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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喜之日 成婚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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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日,章莪山热闹非凡。
天还没亮,整座山便已灯火通明。
红绸从山门一路挂到山顶正殿,在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条流动的红色河流,蜿蜒而上,将整座山缠绕在喜庆的色彩里。
喜灯挂满了每一棵树上,每一根廊柱上,就连路边的奇石都被系上了红色的丝带,将整座山装点得如梦似幻。
瑶碧美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此刻更被红绸映衬得流光溢彩。
平日里清冷的玉石,今日也染上了几分喜气。
仙家云集,妖众繁多,满山遍野都是贺喜的人。
四海八荒的宾客纷至沓来,有骑着仙鹤或者祥云而来的,羽衣翩跹,仙风道骨。
还有骑着青牛的老者,鹤发童颜,仙气盎然。踩着莲花的仙子,步步生香,仪态万方……
形形色色,将整座章莪山挤得水泄不通。
毕方族的族人们忙得脚不沾地,迎客的迎客,登记的登记,安排座位的安排座位,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跑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
今日是他们少主的大喜之日,谁都不敢怠慢。
毕樾一袭大红喜袍,骑着仙鹤,亲自去迎亲。
他今日格外精神,眉眼间的清冷之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欢喜。
喜袍用上等的云锦制成,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和毕方鸟的图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腰间系着白玉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那根墨簪插在发间,格外醒目。
他骑着仙鹤飞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
吹奏仙乐的乐师,手持笙箫管笛,琴瑟和鸣。
提花灯的童子,个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撒花瓣的仙女,身着彩衣,飘飘若仙。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
他逢人便点头致意,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孤高。
有相熟的仙友打趣他,他也不恼,只是笑着应和,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喜气太浓太盛,仿佛要溢出来似的。
花轿腾空而起,仙乐飘飘。
十八位乐师吹奏着喜庆的曲子,笙箫管笛,琴瑟和鸣,曲调欢快悠扬,在山谷间回荡。
三十六位仙女提着花篮,撒着各色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人们身上。
七十二位童子提着花灯,灯笼里点着万年不灭的明火,在阳光下依然明亮,随着队伍的移动轻轻摇晃。
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章莪山正殿行去。
玄语端坐轿中,透过珠帘看向外面。
珠帘是金丝串成的,每一颗珠子都圆润晶莹,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透过那些光芒,她看见了毕樾的背影。
他骑着仙鹤,走在大队伍的最前面,频频回头看向花轿,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的模样与凡间娶亲的新郎官没什么两样。
期待又紧张,满心欢喜。
玄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她刚从祭台上飘然而下,红绫收拢,归于袖中。
一个青衣男子,戴着半张面具,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他穿过重重人影,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那时的她,怎会想到有今日?
怎会想到,那个手执红花的男子,会变成今日这个囚禁她的人?
而那朵火莲会变成今日这座金丝笼?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花轿落地,毕樾翻身下鹤,快步走到轿前。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他掀开轿帘,朝她伸出手。
“语儿,下来吧。”
玄语看着他伸来的手,没有动。
毕樾眼中闪过一丝紧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还伸在那里,悬在半空,等着她去握。
“语儿?”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好奇地探过头来,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一声嘹亮的啼叫划破长空。
叫声清越悠长,带着无法言喻的威严,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三只青色大鸟穿云而来,红首黑睛,羽翼如云,在阳光下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泽。
是青鸟。
玉山的青鸟。
它们身后,是一顶华贵的轿撵。那轿撵通体用昆仑玉雕成,四角挂着金铃,风吹过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悦耳。
轿身四周垂着鲛绡纱帘,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的身影。十八位提篮女仙拱立两侧,个个姿容秀丽,衣袂飘飘,神色肃穆。
珠帘轻动间,一道不怒自威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身影玄语太熟悉了。
“是西王母!”
“王母娘娘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恭恭敬敬地行礼。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仙家们,此刻都噤了声,低着头,不敢直视。
玄语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里面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师父!”
她一把掀开轿帘,向那顶轿撵奔去。
大红喜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裙摆拖在身后,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毕樾面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语儿!”
玄语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镀上一层金光。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要燃烧起来。
她决绝道:“毕樾,我不嫁你。”
毕樾握着那截衣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你答应过我的……”良久,他才挤出这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答应你,是为了救薄荷。”玄语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头到尾,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你。”
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
贺喜的宾客们怎么也想不到会亲眼目睹这样一幕,全都呆住了。
不是听说他们二人琴瑟和鸣,异常恩爱吗?
毕樾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为什么?你不爱我吗?”。
他挤出这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爱。”玄语道,目光坦然,没有躲闪,“可爱不是全部。”
她用力一抽,衣袖应声而断。
毕樾握着那截断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玄语转身,向那顶轿撵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很直。
身后传来毕樾的声音:“语儿……”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他所有的悔恨和不甘。
可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轿撵。
走向她的师父。
轿撵前,珠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玄语握住它,被拉进轿撵里,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父的怀抱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让她安心。
“师父……”她把脸埋在西王母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西王母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轿撵腾空而起,飞向玉山。
身后,章莪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红色的喜绸,明亮的喜灯还有热闹的人群渐渐模糊,消失在云海尽头。
毕樾站在原地,握着那截断袖,望着远去的轿撵,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喜袍,猎猎作响。
大红喜袍在风中翻飞,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远。
摇头叹息的有,窃笑不已的也有。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墨簪还插在他发间,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他抬起手,红色的布料随风而去。
他看着空空的掌心叹息一声,蓦地吐出一口血。
这个法子终究是不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