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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羊】厉鬼(1) 厉鬼花攻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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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怪的力量是很弱的。
傅青黎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恶鬼,甚至能凝出实体,移物换形。
那个乞丐似的跛足男人冲进自己的道馆里时,傅青黎并未在意。他在人间专除恶鬼,见多了怪事。
可他到洛阳男人家中除鬼时,才发现此恶鬼不仅有神智,更能凝聚实体,他从业二十余年,就是再加上师父的五十余年,也没见过这一情形。
恶鬼闭着眼,眼角流下两道血痕,他看着很年轻,面容姣好,一身冲天的黑色怨气。鬼面多狰狞,他却宁静温润。
桃木剑斩不了他。
阵法中鬼影若隐若现,傅青黎不敢大意,一手持剑,一手秉符,脚踏七星罡步,往常他遇到的那些怨气甚至还算不上鬼,只消一剑便能破除,大抵是顺风顺水久了,竟叫他遇上这样的难题。
恶鬼不仅不怕他,还挑衅他。凑到他身后朝他后脖颈吹气,鬼气森森,道长,你非要管这闲事吗?
傅青黎早在他吹气时要转身砍他,那鬼凝成了实体,这一剑虽除不了他,也定叫他不好过。
却不想,他要转身,鬼却未动,在恶鬼消失前那吐气的唇就这样擦过耳廓。
傅青黎的耳朵蹭得红了。
他顶着两只又热又红的耳朵,定了定神,人死如灯灭,判官簿上自有公道。你……
那鬼听了却发起狂来,公道?若有公道,我家世代行医救人无数却为何落得不得好死?!若有公道,我父好心救人为何却被所救之人乱刀砍死?我弟尚在襁褓,年幼无知,为何方才出生便叫人摔死在地?
他眼角的血痕愈发明显起来,淌过白皙的脸颊,似血似泪,滴在地上,消散作一团鬼气。
恶鬼骤然扑面,那苍白的脸庞突然出现在傅青黎眼前,唇中森森吐气,我母亲……
他就知道,若非突逢大变,罹遭大难,何至于死后怨气缠身,聚魂为鬼。
傅青黎稍稍仰头,离他远些,没有急着给人一剑。我知你有诸多苦楚……
你知?那鬼扯起一个笑,你如何知?
那鬼手抓在傅青黎右肩,五指疯长,扣入骨肉。
傅青黎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反手就是一剑。
空了,没有刺中。
恶鬼笑了两声,比起之前倒更显得真情实感。
道长可知请你来此的那人是谁?
恶鬼毫不掩饰话中的恶意与憎恨,傅青黎脑子转了转,便知那哭诉被恶鬼所害的男人正是眼前此鬼的仇雠,忍不住心里痛骂一句。
我并非为他而来。阳间之事我可为你讨回公道,可你若执迷不悟,妄自杀人,恐再难入轮回……
一声轻嗤,不入便不入,我只要他手脚尽断,五脏俱废,呕心而死!
道长若执意阻拦,莫怪我手下无情!
傅青黎向后折腰躲过这一击,恶鬼穿过他落在阵心。就是现在!
起阵!
那恶鬼的脸色在阵法的幽光中显得森然可怖,
阵中阵?是我小瞧你了……
收!傅青黎掐诀收阵,任凭那恶鬼在阵中横冲直撞也无济于事。
傅青黎取下腰间玉佩,将恶鬼封印其中,又咬破手指,在玉上又绘一个封印。
还好还好,他虽杀不了他,却能封印他。
那鬼名叫宋涵光。是风雨镇宋家长子。
宋家世代行医,在镇上设有医馆。虽不能说是巨富,也算是家境殷实。
宋家之事不算难打听。
镇上的流寇斗殴,动了镰刀锄头。其中老白和小白两兄弟自小相依为命,小白被锄头磕破了肚子,老白跪在医馆门前求宋大夫出手救人。他们既无银钱,又无长技,换作旁人,便是跪死在医馆前也不会出手相救,偏偏宋大夫医者仁心。
医治前也说好了,伤势太重,拖延时间又久,只能尽人力听天命。老白跪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连连称是。宋大夫连诊金都没叫他们出,缝合清创开药,累得一回家倒头就睡。
初时还好,人醒了,省去两兄弟如何感激涕零下跪道谢不提,眼见小白一天天好转,老白便将其接回了家,结果短短五日,好转的人便死在了家里。
这下可不得了,大恩成大仇,老白天天拖着兄弟的尸体到医馆前闹事。如此几日,宋家忽然走水,不知从哪传出的消息,说是老宋大夫医死了人,自觉无颜面对世人,便带着一家人自焚了。
可这事怎么听怎么别扭。宋大夫是好人,平日里村民受他恩惠许多,可替他说话的人家,不是死了鸡就是死了鸭。可怜小宋大夫从万花谷回来,只剩个破落宅子。他去衙门告官,却无证据,官老爷将他打了二十大板,丢了出来。听说他在家养伤,这都好几个月了,这伤还没养好么?老宋家的清白可全都系在小宋大夫身上了,他不应当这么快放弃啊……
傅青黎和人道了谢,给了酬金。
他不自觉摩挲着玉佩,结合这鬼所说,真相显而易见。老白杀了老宋大夫,又杀了他弟弟,虽然未说他母亲如何去世,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结果。那宋涵光又是怎么死的呢。在家养伤,恐是被凶手趁机而入……
傅青黎长叹一声,轻声道,小宋大夫,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为你讨回公道。
那玉佩悄然无息,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傅青黎找到那跛足男人,告诉他,鬼太凶,没抓住,要加钱。
傅青黎狮子大开口,要了二十七两银子。并告诉他,天底下除了他,没人能抓这个厉鬼。
那男人骂骂咧咧地带他回家,从匣子里取银子,又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戥子,给他称银子。
傅青黎借着称银靠近,闻到了戥子上淡淡的药香。显然,凶手不仅杀了人,还洗劫了受害者的财物。
仅仅这样证据自然是不够的。傅青黎借口抓鬼,去了宋宅。
此前他问了许多人,没人知道老宋大夫一家埋在何处。他想,或许宋涵光是通过尸骨上保留的伤痕知道他们如何遭遇不幸的。
一片废墟中,傅青黎捧着玉佩,小宋大夫,我有心为你翻案,我猜关键证据应当是老宋大夫他们的尸首,我想请仵作为他们验伤,我放你出来,你告诉我他们葬在何处,如何?你是若是同意,便动一动。
玉佩先是毫无动静,随后忽起飞起来,在空中乱窜,傅青黎想着让他撒撒气,不想玉佩转了个弯,直直地往地上砸去。
嘶——接是接住了,傅青黎觉得自己的右手要脱臼了。
事情陷入了僵局。
宋涵光不愿告诉他老宋大夫的埋骨地,可无这一关键证据便是报官也是无用。
这倒也不能怪他,宋涵光是报过官的,只是那时报官无用。傅青黎要做的,便是让官衙重审此
案,还要证据确凿,一锤定音。
于是傅青黎劝了又劝,但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那玉佩也不动分毫。
他又偷溜进凶手的家,摸出杯底留有宋涵光篆印的茶盏一只,画卷一幅,刻篆体宋字的银箸一副,掐着篆体宋字的金镯一只。
只是他摸出无用,还需官衙搜出才行。
傅青黎又去官老爷的宅邸一趟,意外发现其后宅有道怨气。
于是他以道人身份上门为其除鬼,没收酬金,只说宋家有冤魂,怨气涛天,恐生事变,希望能重审宋家一案。命人取来宗卷一看,果然,当时甚至没有走到验尸这一步。官老爷信神鬼之说,傅青黎离开时,他满口保证,来日重审此案,必当秉公执法,不叫冤魂作恶。
傅青黎又去找了衙门仵作,以二十两银子请他答应为宋家验尸。
这回他再问玉佩,小宋大夫,现下只要你告诉我老宋大夫他们的尸骨埋在何处,我立刻便能将凶手扭送官衙。
玉佩终于轻轻动了动。
傅青黎找到凶手,两三下捆了人,送至衙门。先言此人无工无酬,不知如何有二十多两银子找他除鬼,又说宋家一家含冤而死,宋家长子宋涵光在客栈养伤,被此人骗出杀害,尸骨埋在河边东面起第三棵柳树下,此前宋家一家亦是被此人杀害,可请仵作验尸。再说先前去他家取酬金,见其家中有宋家财物,请官衙搜查。最后说,老宋大夫医者仁心,不计回报救人,小白分明是因回家养伤时不注意卫生感染而死,老白却恩将仇报,颠倒黑白,不仅污蔑老宋大夫医死了人,又起歹心谋财害命,此人手染五条性命,按律——当斩!
很快,仵作回来了,小宋和老宋大夫骨上有刀伤,宋家小儿头骨破裂,宋夫人致命伤在颈间。搜查的捕快也回来了,提着两箱宋家财物。
证据确凿,官老爷扔了判签,判了秋后问斩。
事情当然没有结束。
傅青黎请人收拾了宋家宅第,将宋家五口尸骨停灵其间,又帮宋涵光收拢失散的宋家财物,小弟的长命锁,老宋大夫的金针,宋夫人的金簪……
他每日为宋涵光念诵超度经文,怨气却仍如血海翻涌,毫无用处。
宋家的白幡挂了整整一个多月,傅青黎带着宋涵光亲眼见那凶手人头落地,才着手下葬之事。
出殡那日,傅青黎替宋涵光戴丧扶棺,风雨镇百姓自发相送,送葬的队伍一路蜿蜒到了宋家祖坟,五口薄棺下葬,傅青黎给他们各点了两支香烛,又烧了许多纸钱。
如此,此间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