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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羊】厉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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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傅青黎披着外衣坐在榻上写回信,忽觉左耳耳垂一阵冰凉的揉搓感,他笔下一顿,墨水洇湿了宣纸,信废了。
宋涵光坐在他身后,一手捏他耳垂,一手箍着他腰,还要低下身往他另一只耳朵吹气。
傅青黎抽出一张新纸,强忍着战栗感,先将回信写好,而后抓住腰间的手,撕狗皮膏药似的将其扯开。
自从离开洛阳后,傅青黎关了长安的小铺子。他念了四十九天的往生咒,恶鬼却仍是一身怨气冲天的样子,他也找了少林寺的旧相识,将玉佩送到少林超度,结果却没什么两样。有个老和尚同他说什么怨啊缘的,傅青黎没认真听,这玩意他也可以说上一堆。
于是他只好带着恶鬼回纯阳养伤,纯阳安静事少,与世相隔,也省得这恶鬼惹事生非。然而这鬼无事可惹便天天来惹他,时不时破开封印作乱。
傅青黎不是没有阻止过,但这次阻止了,下次便会变本加厉。他不懂,明明家仇已报,清誉已还,为何却仍不愿往生?甚至怨气比起之前还要更甚。
傅青黎转过身,与人面对面,顶着两只红耳朵正色道,小宋大夫,你不要总是捏我耳朵,也不要往我耳朵里吹气,更不要碰我的腰。
那恶鬼脸上血痕未消,他闭着眼,冷着脸,左手攀上傅青黎右肩。
小宋大夫……未竟之语被一声闷哼打断,傅青黎脸色苍白,右肩伤处本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如今又被戳破了。这两个多月里,右肩的伤口一直没好,全因有鬼施以“援手”。
傅青黎无奈叹气,小宋大夫,你下次再想动手,先让我把外衣脱了可好,你已戳破了我十余件衣裳,这样下去,恐怕我再没衣服可以见人了。
这话也不知哪里讨了恶鬼欢心,他唇角微微上翘,俯身脱了傅青黎外衣,在伤口处舔舐起来。鬼舌冰冷,搅着一团血肉与布料,疼得傅青黎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宋涵光,傅青黎始终抱有恻隐之心,他既没有将宋涵光封印死了,也没有把玉佩放在少林超度,他想着,宋涵光一生凄苦,他既然主动帮忙,便应当负责到底,将人送入轮回。因此他将宋涵光限在玉佩十尺范围之内,又放任了他的一些逾矩行为。
然而自从宋家下葬,宋涵光便再没说过一句话,有时又装作恶劣无神智的厉鬼模样,随心所欲。譬如现在。
小宋大夫,我本不愿将你长时间封印在玉佩中,你也讲讲理好不好?上次你突然在我沐浴时出现,我受了惊,方才将你封印,你……嘶……
又被咬了一口。傅青黎难得有些郁闷,宋涵光简直像只脾气不定的坏猫,一不合他心意,便要咬人挠人。
好罢,我不说了。你先起来……
实在太近了些,傅青黎不自在地推了推眼前鬼的肩膀,他从小不与人亲密接触,全身上下的皮肉都敏感得很,如今却有鬼像只大猫似的扑在他身上,箍着他腰,□□肩膀,实在是……实在是……成何体统。
师兄,你的午饭!
多谢小戊。傅青黎接过小童手中的食盒。为了防止恶鬼害人,他住到密林深处,每日请师弟送饭。本想将鬼送入轮回,他便回长安去,不想如今又过了一个月,事情仍毫无进展。
傅青黎取出饭菜,又将昨日已洗好的碗筷放进食盒,递给师弟。
小道童接过食盒,却没有走,在原地踯躅了会,目光投向高案上供奉的神牌和香烛,问道,师兄,那是你妻子吗?
咳——傅青黎被口水呛着了,不是,你听谁说的,那是师兄的一位友人。
哦。小道童似乎有些失望,走时嘴里还嘀嘀咕咕,也没听说傅师兄有姓宋的友人呀。
傅青黎坐在桌边扒拉了两口饭菜,琢磨了一会,谁在外面乱传谣言,怎么会传成这样。
当真是……傅青黎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菜,喊道,小宋大夫!小宋大夫?小宋……
不好,出事了。
傅青黎在屋后找到了那位戊虚师弟,他被宋涵光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两腿乱蹬,已经翻起了白眼。出门匆忙,傅青黎没来得及带桃木剑,他从怀里摸出个铜板,打在宋涵光手腕。
宋涵光鬼气森森地“瞪”了他一眼,消失在原地。
傅青黎赶忙冲上去接住师弟,戊虚咳了几下,抓着他胳膊大哭,师兄,呜呜,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傅青黎轻拍他的背,莫怕莫怕,师兄在呢。都是师兄的错,师兄不该叫你送饭。戊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怪师兄,师兄,你好苦哇,原来传言
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传言?傅青黎顾不上询问,将宋涵光封印,抱起师弟往老君宫跑,灵虚弟子最善医术。
将师弟安顿好,傅青黎往祁真人处自请惩罚。挨了十五鞭子,又去思过崖反省三月。
傅青黎打包了几件衣裳,几卷经籍,又带上宋涵光的牌位和香烛,去了思过崖。
思过崖在九老洞前,此处虽也幽静,但不如密林偏远。通过每日前来送餐的往来弟子,傅青黎总算搞清楚了那个所谓的传言。
什么叫从长安到洛阳千里奔波只为洗刷心上人的冤屈?什么叫宋大夫死后化作厉鬼,再继人鬼情缘?什么叫傅师兄远居密林,一来是为了防止厉鬼害人,二来也是因为情伤难愈,是以日日点烛烧香,祭奠亡妻。
傅青黎气笑了。一个集齐了情爱,正义,公道,复仇的完美故事,一看便知是何人手笔。若非罪魁祸首正在长安写话本子,他非上门讨个说法不可。
恶鬼不可控,傅青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但发生恶鬼伤人事件,傅青黎仍然觉得十分挫败。
不能硬着来,宋涵光不是强硬便会屈服的人。傅青黎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封印宋涵光三个月不和他说一句话的打算。
他取出玉佩,解开封印,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和言悦色。
小宋大夫,我知道你有时很难控制自己,可你如今是鬼,鬼伤人,不仅在判官簿上会被记上一笔,而且沾了人命,徒增煞气,你便再难往生了。更何况,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华山纯阳,你遇见的人都是我的师兄师弟,你若伤了他们,只会叫我难做。今日之事是我和你的过错,等禁闭结束,我们再向师弟正式道歉,好不好?你若不作声,我便当你同意了。
于是傅青黎听见宋涵光近三个月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好。
为什么?
傅青黎不解,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宗门师兄弟对他的印象向来是严肃较真,除了年纪小的弟子,他已对宋涵光说尽了软话,平日里更是极尽纵容。
恶鬼到底该怎么养?他真是好为难。
宋涵光从玉佩里探出半个身子,靠着傅青黎肩膀,低头玩他的头发。
傅青黎抽出绕在宋涵光指上的头发,又问,为什么?
宋涵光又勾了一缕新的头发,好半晌,说,我是鬼。
傅青黎气了个仰倒,什么意思,是鬼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他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宋涵光!你不要冥顽不灵。你如今落在我手中,我有的是办法叫你魂飞魄散。
宋涵光沉默地玩了一会头发,突然道,叫我涵光。
傅青黎更气了,他在说死生大事,宋涵光却只在乎称呼。
他把椅子后拉,把头发扯回来,与人面对面坐好。他盯着宋涵光闭目流血的眼睛,涵光,我在与你说正事,虽然这很难,但我希望你能不被鬼的欲|望的控制。你到底为什么要伤人?
宋涵光捻了捻空了的手指,傅青黎竟诡异地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感受到了委屈。
你朝他笑。
傅青黎拧眉,就因为这个?
你不对我笑。
傅青黎愣了一下,挤出一个微笑,那你也不该伤人。
宋涵光伸手抚平他的嘴角,难看。
傅青黎额角青筋一跳,他还嫌弃上了。
养鬼真的好难,到底怎样才能送他入轮回啊。
傅青黎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宋大夫,答应我,以后也不要再伤人了,好不好?
宋涵光抿着唇不说话。
傅青黎只能屈服,涵光。涵光,好不好?
条件。宋涵光一手探上傅青黎的耳垂,要给摸。
傅青黎微微仰头,没躲开。耳垂传来熟悉的触感,又冰又热,可谓是冰火两重天。他沉默了一会,宋涵光便一直揉捏着他耳朵,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样子。傅青黎无奈,低声应好。
宋涵光脸上闪过一抹得意,整个人凑上来,一手箍住傅青黎的腰,腰,给抱。
傅青黎不想答应,他是全真修士,这辈子洁身自好,从未与人如此亲密。
宋涵光等不到回答,低头一口含住了傅青黎的左耳垂,湿漉漉的舌头舔过耳廓,碰!傅青黎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他浑身一抖,猛得把人推开了,腾得站起来,倒退三步,捂着耳朵,涨红了脸。他胸口急剧起伏,层层叠叠的衣领下脖颈与锁骨泛红。
你!你!傅青黎气得跳脚,不知廉耻!
他简直怀疑,成了鬼的宋涵光是不是已经把脑子丢了。
傅青黎努力冷下脸,我看你并未知错,死不回改,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我再放你出来。
他把宋涵光封印回玉佩,给自己灌了杯冷茶消脸上的热气。
他真是搞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当鬼是很累的。
时时刻刻翻涌着杀人的念头,不见血便觉得消沉抑郁。满脑子的怨与恨,满腔的怒与憎。
牙根痒,手也痒,他应当撕扯些什么,嚼咽着什么,红色的,腥热的,应当有惨叫,响亮的,四散的,这样才对得起那些伤痕累累的白骨,这样才对得起那些冰冷骨立的石碑。
刽子手的银光闪过,宋涵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仇人的脸。
血色喷涌,人头落地。
太轻易了。
死得太轻易。
这不是他预想的仇雠的下场。
于是他恨,恨自己轻易地被人打动,恨仇人死得太轻松,恨傅青黎凭什么要来横插一脚。
压抑在胸腔中翻滚的怨憎,像无穷苦海,像无尽业火,叫他像钉死在城墙上曝晒的死尸,日日不得解脱。
如此难挨。宋涵光想,如果没有傅青黎,复仇后,他便要将这业火向人间倾倒。
可偏偏来了傅青黎。
白幡扬起,灵车前行时,他心中未尝不曾感激。
但这一丝感激比之滔天血海,实在微渺。他还是恨他。
恨他来,又恨他来得太迟。他将满腔的怒火向他倾倒,咬他,吞食他的血肉,撕扯他的伤口,作弄他,狎昵他,看他露出冷静自持之外的神色。
他是鬼,早已没了人的伦理道德。
那两点安心的明烛,声声涤魂的经文,拉扯着他在崖边摇摇欲坠的神魂。
日子一长,执念渐消。
可他还是恨。
恨傅青黎满嘴的轮回往生,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恨他的原则道德不愿与他共沉欲海,恨他心中空空不见恶鬼宋涵光。
傅青黎在沉睡。
宋涵光盯着那两瓣粉色薄唇,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
像是烈火遇见甘泉,他满足地叹慰,向深处探索。
他恶意地笑,这是他活该,谁叫他来了。
招惹了他,那便一辈子别想甩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