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频》云归砚

2、请你吃冰粉

　　器材室的木门被推开时，带着股陈年松木混合着橡胶的味道，与外面的热浪隔绝成两个世界。靠墙的铁架上摆着层层叠叠的护膝护肘，阳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积着薄尘的地面投下亮斑，飞尘在光柱里翻滚。顾漫黎走到最上层的架子前，踮脚够最里面的护腕——那是她特意留的新款式，比普通的厚些，弹性也好，适合宿萧堇磨红的手腕。指尖刚碰到护腕的边缘，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是宿萧堇靠在门框上的声音。
　　“要哪个？”
　　顾漫黎没回头，手指在护腕堆里翻找着。
　　“你拿的那个就好。”
　　宿萧堇的声音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哑，混着器材室的阴凉，像冰汽水开瓶时的轻响。顾漫黎把护腕抽出来，转身时正撞见宿萧堇低头解手腕上的毛巾。浅红色的印记还没完全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的痕迹。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蹲在训练垫旁给宿萧堇涂药膏时，对方手腕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也是这样微凉的触感。
　　“伸手。”
　　顾漫黎走过去，把护腕递到她面前。宿萧堇乖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手腕微弯。顾漫黎捏着护腕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她手腕上套，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那片泛红的皮肤，宿萧堇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勒不勒？”
　　顾漫黎调整着松紧，目光落在交叠的指尖上。
　　“正好。”
　　宿萧堇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顶，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株不安分的青草。护腕戴好的瞬间，外面忽然传来教练的哨声，长而急促，是集合的信号。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对抗训练要开始了。训练场的草坪被晒得有些蔫，草叶卷着边，踩上去沙沙作响。队员们分成两队，顾漫黎和宿萧堇恰好分在对立面。教练吹哨的刹那，顾漫黎率先冲了出去，余光瞥见宿萧堇紧随其后，棕色的发丝在风里扬起，像面小小的旗帜。对抗训练比单纯的跑步更耗体力，既要进攻又要防守。顾漫黎一个侧滑避开对方的拦截，转身时正撞见宿萧堇朝自己冲来。阳光在她身后炸开，看不清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小心！”
　　顾漫黎下意识喊出声，却见宿萧堇忽然变向，绕过她去拦截另一个队员，擦肩而过时，对方的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带着点调皮的力道。顾漫黎心头一松，又忍不住笑——这丫头，还记着刚才“谁撂倒谁”的赌约。中场休息时，大家都瘫坐在草坪上喘气。宿萧堇拧开水瓶递过来，顾漫黎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
　　“刚才那下挺机灵。”
　　顾漫黎侧过头，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宿萧堇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
　　“总不能真被你撂倒，多没面子。”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再说，我也不能让‘顾同学’失望吧？”
　　最后几个字像羽毛般搔过耳廓，顾漫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记分牌，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比阳光晒着的温度还要高。宿萧堇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悄悄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伸手把她垂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离开时，顾漫黎感觉那片皮肤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像颗小小的火种，在心里慢慢燃了起来。远处的哨声再次响起，是下半场的信号。顾漫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宿萧堇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场中央走，影子在草坪上紧紧挨着，像被阳光焊在了一起。午后的阳光透过体育馆的高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裁判一声哨响，对抗赛正式开始——这是队里临时加的环节，把训练赛改成了带观众的表演赛，顾漫黎和宿萧堇恰好被分到了不同队伍。顾漫黎穿着深蓝色队服，站在场地左侧活动手腕，目光扫过对面穿着白色队服的宿萧堇时，对方忽然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带着熟悉的促狭笑意。昨天还在说“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这会儿倒先摆起了架子。
　　“漫黎姐，待会儿别被我撞飞啊！”
　　队友陈亦泽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兴奋。顾漫黎挑眉：
　　“谁撞飞谁还不一定。”
　　开场五分钟，双方都在试探。宿萧堇的动作比平时更灵活，像只穿梭的小鹿，几次带球突破都擦着顾漫黎的防线掠过，发梢扫过她手背时，还故意放慢了半拍。
　　“认真点。”
　　顾漫黎低声提醒，在她再次带球冲过来时，忽然侧身拦截，手臂轻轻一挡就截下了球。宿萧堇“哎呀”一声，顺势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却在站稳时忽然朝顾漫黎的方向勾了勾手指，眼神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哄笑，连教练都无奈地摇了摇头。比赛进行到一半，顾漫黎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时脚踝忽然崴了一下，疼得她瞬间皱眉。宿萧堇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半蹲在她面前：
　　“没事吧？我看看。”
　　“别装了，”
　　顾漫黎推开她的手，试着站起来，
　　“刚才明明是你故意绊我脚踝。”
　　“哪有，”
　　宿萧堇一脸无辜地摊手，指尖却悄悄碰了碰她的鞋跟，
　　“是你自己跳太高，落地没踩稳。要不要申请暂停？我扶你去休息区。”
　　顾漫黎瞪了她一眼，正要说话，裁判的哨声忽然响了——对方队趁乱投进了一个三分球。队友们顿时唉声叹气，陈亦泽跑过来说：
　　“漫黎姐，你先歇会儿吧，我替你打会儿。”
　　宿萧堇也跟着点头：
　　“去吧，我帮你盯着比分，保证等你回来的时候还领先。”
　　被半推半就地送到休息区，顾漫黎刚坐下，宿萧堇就拿着冰袋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按在她的脚踝上：
　　“冰敷十五分钟，不然明天肿起来更麻烦。”
　　“你不是要盯着比分吗？”
　　顾漫黎看着她额角的汗，忽然有点别扭。
　　“比分哪有你重要。”
　　宿萧堇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捋了捋她被汗打湿的刘海，
　　“刚才是我不对，不该跟你闹。”
　　顾漫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蹲在地上给自己揉脚踝的样子——阳光落在宿萧堇的发顶，把那截露在队服外面的脖颈晒得泛着浅粉，睫毛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观众席的欢呼声突然拔高，原来是宿萧堇队又进了球。她抬头往场内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给顾漫黎揉脚踝，声音放轻了些：
　　“等下结束了，请你去吃冰粉好不好？街角那家新开的，听说加了醪糟和桂花。”
　　顾漫黎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的那点别扭忽然就散开了。她看着宿萧堇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女孩也是这样，在球场上横冲直撞，下场后却红着脸递过来一瓶水，说
　　“刚才抢球的时候撞到你，对不起啊”。
　　“好啊，”
　　顾漫黎忍不住笑了，
　　“但得你付钱。”
　　“没问题！”
　　宿萧堇立刻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再加两份芋圆，算我的赔罪礼。”
　　场上的哨声再次响起，宿萧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先上去了，你乖乖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
　　顾漫黎看着她跑回场地的背影，白色队服在风里扬起好看的弧度。脚踝上的冰袋渐渐融化，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她低头摸了摸脚踝，忽然发现刚才宿萧堇揉过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观众席上的呐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顾漫黎望着场内那个跳跃、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临时加的表演赛，好像比赢球本身更有意思。至少此刻的阳光、欢呼声，还有那个跑起来发梢会飞起来的女孩，都让这个下午变得格外清晰。或许等会儿的冰粉，真的会像宿萧堇说的那样，甜得恰到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