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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步也不会让你走 青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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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娥一觉睡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到玄语要留下的消息。
她揉着眼睛从廊柱下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留下?”
怎么回事?她就睡了一觉,天就变了?
毕樾把自己的住处让给了玄语休息。
期间玄语一言不发。
她要消化一下从毕樾这里得到的坏消息,情情爱爱的事反而要放到一旁去了。
“语儿。”屋子里,毕樾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此前的行为不妥当,我不该瞒着你自作主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玄语抽回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回过头看他,只说,“我要休息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住在章莪山养伤。
她心里已有决断,不想要他的任何补偿,只想早点结束这件事。
毕樾日日来陪她,小心翼翼,殷勤备至。
她想要什么,他立刻去办。
她不高兴,他想法子哄,仿佛要将功补过,把所有亏欠都补回来。
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跟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之前的事只是一场离奇的噩梦,醒了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常怡也来探望过几次。
不知道他怎么跟常怡说的,这女人每次看她都一副十分怜悯她的样子,目光里带着同情,像是看一个可怜的弃妇。
玄语和青娥吃着灵果,看她表演,倒也津津有味。
“姐姐不要误会,都是我不好。”
“樾哥哥心里只有你。”
“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哪怕被你讨厌,我也不会介意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瞟毕樾,看他什么反应。
知道真相后,玄语听着只觉得好笑。
半个月后,阳光明媚,日光照得人懒洋洋的。
玄语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翻着。
手边是个小茶桌,放着沏好的茶水,和一些话本,话本的封面卷起了边,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身上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新生的皮肤粉粉的,痒得她总想去抓。
可丹田还是布满裂纹,平日里要用点小法术还得跟青娥借。
毕樾匆匆赶来。
他面色焦急,连衣袍都有些凌乱,腰带歪了一边。
“语儿,能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吗?”
玄语喝茶的手一顿,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茶水溅开,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你说什么?”
毕樾快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写着“窗外有眼”。
“语儿,常怡她……伤情反复,圣医说只有玄鸟的心头血能救她。”
他抖着声音道,却在她手心写着杀气腾腾的“灭”字。
“我知道你身上有伤,可我只取一滴,就一滴。失去的血我会帮你养回来,你只是失去一点血,而她命都快没了!”
“你只是失去一点血,而她命都快没了?”玄语慢慢重复这句话,眨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脑子一顿一顿的疼。
到底是谁会死呢?
分明是她要活了,而她要死了。
可笑,真可笑。
但她却连狠心拒绝都做不到,她甚至无法分辨这真的还是假。
她是跟他一起做局的人?还是局中人?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已无法分辨了。
她只知道黑暗里有一双眼睛窥伺着这里。
那双眼睛像条毒蛇一样,盘在暗处,吐着信子,等着看她的反应。
所以为了不让事情发展变得糟糕,她必须配合完成这场戏。
“毕樾,你知道失去心头血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
毕樾一怔,抬起头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意味着修为折损,元气大伤,更意味着,”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意味着我可能再也无法涅槃重生,恢复原来的修为,甚至……”
会死。
毕樾面上闪过一丝惊慌,一字一顿道:“涅槃重生?你打算……”
“你想好了?”玄语打断他的话,“要我救她,可以。但从此以后,我们的婚约作废!”
毕樾浑身一震,“语儿,你不能拿这个要挟我!”
“好啊,那如果我不肯救呢?”玄语道。
他面色大变,“语儿,你这么善良,怎忍心见死不救?”
“我忍心,所以我也没有要挟你。”玄语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影子罩在他身上,“我只是告诉你,救她的代价。”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毕樾的声音。
“好。”玄语脚步一顿,鞋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一声。
“我答应你。”毕樾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只要你救她,婚约……作废。”
“来吧。”
她看着眼前演技一流的男人,心里憋着一团火气,十分想踹面前这个男人一脚。
转念一想,只会把自己踹疼了,只得作罢。
她现在这点力气,踹上去跟挠痒痒似的,丢人的还是自己。
她只是解开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
“取吧。”
她闭上眼睛。
毕樾的手冰凉得很,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取出那枚圣医给的法器,对准她的心口。
法器是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冷光,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一道金光闪过。
玄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被抽走,像是一根线,被人从身体里慢慢拽出来,连着骨头扯着筋。
不疼,却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她低头看去,法器里一滴金色的血正在微微发光,看得她眼前一片眩晕。
青娥抱着一碟子糕点回来看到这个阵仗,吓得炸了毛。盘子一甩,她飞扑过来从毕樾怀里抢过昏倒的玄语。
“毕樾!你个狗娘养的!你干了什么好事把她气晕了?你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吗?!”青娥瞪着他。
“她没事,我会帮她养回来的。”毕樾道,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法器。
暗处的眼睛满意地离去了。
取血之后,玄语昏迷了三日。
三日里,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分割成两半,混混沌沌的。
醒来时,她躺在毕樾的寝殿里。
空气中有浓郁的熏香味,远不如玉山上的灵草香气好闻。
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显然是有人精心包扎的,边角还塞得整整齐齐。绷带下隐隐透出药草的绿色。
不过心口竟然不疼。
难道取心头血也是做戏?
玄语:“……”
做戏做全套,很逼真,太逼真了,连她也分不清真假了。
毕樾守在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眼下青黑一片,看着无比疲惫。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
力道有些重,箍得她有些发疼。
她想抽出来,抽不动,又怕惊醒他,只好由着他。
可他还是醒了,看见她醒过来,他很是惊喜。
“你的呼吸很微弱。”他说,“甚至有时候会消失,我后悔了。”
他喃喃道:“我很后悔……”
“青娥呢?”玄语左右看了看,没发现青娥的身影。
“她有急事回玉山了。”
“是吗?”玄语直直望着他,“我要听真话。”
“语儿,我何时骗过你!”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我亲自去找!”玄语推开他,直往房门去。
玄语掀开被子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箍得她动弹不得,像是一道铁箍,越收越紧。
她低头看向那只手。
这只曾经无数次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雕过瑰玉床,为她挡过致命一击。
如今,它却像一道枷锁,死死箍着她,不让她离开。
“语儿,你不能走。”
“凭什么?”
“凭你如今的身体,走不出章莪山!”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你的法力低微,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去不了!”
玄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试了试运功,丹田处依旧空空荡荡,一丝法力也无!
怎么会这样!
她又试着感应门口的禁制,那股强大的灵力波动清晰地告诉她,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冲破。
“你给这里下了封印禁制?”
“只是暂时的,”
毕樾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祈求,软得像是要化了,“等你伤好了,自然解开。我不是要囚禁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你离开。”
玄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她看了五年,曾经以为那里盛满了温柔和爱意。
每次他看着她时,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珍贵的人。
她以为那是爱,以为那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可此刻,她一点一点看清了那里面的东西。
偏执,疯狂。
有爱吗?她不知道。
“毕樾,”她轻声道,陈述着一个事实,“你关不住我的。”
毕樾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抱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他的怀抱很暖,可她的心却很冷。
“青娥她说你要涅槃!”他颤抖着说。
“对,我要涅槃。”玄语说。
“可这样你会死!”毕樾难得高声对她道。
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响,震得窗棂嗡嗡响。
“可如今这般,我生不如死。”玄语挣开他的手,“我以为其他人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选择,你会懂。”
他语气弱了下来,“语儿,我可以照顾你,以后保证不让你再受伤……”
玄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他便颓唐地住了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久,他才开口,“感觉到你呼吸消失的那一瞬间,我快要吓死了。我本以为……”
他深呼吸一口气,红着眼眶道,“我才发现,你对我有多重要。”
“语儿,你别离开我。”他祈求道,声音有些哽咽。
快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那以前又算什么呢?
玄语看着他,心里无比复杂。
这个男人,她爱过。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以为他是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她想过无数次他们的未来。
以前她觉得在章莪山上同他白头偕老,一起巡视四海,跟他生一群小毕方小玄鸟,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叫娘亲。
可如今再看,却觉得陌生。
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毕樾。
他更像是一个披着毕樾的皮囊,用着他的声音的陌生人。
她还是忘不了之前的绝望,即便这一切他事出有因。
毕樾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恳求道:“语儿,不要涅槃!我请了昆仑圣医来给你看伤,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圣医说你底子好,慢慢调养,总有恢复的法子。他还开了药方,我让人去抓药了,等会儿就熬给你喝。”
“不劳上神费心。”玄语开口道:“之前那些虽是演给她看的,可我却是真切想同你退婚的。我修为尽失,以后就是个废人了,你另寻良缘吧。”
毕樾面色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了。
“语儿,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婚约是两家定下的,你爹娘不会同意!”
“我爹娘那里,我去说。”玄语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会同意的。”
“不行!”毕樾冷冷道,“语儿,别想着逃!”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我会对你好的,比从前更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不想见常怡,我以后不让她来。你想回玉山,等你伤好了我陪你去。只求你别离开我。”
玄语闭上眼,不再说话。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接下来的日子,毕樾日日守着她,事事亲力亲为。
她去沐浴,他便守在门外,一步不离,影子映在门上,被灯光拉得老长。
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来来回回,像一只困兽,走几步停下来,又走几步又停下来。
她能看见他的影子映在门上,晃来晃去始终不曾离开。
她睡不着,他便在床边坐到天明,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哄。
他说着从前的事,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他对未来的憧憬,声音低低的,怕吓到她一般。
她想吃什么,他便亲自下厨去做,哪怕做得不好,也要一遍遍尝试。
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跟从前别无二致。
可玄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门口的禁制,她试过几次,次次被弹回来。
禁制很强,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冲破。
每一次被弹回来,跌坐在地上,看着那层无形的屏障的时候,她心中都会涌起一阵绝望。
她的脑子里转着很多疑问。
毕樾,他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被骗的原来是她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关着她?
窗户也被封了阵法,她试着推开,那阵法便亮起光芒,将她挡了回去。
她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毕樾每次看见她尝试,都会叹一口气,走过来将她抱回床上,轻声细语地哄。
“语儿乖,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玄语不挣扎,也不回应。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里有鸟儿在飞。
自由自在地飞。
它们扑棱着翅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能拦住它们,没有人能给它们画一个圈,告诉它们只能待在这里。
她看着它们,心中涌起无尽的羡慕,羡慕得心口发酸。
有时她会想,那些鸟儿飞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有没有高高的山,宽宽的河,有没有开满花的山谷?
她答应了师父,要回去的。
可她被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