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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解脱 ...

  •   脚底空了。

      接着是失重。

      我好像在坠落。

      风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瞬间灌满我下意识张开的嘴。鼻子、耳朵都被塞得死死的,夺走了所有呼吸和声音。

      胃猛地顶到喉咙口,五脏六腑都被攥紧,肺叶挤成一团,在胸腔里晃晃荡荡地流动着。

      心脏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它炸开了,碎块在身体里轰咚咚地奔逃,血液也在尖叫。

      眼前的颜色咕嘟嘟地加了热,融成一摊摊竖流的油彩,黄渍渍,灰扑扑。楼是歪的,天是转的,窗户眨着惨白的眼,连成一条条发抖的银河。

      天空被抽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变成一个令人眩晕的巨大窟窿。

      所有的东西都在向上飘,可我却在往下掉。明明快得什么都抓不住,可每一个瞬间又好像是无限的。

      时间……时间大概变成了一团嚼烂的口香糖,被拉长,被扯断,又黏糊糊地粘在一起。

      一秒钟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肥厚,一个世纪又轻飘飘的,薄如蝉翼,“咔嚓”一声就破了道口子。

      小时候偷吃的饼干在胃里跑来跑去,一不小心就滚到了喉咙口,啊!吐出来了,吐出来了,被贪吃的飞鸟啄了个干净。

      中学时没写完的试卷,滴答滴答,是墙上的时钟在不停地走动吗?不……不!全是我的泪水……泪水……泪水打湿了我可怜的成绩,淹没了我干涸的眼睛。

      又是谁的掌心握住了我的手?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摸起来粗粗的。是父亲的?是母亲的?还是……还是……好久好久,温暖的,久违的。

      谁还记得?我还记得……

      它们是一盏盏接触不良的小灯泡,亮了,又灭了,最后碎了。

      好痛……好痛……

      骨头呢?

      我的骨头?酥酥脆脆的,不是骨头了,是沙子,是正在从指缝、脊柱、肋间、盆骨……簌簌往下掉时间的沙漏。

      血肉都化成了水。

      地砖的格子,石墩的轮廓,灌木的枝杈正等着我去灌溉。

      不……下面……

      下面是一定是一块巨大的海绵在等待着我——不然,不然还能是什么?

      海绵能吞掉风声,吞掉油彩,吞掉银河,吞掉窟窿……

      最后、最后……

      还能吞掉我。

      ——

      “怎么还不醒?她怎么还不醒?不是说……”

      “请家属冷静一些……”

      “她醒不来你让我们怎么冷静!”

      ……

      眼皮沉重的像压着铅块,我费力地撑开一条缝隙。

      视野里是晃动的白,天花板,吸顶灯,还有悬挂在架子上的半袋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坠落。

      这里是医院。

      一思考,头便阵阵地刺痛起来,混沌不堪,像是刚从最深的海底挣扎上浮。

      记忆的碎片猛地扎进脑海——天台上咆哮的风,扭曲消散的黑影,虚空边缘的挣扎,还有最后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自己也一并坠落的失重感。

      我偏头看向房门。虚掩的门上,中心那块磨砂玻璃里,隐约透出一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他……会是他吗?

      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冰冷的手攥住。我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扯动了输液针,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但我顾不上。

      “别……别让他进来!”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带着无所适从的惊惶,

      “不要让他进来!锁门!快锁门!”

      我的视线死死锁住病房的那扇门,仿佛下一秒,那门就会被轻轻敲响,露出男人那张永远含着笑的脸,或者更加糟糕。

      是那团冰冷扭曲的阴影。

      门口,一个端着药盘的护士推门进来,她愣在原地,惊讶地看着我。

      病房里并非只有我。靠窗的椅子上,隔壁床的老阿姨正看着电视,她被我突然的动静吓得一抖。

      “哎呀,小姑娘,你说什么呢?不要谁进来?这儿不就我们俩,还有个护士嘛。”

      她反应过来,从床头挪到床边,靠近了我一点,脸上带着同情和些许责备,

      “你可算是醒了,都不知道你家里人有多担心你,不过刚刚才走,吃饭去了。”

      护士快步走进来,年轻的脸上一片职业性的平静,声音带着安抚:

      “23床,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帮我检查输液针,

      “你中午低血糖,在公司的天台晕倒了,被送来医院的。冷静一点,慢慢呼吸,这里很安全。”

      安全?

      不,她们不懂。

      我的目光依旧无法从门上移开,身体紧绷,呼吸急促:

      “外面……外面……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很高的,一直笑着的……”

      描述语无伦次,甚至勾勒不出那张脸的准确轮廓。

      护士微微蹙眉,弯下腰,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她拿出棉签沾上酒精,轻轻擦去我手背上渗出的血珠:

      “门外没有人。”

      她语气温和,

      “我刚才从护士站过来,走廊上只有医生和病人家属。没有你说的那个男人。”

      护士顿了顿,又补充道,

      “送你来的同事说,就你一个人在天台上,没有别人。”

      一个人……

      一个人。

      我倏地冷静下来。那个男人,或者说,那团黑影,被我推下了天台。所以,消失了吗?

      老阿姨也附和着点点头:

      “是啊,姑娘,你被送进来的时候,就你一个人。是不是做噩梦了?我估计是你低血糖晕倒后产生了幻觉!”

      “对……对,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我慢慢靠回被护士摇高的枕头,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视线从门上移开,落在自己仍轻微颤抖着的手上。针头又被插了进去,重新固定。

      护士见我平静了一些,开始例行询问和检查。体温、血压、心率。

      她告诉我,我这是睡眠严重不足加上低血糖导致的短暂性昏厥和意识模糊,补充点葡萄糖和电解质就行了。身上的擦伤大概是失去意识的时候蹭的。

      “你同事给你请了假,也通知了家人。不过你母亲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护士记录着数据,

      “你父亲也去买晚饭了,暂时不在,很快回来。”

      等护士离开,老阿姨关了电视,对我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大抵是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之类的。

      我含糊地应着,心思却全在别处。

      彻底冷静后,一种难言的期待悄悄浮上心头。

      他会不会……真的就此消失了?

      我必须确认。

      借口想要休息,我拉上病床之间的隔帘,制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小角落。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有几个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

      我先给宠物店发了条消息询问大海的状况,随后略过那些询问的客套话,手指悬在小房的名字上,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小房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活泼与关切:

      “安安姐,你醒了?太好了!可吓死我们了!吕经理说你晕倒在天台,还好发现得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

      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吵到临床的老阿姨,

      “敏敏,我想问问……今天,是谁发现了我,送我来医院的?”

      “是保洁刘阿姨啊!她上去打扫,看见你躺在那儿,赶紧叫了保安,然后联系了我们部门。正好吕经理和小夏在,他们就跟着救护车一起送你过来的。”

      小房语速很快,

      “吕经理还特意叮嘱让你好好休息,工作不用担心……估计是怕你计较,报了工伤赔钱……嘁,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的语气转变得也很快,一下子从嘲讽变为后怕,

      “你也真是的,是不是车祸之后没休息好?最近太累了?听说你是因为低血糖才晕倒的,以后可得按时吃饭啊!”

      “嗯,我知道了。还有那个……”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突然记起来,那个项目的资料我早上就打好了,但是还没来得及交给吕经理,你现在能帮我送一下吗?”

      “啊,好啊!”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对了……”

      我屏住呼吸,状似无意地带着点刚醒的模糊问道,

      “我桌上的那个招财猫……还在吗?不知是不是我睡糊涂了,总是觉得它被弄丢了……”

      小房找资料的动作一顿,安静了几秒,充满困惑的声音传了过来:

      “安安姐,你桌上只有一只猫咪公仔啊,哪来的招财猫?”

      “就是那个……快递还是你帮我拿上来的,我当着大家面前拆的那个礼物。”

      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栗从我的脊椎窜上。

      “有吗?什么时候啊?”

      小房的声音更困惑了,

      “安安姐,你是不是摔到头了?记忆错乱?”

      “啊……大概是我记错了。”

      “哎呀,我就说你得好好休息吧,肯定是压力太大了,这样可不行,就咱们这点薪资,还不至于这么卖命……”

      后面的话,我有些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没有招财猫。

      当然没有了,那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早就扔掉了。

      但是,小房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个快递,不记得当众拆开的场景,不记得那张写着“很快见面”的卡片。

      仿佛那个男人,连同他送过的礼物,在他人面前的表演,在我生活中留下的一切痕迹,都随着天台那一推,被彻底抹去了。

      我该高兴吗?

      心底那份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此真实,像是真的卸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可这份轻松只是一块没有根底的浮冰,下面是难以言喻的空洞。

      挂了电话,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怔怔地靠回床头。拉开帘子,窗外的天色正渐渐沉入温柔的靛蓝。

      城市华灯初上,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模糊地洒在病房地板上。

      护士又进来换了一袋药水,我沉默地配合着。父亲很快也买了饭回来,见我终于清醒,露出宽慰的笑容,忙不迭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去了。

      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些许踏实感。手机就在这时轻轻震动,屏幕亮起宠物医院的回信:

      “放心吧安安,大海状态很好,吃嘛嘛香,一点都没有焦虑哦~晚点来接肯定没什么问题哒!”

      看着那行字,我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窗外,夜色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城市。

      我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在模糊的光影里,慢慢张开五指,又缓缓握住。掌心里空空的,却满满地盛着一片终于安静下来的空气。

      病房里,仪器规律而平稳的声音在耳畔低鸣。

      我闭上眼睛,久违地感觉到,呼吸原来可以如此顺畅,如此自由。

      真是太好了……

      一切都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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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求收藏求评论~ 下一本无cp预收: 《瀛洲玉雨》 岂料命如一叶乎? 感兴趣的读者大大们可以先去点点收藏呀~ 会在春天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