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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她还好吗 涅槃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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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重生后,玄语在玉山修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一点点熟悉自己新的身体。
每天清晨,她都会盘膝坐在窗前,迎着第一缕晨光,运转灵力,感受那股全新的力量在经脉中流淌。
力量比从前更加纯粹,浑厚,源源不断。
丹田充盈,灵力流转,比从前更加浓郁强大。
她试着施展法术,红绫在手中飞舞,灵力如臂使指。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威力却大了不止一倍。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只是记忆,消散了大半。
这是涅槃的代价。
玄鸟一族的天赋,以记忆换新生。
那些让她欢喜让她痛的过往,都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
她记得自己是九天玄女,是玄鸟一族的女儿,三百岁拜入西王母座下,至今已逾百年。
这些是她身份的根本,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她记得西王母是她的师父,待她如亲生女儿。
从她巴掌大的时候起,师父就护着她,教她修炼,处事做人。
她闯过多少祸,师父就给她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这些是她的来处和依靠,忘不掉。
她记得青娥、薄荷这些同门,与她朝夕相处,情同姐妹。
青娥陪她长大,陪她疯闹,在她受伤时第一个冲到她身边。
薄荷那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虽然总闯祸,却对她一片真心。
上次听说她把师父的灵芝炖了汤,吓得直哭,还是自己去给她求的情。
这些是她的日常,她同样忘不掉。
可她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涅槃,不记得涅槃前发生过什么。
那些记忆像是被一道墙隔开了,她知道墙的那边有东西,可怎么也翻不过去。
有时候她试着去想,脑海中就会出现一片空白,像雾一样,什么都看不清。
“师父,”她问西王母,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我为何要涅槃?”
西王母看着她,眼神很是心疼,她伸手摸了摸玄语的头,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你受了重伤,修为尽毁,只有涅槃能救你。”
“哦。”玄语点点头,又问,“那我为何会受重伤?”
“追捕凶兽时受的。”西王母道,声音平静,“钦神和鼓鸟从炎火山中逃脱,你去追捕,受了重伤。”
“那凶兽抓住了吗?”
“已死。”西王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你亲手杀的,逃出一些残魂,后来也被彻底抹除了。”
玄语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我杀的?我这么厉害?”
西王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嗯,你很厉害。”
“这事儿也怪我。”西王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不曾察觉早做防备。长留山忌惮玉山近些年不断壮大,这才把算计打到你头上,害你落得一身伤。他们以为用钦神做饵,能让你有去无回,却没想到你不但活着回来,还亲手杀了钦神。”
玄语摇摇头,语气坦然:“师父,他们以有心算无心,如何防备得过来?我受伤是我实力不够的缘故,若我够强够聪明,他们也算计不来。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我会更小心。”
西王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涅槃之后,性子倒是更沉稳了。
“好在他们的算盘全都打了空。”她继续道,“早些时候姬轩失踪,如今事情已经明了,他已被附身常怡身上的钦神所杀。长留山群龙无主,因此乱了一阵,换了他弟弟上位,如今安分许多,再也不敢招惹咱们玉山。”
“姬轩?”玄语茫然地眨眨眼,“他又是谁?”
西王母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忘了也好。
将那些伤心事全忘了,便不会再痛了。
她没有再解释,只是拍了拍玄语的手。
又过了几日,玄语在玉山闲逛。
涅槃之后,她特别喜欢在山上走来走去,看那些熟悉的景致,像重新认识它们一样。
云海翻涌,仙鹤翩翩,灵草芬芳,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有时变成人形,沿着石径慢慢走。
偶尔也会变回原形,在树梢间飞来飞去,自由自在。
走到山门附近时,她无意间往山下看了一眼。
雪地里,跪着一个人。
一身红衣,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远远看去,像一尊红色的雕像。
雪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曾动一下,仿佛已经和这片雪地融为一体。
“那是谁?”她问身边的青娥。
青娥脸色有些古怪,支支吾吾道:“一个……求见王母娘娘的人。”
“跪了多久了?”
青娥沉默了一瞬,才道:“三个月了。”
玄语一怔:“三个月?这么久了,我怎么一直没听说有这么个人?”
青娥腹诽,谁敢到你面前提起他!王母娘娘不得把他轰下山去!
玄语又看了那人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像一尊雕像。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覆盖厚厚一层,他也不曾动一下,就那么跪着。
“他为何不上去?”
“王母娘娘不见他。”青娥道,声音很轻。
玄语点点头,不再问了。
师父不见他,定然有她的理由,她自然是一万万个支持师父的。
她转身离开,将那抹红色抛在身后。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白。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望向她的方向。
他的脸很憔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胡子拉碴,全然没了往日的风采。
可那双眼睛里,却猛地迸出光来。
他看见了她。
她平安无事,周身灵气流转,比从前更强。
可她眼中一片澄澈干净,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喊“语儿”,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落在雪里,瞬间冻结。
玉山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连下三日。
雪花如鹅毛般飘落,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积雪没过膝盖,将整座山都裹成一片白。
树枝压弯了腰,屋檐挂满了冰凌,连平日里奔腾的瀑布都冻住了,像一条静止的白色绸带,从山顶垂落。
玄语趴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进庭院里。
她变回原形,一只巴掌大的玄鸟,毛茸茸的脑袋缩在翅膀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这是她涅槃后最喜欢的姿态,不用想事,不用管事,只需暖暖和和地窝着,看雪落云起,日出日落。
西王母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羽毛。
师父的手很暖,一下一下,顺着羽毛的方向轻轻抚摸,舒服得她直想睡觉。
屋子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娘娘,”青娥走进来,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他还跪着呢。”
玄鸟睁开眼睛,歪了歪脑袋。
“谁?”西王母问。
“毕樾上神。”青娥轻声道,“在山脚下跪了好几个月了,一天都没离开。这雪下得这样大,他也不肯进屋,就那么跪着。昨日我去看了,他整个人都冻僵了,眉毛胡子全是冰碴子,脸色青白,跟雪一个色。他竟然也没用灵力隔绝寒气……”
玄鸟歪了歪脑袋,不明白她在说谁。
毕樾?那是谁?
她眨了眨眼睛,又缩回翅膀里。
“他该的,”西王母摆摆手:“让他跪着吧。”
青娥欲言又止,见王母娘娘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下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玄鸟啄了啄羽毛,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很快又睡着了。
山下,大雪纷飞。
毕樾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三个多月了。
从秋到冬,从落叶到飞雪,他就这样跪着,一天都没离开过。
他整个人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挂着冰晶,脸色青白得吓人,可他仍望着玉山的方向,一眼不眨。
墨簪被他握在手中,已被摩挲得发亮。
那是她送的。
他日日戴着,一刻也不肯取下。
可现在,它只能被他握在手里。
“语儿……”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就这样跪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冬去春又来,花开了。
他仍跪着。
有时青娥路过,会忍不住劝他:“毕樾上神,您回去吧。王母娘娘不会同意您上山的。您这样跪着,有什么用呢?”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有时薄荷路过,会冲他喊:“你跪什么跪!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来装深情,晚了!”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
更多的时候,没有人路过。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那里,望着玉山,一眼不眨。
有一天,青娥又来劝他。
“毕樾上神,您回去吧。王母娘娘说了,她不会见您的。玄语她……她不记得您了。涅槃之后,前尘尽忘。您就是跪死在这里,她也认不出您。”
毕樾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疲惫而绝望。
“她……还好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
青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很好。修为恢复了,比以前更强。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毕樾低下头,把那根墨簪握得更紧了些。
“那就好。”他喃喃道,“那就好。”
他又抬起头,望向玉山。
那眼神里虽苦涩却释然。
青娥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身后,那人依旧跪着。
望着玉山,一眼不眨。
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仿佛要跪到地老天荒。
唯有墨簪在他掌心,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