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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陶土 ...

  •   季节已经从那个令人心头发紧的夏秋之交,滑入了冷冽清明的冬天。

      周末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陶艺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店里的空气是粘稠的,暖烘烘地裹着人,混着陶土未上釉前特有的的湿润气息。

      我系着沾满泥点的深蓝色围裙,坐在转盘前,袖子挽到手肘,指尖探入一团已经被老师提前醒好的陶土,将它置于转盘中心。

      脚底轻触踏板,手掌沾水,拢住这团温凉的泥土,用掌心内侧的弧线箍住它摇摆的主体。

      湿润光滑的柱状渐渐形成,拇指慢慢压入它的顶端中心。向下、向下,直至抵达底部。陶泥在指尖流动,带着一种顺从的韧性。

      小崔坐在我身侧,正手忙脚乱地与她的“作品”搏斗。那团陶泥在她手里不是歪向一边,就是软塌塌地快要垮掉,她时不时发出懊恼又乐在其中的低呼。

      虽然她已经不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的这个约定,但我还是邀请她来赴了约。

      想起重又恢复平静的生活,我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嘴角忍不住上扬几分,目光渐渐瞥向窗外。

      下午三四点的灰白街道,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横亘着,直指天际。行人们缩着脖子,步履匆忙,呵出的白气被风吹得四散。

      “安安,你的手怎么这么稳啊?”

      小崔羡慕地看着我手中勉强能看出是个杯子形状、已经逐渐成型的泥胚,

      “我这怎么弄都不听话!”

      被她的声音拉回神来,我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手里这个,杯壁薄厚不均,边缘也歪歪扭扭,实在称不上手“稳”的作品。

      突觉羞涩,我又低下了头,但指尖陷入陶泥那种微凉、细腻、完全由我掌控的触感,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缓慢、需要专注、结果未知但过程实实在在的劳作,一直是我的喜好。它比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会议室里无形的交锋,让我感到轻松踏实许多。

      “第一次上手用转台都是这样的。”

      我笑了笑,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继续手上的动作。

      “多试几次就好了,急不来。”

      一边说着,一边用沾水的手指轻轻抹平杯沿一道突兀的棱线。

      “这样啊,不过我真的不擅长这些……手工都做不来……”

      小崔嘟囔着。

      身前的转盘匀速旋转着,轮轴发出低沉的嗡鸣。手掌贴住泥壁内里,外侧手指与之相对,向上提拉,泥胚在指尖下微微改变着形状,延伸、变薄。

      心境似乎也跟着这平缓的节奏,暂时沉静下来。

      难得的放松。

      陶泥的气息、阳光的温度,小崔咋咋呼呼却又充满活力的陪伴。

      真是惬意极了。

      我轻轻喟叹一声,松开踏板,嗡鸣止息,旋转停下。

      掌心还残留着陶土滑腻的触感。

      一个造型普通的杯状物静静立在转盘中央,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这次我没有选择大胆创造,作品不算“亮眼”,但至少中规中矩。

      就在我和小崔聊天,等待拉好的泥胚干燥后上色时,放在旁边木架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妈妈”。

      那一点轻松感,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我那个非人“男友”从父母的记忆里彻底消失,本来是一件好事。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奇怪的情节代替了他们脑海中的那段记忆,突然就对我提高了催婚力度,让我这些日子苦不堪言。

      见我愣住没有立即接通,小崔好奇地瞥了手机一眼,又识趣地低下头继续跟她那团不听话的泥巴较劲。

      我深吸一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窗户边,陶艺馆里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喂,妈。”

      “安安呀,在干什么呢?”

      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轻声细语,温柔极了。

      “嗯……跟朋友在陶艺馆做手工。”

      我望向窗外,如实回答。

      “哦,做手工啊,放松放松也挺好的。”

      母亲顿了顿,话题又不出所料地滑向那个流俗的轨道,

      “那你们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啊?妈妈请你们一起吃个饭。”

      “妈,你又不认识她。”

      我无奈叹息,惹得母亲嗔怪一笑:

      “哦哟,不认识就不能请吃饭啦?再说了,一起吃顿饭,不马上就认识了吗?”

      “妈……”

      我猜到,母亲大概是会错了意,以为我正在和异性约会。

      心底那股熟悉的烦躁和想要逃避的欲望,混杂着无力的疲惫,开始蔓延。但几个月的沉淀,天台的风,医院的消毒水,还有指尖残留的陶泥微凉触感,似乎让我多了一层麻木的韧性。

      窗外的天色更沉了一些,像一块漫无边际的毛玻璃。屋顶、街道、光秃的树枝,都在这片灰白里失了焦,轮廓变得柔和而遥远。

      我没有像过去一样,直接生硬打断,或者沉默倾听,只是淡淡解释道:

      “我和崔思瑾在一起,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小柯基拿铁的妈妈。”

      “啊……这样啊。”

      母亲的声音里不可避免地染上一丝失望,但她很快又热切起来,

      “今天没空吃饭了,那下个周末呢?之前你沈叔叔回来不是请我们家吃了顿饭吗?他下个月又得出差了,大半年回不来,我和你爸商量着回请他一顿,来个送行宴。之前你不来就算了,这次我们家做东你可不能缺席啊。”

      听着母亲的絮语,我看见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渐渐地,密了。从高处满溢下来,悠悠地、斜斜地飘荡,像一场被放慢了无数倍的默剧,美丽的演员们正在寂静的街道上纵情舞蹈。

      我凑进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玻璃,却还是看不真切,喝出的雾气在玻璃上凝结。

      “如果……”

      没头没脑地,我随意应了一声,

      “雪停了,我就去。”

      母亲却上了心,认真查询了天气预报:

      “就这两天下雪,等吃饭的时候雪早就停了,你放心吧。”

      她没听出我的抗拒,或许是刻意选择了忽视,继续兴冲冲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不出意外还是老地方,定下来之后妈妈会给你打电话的,到时候你可别给我故意装死不在线哦。”

      我沉默着,听着母亲近乎自言自语的唠叨:

      “周末……沈蹇那小子应该也有空,到时候一起叫上……”

      “沈蹇?”

      我脱口而出,语调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尖细。

      这是一个真实的名字,是我原以为在想象中的葬礼上,遇见的那个站在角落里,捧着束百合花的男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瞬间将我拉回到那段被男人纠缠不休的混乱时光里。

      但他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沈”,也不是任何虚幻或非人的存在……

      “怎么?你认识他?”

      “算不上……”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心存侥幸地认为这只是撞名了,

      “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之前我们公司跳楼的那个员工,她未婚夫就叫这个,应该是巧合吧……”

      “啊,那没错了,就是他。哎呀,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都谈婚论嫁了……结果,唉,未婚妻出了意外,人没了……听说消沉了好久,现在才慢慢走出来。看得出来是个情深义重的……”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中突然觉得,或许就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意想不到呢?

      即使后来去看过心理医生,他说这只是我的幻觉,幻像消失了就证明病好了。

      即使去附近的游戏公司探问过,但那里姓沈的只有女性员工。

      即使一切的一切,都能证明他确实是不存在的。

      即使所有人都不记得那个男人,独留我一个人没有忘。同事、朋友、甚至是父母,仿佛那段被非人存在侵入生活的荒诞日子,只是我精神压力下的一场集体癔症,或者干脆是我一个人的疯狂幻梦。

      即使我已经逼迫自己相信这个论断,将那些记忆打包,贴上“幻觉”的标签,塞进意识最深处落灰的角落。

      但沈蹇……是存在的。

      我记得。我记得那个灰扑扑的葬礼,记得遗照上女人腼腆的笑容,记得同事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记得那个主动上前搭话的身影。

      如果他是真实的,那么灵堂是真的,百合是是真的……

      纠缠我的一切——

      也必然是真的。

      他不是一场噩梦。

      对。

      天台上的挣扎,包括之前的所有遭遇,怎么可能只是我精神压力过大的产物?

      左臂的石膏已经成为过去式,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但阴雨天里,骨头深处会总会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痛,提醒着一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事情确实发生过。

      那些触感,那些声音,那份愤怒的重量……不会是凭空虚构的。

      “我觉得沈蹇这孩子还挺不错的,刚好这次聚餐你们认识一下……”

      “妈。”

      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

      “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匆匆说完,我挂断电话。

      此刻,我好像站在了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

      屋内温暖如春,空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流,闷得我喘不过气。窗外却是冰天雪地,不消片刻,万物都已落了白。

      一个世界里,悲剧被简化成为新闻的谈资,深情的戏码,然后被迅速淡忘,人们继续催促着没上道的家伙去过“正常”的生活。而另一个世界里,扭曲的阴影曾真实地纠缠过我,最后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被所有人遗忘。

      但我会永远记得。

      握着手机,身后传来小崔的询问:

      “安安,你打完电话了怎么不回来?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随着脚步声走近,一道欣喜的惊呼响起:

      “啊,下雪了!”

      小崔兴奋地趴在落地窗前,

      “好漂亮啊,安安!”

      她抵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落雪。

      越来越多的客人涌到窗前,更有甚者已经出了门,我被挤到了最后。

      各色人声不绝于耳,我却不觉得吵闹,只是退回到桌子前坐下。

      室内的灯光愈发温暖明亮,在地面上投下我模糊的影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那道先前抹平的棱线。

      它还在那里,只是不那么明显了。

      我拿起一片刮刀,在半干的器皿边缘轻轻划过,削去了多余的土,留下一道利落的线条。

      沈蹇。

      会是下一个他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陶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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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准备1月29号入短篇库^_^ 完结撒花,求收藏求评论~ 下一本无cp预收: 《瀛洲玉雨》 岂料命如一叶乎? 感兴趣的读者大大们可以先去点点收藏呀~ 会在春天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