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西瓜》章鱼船长

3、谎言 人群是那么

　　我没有立刻接话，忘记带上耳机出公司，只能一手举着手机，一手费力地撑着被风吹得有些摇晃的遮阳伞。

　　这套动作对我这个疏于锻炼的肌无力来说很是困难。

　　“安安啊，要是生活拮据了，手头紧，一定得跟妈妈提哦，别不好意思。”

　　“嗳唷妈！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赶紧解释，眼睛望向四周寻找可以遮阳的地方。见到一处广告牌下的阴影，我三两步跑了过去，耸起肩膀夹住手机，空出手来收伞，

　　“去便利店吃饭纯粹就是图个省事，在公司吃外卖又是怕弄脏文件资料，又是怕味道大了被同事讨厌……妈你知道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吃饭还能是麻烦事？人是铁饭是钢！要妈妈怎么说你才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懒。”

　　母亲被我的强词夺理搞得很无奈，随口抱怨了两句。

　　“怎么就懒了？”

　　我下意识反驳。收好了伞在旁边的花坛边缘坐下，将伞搁在一边。

　　母亲一如往常的态度像温水流过，渐渐冲淡了我心头那点不自在。

　　“从公司走到便利店也要好几分钟呢！这样一来——一回，运动量还不够吗？”

　　“油嘴滑舌，这算什么运动？我跟你爸这把年纪了都还天天晨跑呢。”

　　母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怎么不算？我还要早起赶地铁去上班，晚上雷打不动在小区里遛大海，运动量惊人好吧。”

　　我有些夸张地回应，目光却再次飘向那片被警戒包裹的区域。

　　从这个角度看，能更清楚地望见那块地面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泽。应该是被高压水枪匆忙冲刷过，湿漉漉的一片，反射出高楼大厦冷硬的线条，与周围干燥的地面割裂开来。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盯着那处，不知不觉走了神。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一片焦枯的落叶，在那片湿润的地面上打了个旋儿，直愣愣的线条顿时碎了一地。

　　“说到大海，我都想它了，该有两个星期没见面了吧，什么时候带它回家玩玩呀？”

　　母亲的絮语将我适时拉回神来，

　　“哎，正好跟你说个事！”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

　　“你沈叔叔昨天从外地干工程回来，和你爸大半年没有见面了，今天非说要请咱们一家子一起吃个饭。”

　　“等会儿下班了你有没有时间？中午随便吃了点，晚上正好空着肚子吃顿好的。我们也能去你那儿坐坐，见见大海。”

　　“沈叔叔……”

　　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声，我在记忆里搜寻起这个略显陌生的称呼。

　　喉咙莫名有些发干，或许是刚才的牛奶太过甜腻。我清了清嗓子，如实回道：

　　“我跟沈叔叔都不熟，去了也挺尴尬的。你们老朋友聚会，还是别带上我了吧。”

　　“吃个饭而已，管什么熟不熟的？”

　　母亲的劝说还在继续，我安静地听着。一阵尖锐的救护车警笛声却在这时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警戒线外戛然而止。

　　车门“砰”地被打开，几名身穿蓝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和急救箱，步伐迅捷却凝重地走下车，他们的身影在灰暗的街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隐约有几声议论，像风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流了这么多血，人应该没了吧……”

　　“不一定，我看她刚才还动了两下，好像是掉下来的时候有缓冲，说不定人家就是命大，还有一口气呢？”

　　“还有气又怎样，二十三楼啊……以后肯定是半死不活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人家都选择跳楼自杀了……肯定也不想活着吧……哎，真是受罪……”

　　两名医护人员穿过人群，迅速进入警戒圈内，蹲下了身。

　　我看不清具体动作，只能看到她们训练有素的背影，以及片刻之后，其中一个人抬起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摇了摇头。

　　“怎么了安安？我听到你那边好吵哦，好像还有救护车的声音？是出什么事了吗？”

　　母亲似乎察觉到我长久沉默下的异常，语带关切地询问道。

　　“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堵住，我猛地移开视线。

　　即使现场已经被紧急处理过，但我还是在灼热的空气里，嗅到了一丝铁锈般的冰冷气息。胃里瞬间一阵翻搅，恶心从喉口涌了上来。

　　我立刻站起身，甚至忘记了拿伞就快步往远离那片区域的方向走了两步，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掩饰住自己没由来且不可控的心慌：

　　“没什么事，现在正好是下班时间，路过的人有些多。”

　　母亲听到这个回复也没有追问，她的心思显然还在饭局上。

　　“那晚上你来不来？给妈妈个准话，沈叔叔特意提起你了，别让人家失望嘛。”

　　头顶烈日高悬，光线像融化了的柏油沥青，沉甸甸地压下来。汗水刚渗出毛孔还没来得及淌下，就被这过分灼热的空气瞬间蒸发了。

　　我又退回到那片可怜的阴影里，含糊地应了声：

　　“嗯……我知道了。”

　　“诶，那就好！”

　　母亲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

　　“下班记得换身衣服再来哦，别穿你那些死板的职业装。吃饭的地点就在保升路的天府大酒店，离你公寓不远的，所以不用着急，我们也会等你。”

　　“那多不好意思，我下班了直接去吧。”

　　我重又坐下，再次费力地夹着电话撑开伞。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呢，听话，六点下班回家换身衣服来得及的，最好再化化妆，打扮打扮自己，显得精神点。”

　　“化妆？”

　　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下一沉，

　　“除了沈叔叔……饭局上还有其他人吗？”

　　“就你沈叔叔一家。”

　　母亲回答得有些快，随即想结束话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

　　“我不去了。”

　　我冷硬地打断了她，

　　“刚接到通知晚上要加班。”

　　沈叔叔一家……

　　真不是我多心，实在是类似的戏码，已经上演过太多次。所谓的接风洗尘老友宴，说到底只是一场变相的鸿门相亲会而已。

　　“安安……”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尴尬地笑了一声，

　　“你怎么突然就改口了？爸爸刚才都答应人家沈叔叔了——”

　　“沈叔叔？”

　　我失去了所有迂回的耐心，直言不讳道：

　　“你们想让我见的是沈叔叔的儿子吧。”

　　咔哒一声，我按下伞钮，黑色的伞面嘭地撑开，为我隔绝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上班已经很累了，我没精力再去应付这些……你们放过我吧，好吗？”

　　“安安，怎么能这么想呢？爸爸妈妈也是……唉，你真的误会了，这次就是陪你沈叔叔吃个饭，他儿子确实也去饭局，但人家有女朋友的……”

　　母亲急切地解释着。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说辞，已无力再去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一种深深的疲惫，混合着方才目睹生命消逝带来的虚无，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我残存的力气。

　　我张了张嘴，最终满肚子牢骚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身边人流渐密，我逆着人潮，朝公司门口走去，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片已近收尾的事故现场。

　　两位医护人员正一前一后，沉默地抬着担架走过。白布的覆盖之下，是一具模糊的轮廓。

　　生命，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了。

　　我不知道下面的人是谁。心口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细密而真实的绞痛。

　　生、

　　死。

　　如此沉重而迫近的命题，已在身边无声展开。而我，却仍旧困囿于相亲、婚姻这般无尽循环的世俗欲望里，无处可逃、无聊透顶。

　　“安安……”

　　母亲难掩失落与担忧的呼唤，将我从这片冰冷的茫然中拉了回来。

　　“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成平日里那种不温不火的调子，

　　“我今天可能真的要加班，如果结束得早，我再联系你。”

　　目光掠过那抹刺眼的黄色，我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脱口而出：

　　“而且……我交男朋友了。你们以后不用再操心这件事。刚在一起半个月，本来想稳定点再说的。”

　　“啊？真的？那……”

　　母亲惊喜又迟疑的话语立刻被我打断：

　　“他也姓沈。”

　　我几乎不过脑子地往下胡编，流畅得让自己都心惊，

　　“在附近一家游戏公司上班。我们……在便利店认识的。他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高高瘦瘦的，长得也斯文，挺合眼缘，就在一起了。”

　　“现在相处得挺好，感情也不错。但他工作比较忙，经常出差，人这会儿在日本。等他有空了，一定带回去给你们看。”

　　一番并未经过精心设计的话如同泄了闸的洪水，汹涌奔出。我描述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他”，谎言也变成了我呼救的一部分。

　　“他”是我逃离围剿的无力反击，可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心虚。

　　“好了，我进公司了不方便打电话，挂了。”

　　没给母亲再次发问的机会，我匆匆挂断电话。但还没等缓过这口气，小房的声音便毫无预兆地在背后响起：

　　“安安姐，你走得早，知道外面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我被吓得一颤，心脏猛地揪紧，不确定刚才的谎话她听进去了多少。

　　“好像是有人跳楼了。”

　　认命般地闭上眼，自己也说不清，刚才为何会头脑一热，撒下这样一个破绽百出的弥天大谎，实在不堪一击。

　　我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人刚刚被抬走。”

　　“啊！”

　　小房立刻瞪圆了眼睛，几步跳到我身边，搓着手臂，满脸惊惧，

　　“跳楼？谁这么想不开呀……那人还活着吗？”

　　我摇了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玻璃门外。

　　人群正逐渐散去。

　　所有的看客，终究只是一时兴起的路人。

　　只有那道黄色警戒线，依旧安静地围困着那片地面，以及那片地面之上，被反复冲刷过的、竭力遮掩鲜血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