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退婚   玉山之 ...

  •   玉山之巅,云雾缭绕,终年不散。

      这一日恰逢三千年一开的蟠桃盛会刚过,玉山仙殿中清冷了许多。

      仙家贺客们皆已散去,只剩下满殿的仙果残香和角落里堆着的贺礼。

      几只仙鹤懒洋洋地卧在殿前的玉石阶上,偶尔伸长了脖子啄一啄地上的碎屑,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叫。

      西王母蓬发戴胜,倚坐于云床之上,周身气息雍容而威严。

      三只青鸟侍立在旁,一只名大,一只名少,一只名青,皆是红首黑目,羽色青翠如翡。[注]

      这三只青鸟是西王母的心腹,专司觅食传信。

      在这玉山之上,除了西王母本人和她几个徒弟,便数它们地位最高。

      大鸟年纪最长,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正闭目养神,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少鸟性子活泼些,时不时拿翅膀去拨弄青的尾巴,惹得青回头瞪它一眼。

      青瞪完少鸟,又用喙理了理被弄乱的羽毛,嘴里咕咕哝哝地抱怨了两句。

      殿中跪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九天玄女,玄语。

      “师父,弟子想告假回玄鸟族地一趟。”

      玄语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庞,面上却带着几分愁绪。

      西王母垂眸看她,目光中透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可是为了那桩婚约?”

      玄语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她自幼便被西王母点化为座下九天玄女,这些年在师父身边修行,早已将玉山当作自己的家。

      只是父母那边,每隔一段时日便来信催问婚事,她实在推脱不过。

      上一封信她娘甚至说,隔壁青鸾族的姑娘比她小两百岁,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她还在这边磨蹭。

      玄语看完信哭笑不得,她娘这是把她当凡间女子了。

      仙家岁月悠长,三百五十几岁正是青春正好,急什么急!

      她将那封信丢进箱子里,盖得严严实实的,权当做没看见,可那些催促的话终究成了她心里的一块疙瘩。

      “弟子听闻毕方一族的毕樾上神心有他人,这段婚约本是父母之命,非我所愿,弟子想着不如就此作罢,免得误人误己。”

      玄语说得淡然,藏在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这话她想了很久,从接到上一封家书起一直想到今天。

      她特意挑了个蟠桃会刚结束的日子开口,就是想着师父这几日心情好,说不定能一口应允。

      西王母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徒儿她最了解不过,表面温婉柔和,实则性子倔强得很。

      她既然说出这话,心中定然已是千回百转过。

      当年收她为徒时,这小丫头才巴掌大,毛茸茸的一团,窝在她掌心里瑟瑟发抖。一眨眼的功夫,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西王母想起小时候的玄语,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一回她把藏经阁的典籍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被发现了却毫不心虚,还道那书实在太硬,坐着硌得慌,下次再不用它了。

      那会儿是真真顽皮,越长大反而越规矩了。

      “你且回去与你父母商议,若有难处,只管来寻为师。”

      西王母从袖中取出一段红绫,递到玄语面前,“此物名为织天,是为师早年所用之物,可攻可守,今日便赠予你。往后遇到不长眼的,尽管拿它抽,抽坏了算为师的!”

      玄语接过红绫,只觉触手温润。其上隐隐有流光游走,她仔细一看,发现那竟是细密的符文。

      这定是件了不得的法宝!

      她心中一暖,叩首道:“多谢师父。”

      抬头后,她按捺不住一腔好奇,问道:“师父,这法宝缘何叫做织天?可有什么典故?”

      西王母轻咳一声:“名字缘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好用。当年我用它抽过东海龙王,捆过北冥鲲鹏,打得他们嗷嗷叫,从那以后见了我都绕道走。你且收着,日后自有妙用。”

      一旁三青鸟“啾啾”叫了几声,似乎在附和西王母的话。青还扑棱着翅膀,做出抽打的姿势,逗得玄语差点笑出声。

      少鸟也不甘寂寞,学着青的样子扑腾了两下,结果一头撞在大鸟身上。

      大鸟终于睁开眼睛,用翅膀拍了它一下。

      少鸟这才老实了,缩着脖子躲到一边,嘴里还委屈地咕咕叫。

      “去吧。”西王母摆摆手,“青娥,送她一程。”

      青应声而出,化作人形,模样明艳大方。因是女身,众人多习惯称呼她为青娥。

      她笑盈盈地飘向玄语,一把将她扶起,亲昵道:“走吧,我送你回玄鸟族地。顺便看看你们族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果子。上回你带回来的那种红彤彤的果子,酸甜可口,我惦记好久了。”

      两人出了仙殿,青娥现出原形,一只巨大的青鸟出现在玄语面前。

      她脚尖一点跃上鸟背。

      待她稳稳坐定后,青鸟长鸣一声,振翅高飞,载着她腾空而起。

      玉山在脚下渐渐变小,云雾在身侧飞速后退。

      有群仙鹤欢快地从她们身旁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其中两只颇为调皮,还想凑过来看热闹,被青娥翅膀一扇,惊叫着躲开了。

      有一只撞上了旁边的云柱,从空中掉了下去。领头的仙鹤无奈,只得追过去狠狠啄了一下它的脑袋,叼住它的腿,带它重归队伍。

      玄语回头望去,只见西王母依旧端坐殿中,身影渐渐隐没在云海深处,只有那蓬松的发髻依稀可见。

      她心里安定几分,无论何时,师父总是在那里,她一直以来都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玄语,你真的想好了?”青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位毕方族少主我见过几回,品貌皆是一流,修为更是没得说,同龄人无人能望其项背,是个万年难遇的奇才。你当真舍得放手?”

      玄语沉默片刻,才道:“他再好,心里若是有别人,与我何干?我又不是没人要,非得吊死在他这棵树上。玉山上的灵芝仙草多得是,随便拔一棵都比他有出息。”

      这些年她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言,却始终未曾去见他。

      虽然当初定下婚事的时候,是出于两家交情,但后来两族地位逐渐悬殊,这桩婚事就成了玄鸟族攀附毕方族。

      即便她成了九天玄女,也洗不掉这个说法。

      她说自己看不上这门婚事,反被人说不知好歹。

      可笑的是,她发现自己真成了族里交换利益的筹码。

      她多骄傲啊,总想等自己修为足够高深,地位足够显赫,再出现在他面前。

      再者,若对方当真在乎这段婚约,怎会这些年都不曾提及过半次,或是登临玄鸟族地拜访一回?

      她有时候也会想,那人是不是压根不记得还有她这么个未婚妻。

      青娥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开。不过你这话可别让王母娘娘听见,那些灵芝仙草都是她的心头肉。上回薄荷炖了一株,娘娘心疼了三天。那株灵芝长了三千年,就差十年就能蜕变成更珍贵的神性玉灵芝。薄荷把它炖了汤,还嫌味道苦,往里加了半罐蜂蜜。”

      玄语想起那个呆呆的小仙娥,也是忍不住一乐,“薄荷大方,还送了我一盅。你可别告诉她这件事,不然非把她吓出个好歹不可。”

      好一会儿,她才收敛笑意,眉头微拧道:“我方才就是打个比方。反正我不稀罕。他要是有心上人,趁早说出来,我也好成全他们,省得耽误大家时间。”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有几分不痛快。

      毕竟被人晾着这些年,换谁都不会高兴。

      青娥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心中明白,玄语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未必真的放得下。

      毕竟这桩婚约从小定下,纵使没见过几次,也总有几分念想。

      再说了,毕樾那样的人物,整个大荒也找不出第二个。

      玄语嘴上说不稀罕,难道心里能真不稀罕?

      不过这些话她没说出口,有些事得自己慢慢想通才行。

      玄鸟族族地位于东海之滨,依山傍海而建。

      从高空俯瞰,可见一座座楼阁掩映在苍翠的林木间,时有玄鸟盘旋其上。

      族地入口处立着两根高大的石柱,柱上刻着玄鸟图腾,柱顶各蹲着一只石雕的小玄鸟。据说是族中先祖亲手刻的,用来镇守门户。

      青娥降落在族地门口,化作人形,对玄语道:“我在这儿等你,有事随时唤我。要是你爹娘打你,你就喊救命,我立马冲进去。”

      她说着挽了挽袖子,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模样。

      玄语哭笑不得:“我爹娘怎么会打我?”

      青娥挑眉:“那可说不准。我听说你娘脾气火爆得很,当年你爹就是因为晚送了聘礼,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那场面,啧啧,据说好多人都看见了!”

      说到这里,她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你爹一边跑一边喊娘子饶命!你娘在后面追着喊让你拖让你拖!据说整条街的摊子都让他们掀翻了!”

      玄语扶额:“那是传言,做不得真的……我娘哪有那么凶!”

      她嘴上替亲娘辩驳,心里却也有几分不确定。

      她娘的脾气,确实不算温和。

      青娥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摆摆手让她快去。

      玄语摇摇头,独自走进族地。

      玄鸟族地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

      族地种满奇花异草,她闻着一路花香走进去,差点忍不住打喷嚏,为了不丢脸,只得封闭了嗅觉。

      玄语随意扫了几眼,发现好些她竟然都叫不出名字。

      她在心底暗暗道,这面子花圃倒是做得不错。

      她爹常来信喊穷,打眼这么一看倒是瞧不出来。

      偶尔有族人经过,见到玄语都含笑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毕竟这位不仅是九天玄女,还是即将要和毕方族那位了不得的少主联姻的姑娘。

      有几个年纪小的玄鸟还躲在树后偷看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说:“听说玄女大人的婚期将近,最近玄鸟族又要热闹一场了。”

      另一个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可是玄女大人的爹娘亲口说的!我还听说那位毕方族少主长得很俊咧!”

      “真的假的?你见过?”

      “那没有!但见过的都这么说!那什么大荒最想嫁榜单上还有他的名呢!”

      声音虽小,却一字不漏地飘进玄语耳朵里。

      玄语很是头疼,她根本没点头说嫁,爹娘怎能在外头胡说?

      她假装没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径直往正堂走去。

      通往正堂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两侧种着成排的灵梧树,瞧着比她上次来时繁茂不少。

      玄父玄母早已在正堂等候。

      见女儿归来,玄母连忙迎上前,拉住她的手,用目光从头到脚把她扫了一遍。

      玄语僵硬地立在原地,她已多年未回玄鸟族地,一时半会有点不习惯来自母亲的热情。

      “瘦了,瘦了!可是玉山伙食不好?我就说那地方清苦,不如回家来住。你看看你,脸都尖了!这腰细得跟柳条似的!”

      玄母心疼得直咂嘴,一边说一边捏着玄语的胳膊,又摸了摸她的脸颊,满脸的不赞同。

      她的手劲儿不小,捏得玄语直往后缩。

      最后,她无奈抓下她的手,揽着她进屋把她按进座椅里:“娘,我在玉山好得很,师父待我极好。每天都有灵果仙露,还有青娥陪我玩,怎么会瘦?再说了,以我们的修为,想胖想瘦还不简单?”

      “玩?”玄母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想着玩?知不知道你婚期将近,得赶紧准备嫁妆?我跟你爹都准备好了,光是云锦就织了三百匹,东海明珠串了十串,还有昆仑玉雕的摆件,南海珊瑚做的首饰,满满当当堆了三间屋子!你爹把库房都翻了个底朝天,连压箱底的那块法宝都翻出来了。”

      玄语屁股刚坐稳当,闻言就想跑了。

      她抬眸看向父母:“爹,娘,女儿正想与你们商议此事。女儿听闻毕樾心有他人,这段婚约不如就此作罢。”

      玄父闻言,眉头顿时皱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正堂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连门口探头探脑的小玄鸟都缩回了脑袋。

      “胡闹!毕方一族乃大荒望族,毕樾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婚事,你说退就退?”

      玄母也劝道:“语儿,那些都是传言,做不得真的。毕樾若是心里有别人,为何不来玄鸟族地退还婚书?再说了,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你忘了吗?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给你摘果子吃,你吃得满脸都是汁水,他还替你擦嘴……”

      玄母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

      玄语扶额:“娘,那时候我才五岁,能记得什么?再说了,五岁的小孩擦个嘴,能说明什么?”

      玄母振振有词:“五岁怎么了?五岁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他能给你擦嘴,就说明他心细体贴,将来肯定对你好!你想想,那么小就知道照顾人,长大了还得了?你爹五岁的时候还在泥地里打滚呢,人家毕樾已经知道照顾小姑娘了,这差距!”

      玄语哭笑不得。

      她实在无法把“擦嘴”和“好夫君”联系起来。

      她正色道:“爹,娘,女儿不是要与你们争执。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女儿不想稀里糊涂地嫁过去。若是他心有所属,我嫁过去做什么?当摆设吗?我又不是花瓶,摆那儿好看就行。”

      玄母还想说什么,被玄父抬手拦住。

      玄父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罢了,明日我与你娘去章莪山一趟,亲自问问毕樾的意思。若他果真心有他人,这婚退了便是。若他并无此意,你也莫要再推脱。总不能因为几句传言,就毁了一桩好姻缘。咱们玄鸟一族虽然不比从前,但也不至于巴结谁。”

      玄语点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期待。

      她知道,父母此去,多半是退不成婚的。

      毕方一族势大,父母如何会因为她的心意去得罪他们?

      更何况,玄鸟一族这些年式微,正需要攀附这样的亲家来稳固地位。

      她爹嘴上说不巴结,可这些年为了族中事务毛都快秃了,她不是不知道。

      上回她回来,还看见她爹对着账本叹气,桌上摊着厚厚一摞礼单。

      果然,三日后玄父玄母归来,皆满面喜色。

      “语儿,大喜事!”玄母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的,“毕樾突破成上神了!你是没见着,那气势,那修为,当真是年轻一辈中第一人!”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他渡劫成功!霞光漫天,百鸟朝贺,那场面何其壮观!整个章莪山都被霞光笼罩,美得跟画儿似的!”

      “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那么大的阵仗,据说咱们东海这边都看见了红光!语儿,你定也瞧见了吧!”

      玄语:“……”亏她昨天还夸织女干活卖力手艺不错呢!

      她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婚约的事……”

      “照旧!照旧!”玄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仅如此,我们一提婚约,他立马跟我们保证,待你嫁过去定然好好待你!”

      玄父也接话道:“爹仔细看过,他的态度诚恳得很,绝不是敷衍!他还说,那些传言都是无稽之谈,让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走的时候,他还亲自送到山门口,礼数周全得很。”

      玄母因被抢话,瞪了他一眼,这才续话道:“他还说等过些日子就去玉山看你。语儿啊,娘跟你说,他这样的,整个大荒也找不出第二个,你可要好好把握!你爹当年要是有他一半的俊俏知礼,我也不至于追着他打三条街!”

      玄语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真当亲耳听到,心中还是难免失落。

      她淡淡道:“既然他已成上神,那更该恭喜他了。不过玉山事务繁忙,婚期推迟些时日吧,我一时也走不开。”

      玄父玄母对视一眼,最终点了头。

      他们知道女儿性子倔,逼得太紧反倒不好。

      玄母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那你可得抓紧,别拖太久。女孩子家,年纪大了就不好嫁了……你看看隔壁青鸾族的姑娘,比你小两百岁,孩子都生了三个了……”

      唉,信里说不够,又来。

      玄语敷衍地应着,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得找机会见见那个毕樾,亲自问个清楚,顺便看看那是怎样一个人。

      她可不想稀里糊涂地嫁过去,将来后悔莫及。

      若是那人真如传言所说,心里装着别人,她也好趁早死心,省得成日里七上八下的。

      她摸了摸袖中的织天,心想师父给的法宝倒是趁手。万一他不是个好东西,趁其不备抽几下就跑还是能做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退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