笛声悠远绵长,带着说不尽的思念,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山脚飘到山顶,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听着心里会涌起一丝奇怪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颤动。
可转头她便忘了。
玉山脚下那个人……师父说,他犯了错,在那儿赎罪的。
叫她不要去打扰,免得害他破了功,还需重头再来。
有一日,她处理完公务,独自站在窗前发呆。
玉山的晚霞很美,将整座山染成金红色,层层叠叠,如诗如画。
霞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像一道道金色的瀑布,倾泻在山峦之间。远处的云海翻涌,一层层拍打在山峦上,溅起朵朵云花。
几只仙鹤从天边飞过,引颈长鸣,声音清越悠长。
它们排成一字,向远方飞去,渐渐变成几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霞光里。
青娥走进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玄语问,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的晚霞上。
晚霞太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青娥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他……快不行了。”
玄语转过头,看着她。
青娥的神色很复杂,最终她不忍道:“几年前他在魔渊大战一场,身受重伤,却坚持守在这里,不肯去往圣池续命。”
青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忍,“圣医说他油尽灯枯,怕是没几日了。他……就想再见你一面。”
玄语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谁?”
青娥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该怎么回答呢?说他是你曾经的未婚夫?说他是你涅槃前爱过也恨过的人?
她说不出口。
玄语却突然站起身,向山下走去。
“师父,是骗我的是不是?”
“他不是在受罚对吗?”
不用青娥回答,她已经飞快朝山下奔去。
“我……想去看看。”
青娥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山脚下,那抹红色终于动了。
毕樾看见她走来,浑浊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
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又猛地停住,生怕吓着她似的。
他的动作很急,却又很小心,矛盾得很。
重伤在身,使得他的腰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
他那一头青丝已经变成白发,修为渐退,让他的面容布满皱纹。
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盛满了温柔。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叫人听不清。
玄语看着他。
盯着他手中那根墨簪。
墨簪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面有跟她同脉相连的气息。
她什么时候做的这东西?
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碎裂。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
毕樾笑起来,笑容释然。
“不重要了。”他轻声道,“你能来,便够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手枯瘦如柴,布满了皱纹,皮肤松弛,青筋暴露。
与记忆中那只温暖有力的手判若两别。
那只曾无数次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停在半空,离她的脸只有一寸之遥。
他不敢碰,怕吓着她。
“愿你永远自由自在。”他说,声音越来越轻,“翱翔于九天。”
话音落下,他的手垂了下去。
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缓缓闭上。
玉山下的红色,终于静止了。
玄语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来若有若无的笛声。
笛声从远处飘来,飘进她耳中,飘进她心里,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
墨笛本是墨簪,是她从前的一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