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俊俏郎君 回到玉 ...
-
回到玉山后，玄语本以为此事可以暂缓一阵。
一日，玄语正在殿中处理公务，堆积如山的卷宗让她头疼不已。
玉山的事务繁杂得很，有申请仙籍的，请求调解纠纷的，报送灵草产量的，还有各路仙家递来的拜帖。
她一份份翻阅，批注，盖章，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青娥兴冲冲地跑进来时，她正对着一份措辞刁钻的奏报皱眉。
“玄语，你快看谁来了！”
青娥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眼睛亮得惊人。
“外面来了个俊俏郎君，说是来找你的！那气度和长相，啧啧，哪怕戴着半个面具，也能瞧出来非同一般！”
玄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没好气道：“你每回都这么说，上回说东海来的那个鲛人王子好看，结果是因为他鳞片亮晶晶的，值钱。上上回说北冥来的那个鲲鹏后裔好看，结果是他化而为鸟后那翅膀令人心动羡慕，你想要人家一根羽毛炼制法宝……你的‘好看’，真的容不得我不怀疑。”
青娥嗔怒道：“那你说他们到底好不好看吧！”
玄语还当真思索了一下，貌似还行？
玄语被她拽着袖子拉到殿门口，抬头一看，便怔住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殿门外。
青年一身玄色长袍，气度雍容。
他负手而立，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修为不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玄语：“……”
她总算知道青娥为什么夸他了，定然是见他带着这朵品相不凡的花，眼馋呢！
他手中持着一朵不知名的红花，花瓣艳丽如火，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衬得那张神秘的脸愈发好看。
红花形状奇特，花瓣如火焰般舒展，花心有一点金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玄语仙子。”他缓步上前，将花递到她面前，“多年不见，仙子可还记得我？”
玄语怔了怔，没有贸然接过那朵花。
她盯着那半张面具看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这面具……怎么有点眼熟？
她故意道：“这位仙君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来了。”
毕樾一愣，旋即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仿佛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
“仙子记性不好，我帮仙子回忆回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热闹的日子。
……
几年前，玄鸟一族百年一度的祭典。
这一日是玄鸟族的大日子，全族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从族地入口到祭台，一路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随风摇曳，如同点点星火。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灵果的香气，各路宾客络绎不绝。
骑着仙鹤，乘着云车或是驾着祥云来的客人，将整个族地挤得满满当当。
祭台建在玄鸟族地最高处的平台上，以整块汉白玉雕成。
四周立着十二根飞凤柱，柱顶的玉石凤凰栩栩如生，抬首展翅，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祭台上，一袭红衣的女子正翩翩起舞。
她身姿轻盈如风，红绫舒展如翼，每一步踏出，便有灵力波纹荡漾开去，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衬得她愈发飘逸出尘。
玄语那年三百岁，拜入西王母座下已逾百年，以九天玄女的身份在三界行走，早见惯了大场面。
可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她仍觉得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格外灼热。
这道目光从祭典开始便一直追随着她，仿佛能穿透她的舞姿，直直望进她心里。
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窥视，而是一种专注而温柔的凝视，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玄语微微蹙眉，借着旋转的间隙往人群中瞟了一眼。
只见人群后方，一个青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卓然不群。
隔着憧憧人影，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他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气度不凡。
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是谁？”她心中暗想，却很快收回心神，专注于祭舞。
玄鸟一族的祭典百年一次，由族中最出色的女子担任领舞。
这支舞名为《玄鸟飞天》，共三十六式，每一式都要配合心法运转灵力，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她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日日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练了许久，早已将每一个动作刻进骨子里。
舞来行云流水，红绫在她手中如惊虹贯日，似彩凤展翅，美不胜收。
四周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她却充耳不闻，只专注于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挥袖。
最后一式，她凌空跃起，红绫向四面铺开，如凤凰展翅。
灵力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化作点点金光洒落，将整个祭台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中。
满场喝彩，声震云霄。
舞毕，玄语从祭台上飘然而落，红绫收拢，归于袖中。
她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族人们纷纷围上来道贺，七嘴八舌地夸赞。
她含笑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外瞟去。
戴着古怪面具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正朝她走来。
人群自动向两旁让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步履从容，如踏云端。
隔着重重人影，她终于看清他的眼。
是双极好看的眼睛，深邃如古潭。
他气质矜贵，眼神却冷，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可当他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却有笑意漾开，如春水破冰，温柔得让人心悸。
他身着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发髻上插着一根碧玉簪，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半张面具虽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通身的气度。
玄语料想，这面具当是有模糊面容的作用，好叫他人完全无法窥探他真实面目的。
只不知，为何在她这里没起效果。
四周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半面仙君？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
“他竟然也来参加玄鸟祭典？这位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嘿嘿嘿，九天玄女主持祭祀之舞，有生之年可不长见！况且玄语仙子的容貌在仙界久有盛名，多的是人挤破脑袋想进来看！”
“说的有理！这位郎君恐怕也是九天玄女的爱慕者之一呢！”
“可不是嘛，你没见他看玄语的眼神，那叫一个专注！”
玄语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热度又添了几分。
她想移开视线，可那双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挪不开眼。
青衣男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
近处看，他露出的眉目更加精致，皮肤光洁如玉，眉宇间那股清冷之气也更浓了些。
可当他低头看她时，眼睛里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手中捏着一朵赤红的花，递到她眼前。
花的形状奇特，花瓣如火焰般舒展，花心有一点金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玄语认出来了。
这是章莪山独有的火莲，千年才开一次花，珍贵无比。
传说此花生于玉石之间，吸天地灵气，集日月精华，有固本培元之效，更能助人悟道突破。
“仙子舞姿无双，颜如舜华，吾心为之怦然。”
他的声音清润如泉，一字一句落进她耳中，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味，如同流过青石的山间清泉。
“不知仙子可愿与吾登车同游？”
玄语看着那朵花，又看向他的眼睛。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目光比阳光更明亮。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他瞳孔里，小小的，却清晰无比。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红衣如火，眉眼含笑。
她愣了一下，想起自小定有婚事，实不该与陌生男子相处过近，造成误会，当下便要拒绝。
她四周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族中姊妹嬉笑着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如此盛情邀请，岂有推拒之理！难得族中盛典，何必拘束自己。”
“就是就是，人家千里迢迢来参加咱们祭典，这份心意难得！”
“半面仙君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机会同游的！”
玄语被推得往前踉跄一步，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
宾客中也有些看不惯这位横空出世的半面仙君之人，当即出言嘲讽。
“半面仙君了不起啊，不过一个徒有虚名的家伙罢了！”
“藏头露尾，能是什么好东西！”
“玄语还是王母娘娘座下高徒呢，哪里看得上这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仙！”
玄语听得眉头微皱。
这下可好，若是当众拒绝，这位仙君的脸面估计要挂不住了。
他倒是稳得住，全然没听到那些庞杂的声音一般。
她站稳身形，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那朵花。
他的手很暖，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时，带起一阵酥麻，仿佛有电流从相触的地方窜遍全身。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挠了一下。
玄语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慌乱。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的那一刻，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笑意里藏着志在必得。
玄语上了车与他同游一圈。
他的云车很精致，通体用白玉雕成，四角挂着金铃，风吹过叮当作响，甚是悦耳。
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摆着小小的几案，几案上放着各色灵果。
他们绕着玄鸟族地飞了一圈，从高空俯瞰，整个族地尽收眼底。
山川河流，楼阁殿宇，尽在脚下。
他同她讲自己游历时遇到的一些趣事，结合一些典故传说，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玄语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便放松下来，听得入神。
待无人关注这里，她便让云车落地，同他说清自己已有婚约，将那朵珍贵的花还给了他。
他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便没有再多言。
之后几年，二人不复再见。
谁能想到再见是这么个光景。
……
毕樾讲完这段往事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仙子，可记起来了？”他轻声道。
玄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去。
她当然记起来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朵火莲和那双让人见之不忘的眼睛，她都记得。
可她故意道：“记起来一些。不过上神当日为何不告知姓名？害我猜了好几年。”
毕樾微微一笑：“那日之后，我本想来玉山拜访，谁知刚离开玄鸟族地，便感应到突破在即。突破之事耽搁不得，只得匆匆赶回章莪山闭关。这一闭便是这么多年，待我出关时，便遇到岳父上门算账了。”
他说到“算账”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玄语面色一红，轻唾道：“谁是你岳父！？”
毕樾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我婚约在身，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会是岳父。”
玄语沉默了。
好一个来日方长。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早些年为何不来找我？婚约之事，你我早该当面商议。”
毕樾苦笑：“我何尝不想？可每次想来，总被各种事务缠身。章莪山的事务，毕方族的事务，还有各处仙友的邀约……等我终于抽出空来，已是如今。”
玄语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也没去找他吗？算扯平了。
毕樾却突然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柔：“玄语，那些传言，你可信？”
玄语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连忙后退一步：“什么传言？”
“关于我与常怡的。”毕樾道，“你信吗？”
玄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若信，当下就把你赶出去了。”
毕樾眼睛一亮，唇角微微上扬。
玄语却又道：“可我不信，不代表我不在意。上神，你我虽有婚约，却见面不多。那些传言是真是假，我无从分辨。我只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心中可有他人？”
毕樾毫不犹豫：“没有。”
“从前也没有？”
毕樾沉默了一瞬，才道：“从前……懵懂无知时曾有过些许心动，却非真心。她嫁姬轩那日，我并未伤心，我便知道，我对她，不过是年少时的几分念想罢了。”
玄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她活了三百年，见过的人不少，是真是假，多少能分辨几分。
他此刻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
可她还是不敢全信。
她想起这些年流传甚广的传言，从前，她还指望过他为了所谓心上人来找她退婚，可如今“心上人”另嫁，他难道真的毫不在乎？
传言有鼻子有眼，它们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消失。
若他心里始终装着别人，叫她如何自处？
毕樾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轻声道：“玄语，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我不求你立刻信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愿意，我们慢慢来。你若不愿意……”
他苦笑了一下：“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婚约之事，你若有心退，我便去玄鸟族地说清，绝不让你为难。”
玄语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以为他会解释辩驳，或是用各种理由说服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你若不愿意，我便退婚。
这样反而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咬了咬唇，半晌才道：“上神，我需要时间。”
毕樾点点头：“我等，多久都等。反正我活了几百年，不差这几年。”
玄语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连忙绷住脸。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揍？可偏偏又让她生不起气来。
也许她该给他一个机会？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上神，请回吧。改日若有空，再来玉山坐坐。”
毕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知道这是她没有把话说死。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衣袂翩然，毫不拖泥带水。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玄语仙子，说起来你还未曾见过我的真实面目？”
玄语愣了一下，便见他摘下面具。
面具后那张脸，让玄语微微失神。
他收起面具，施施然行了一礼。
“仙子……改日再会。”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玄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等到青娥从一旁露出头，指着她的脑袋，发出一阵惊呼。她才恍然抬手从发上取下一朵花。
是那支火莲。
不知何时，被他缩成拳头大小，簪在她发上。落如她手中后，流光散开，又恢复成了原来大小。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朵火莲，花瓣如火，灼灼生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之前青娥说过的话：“那位毕樾上神我见过几回，品貌皆是一流，修为更是在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这样的人物，你舍得放手？”
当时她说，舍得。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捂住额头。
生得这般好做什么，凭白叫人纠结！
窗外，一只青鸟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玄语抬起头，望着那片澄澈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她咬了咬唇，将手中的火莲小心翼翼地插进窗边的花瓶里。
先……看看吧。
看看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俊俏郎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