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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孤人 应白感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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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白感觉这一觉睡了好长时间,睡得他夜里都忘了起来探查容珠是否还有体温。当清晨的光芒照醒他的时候,有一瞬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能感觉到心里头有一件很要紧的事等着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飞快翻身握住容珠的手。
仍然是一点点温热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跳动。应白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黑洞般的绝望。
绝望来自于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来自于他没有办法改变现状,让容珠苏醒,来自于以后的某一天会彻底失去她。
他穿衣、洗脸、吃饭……
必须救容珠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他要去哪里,又去找谁?
连逸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又想安慰两句,可说来说去全是围绕着一句话:“应白,别伤心了,说不定容珠会醒过来的。”
他自己都觉得自欺欺人。
容珠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起修炼的师妹这么简单的关系,这种感情超越友情,近乎亲情,他虽没有像应白一样日渐消沉,但心里像烧炭一样又疼又急。
他想找容檀商量如何救容珠或者如何让应白振作起来,但他又不敢在容檀面前提起这件事,因为容檀可能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太多情感,但一定会等他走后一个人哭。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他又发现了一件异常之事。
容檀近段日子来很忙,她几乎一刻也不闲着,白日去民间查看谷肆修建和百姓买粮情况,然后安排各门派去民间各地巡逻,维持治安,夜里反思自己有哪些忘了做或者有待改进的地方……
连逸知道她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他亲眼看着她在掌门之路上走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远,知她喜欢做能挑战到自己的困难之事,但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容檀这样只是想通过忙碌来减缓悲伤。
所以昨晚,他拿着一碗玫瑰桃胶玉露来到容檀房中时,还是提起了这件事。
容檀端着碗的手逐渐颤抖,接着,她背过身,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连逸手足无措,一边拿帕子擦她脸,一边抱着她。容檀什么话也不说,只把脸蒙在他胸膛里嚎啕大哭,连逸更揪心了,心道容珠一直这样总归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扭转事态。
“应白。”他刚放下筷子准备说出心中想法便听应白深沉道:“我要想办法救容珠。”
连逸严肃道:“我正有此意,你可想到了什么办法?”
在这一瞬间,应白好似魂魄归位,精神焕发,他回想道:“之前魔龙曾带邱梧见过逝去了的沈宫主,我想见魔龙。”
“可……魔龙应该不在海底洞穴了。”连逸明白应白的想法,魔龙是神,又知道容珠的命运,或许找到它便能明白容珠一直不醒的原因。
“先去一趟海底洞穴吧。”应白说动就动,“魔龙有穿梭于阴阳两界的能力,说不定容珠的魂魄一直在鬼门关游荡,我要去把她带回来!”
二人一路飞到南海上空,踩着佩剑潜入海底,轻车熟路来到魔龙洞穴前,顺利到了里面。
硕大空旷的洞穴安静得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墙壁上成千上万的蜡烛似乎永无燃尽之日,明亮的烛光照出两尊神像庄严修长的身影,应白环顾周围问:“神君,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
“神君,请你告诉我容珠为何一直沉睡,有没有方法能让她醒过来?她造福天下百姓,为何要承受如此代价?”
依然没有人回应。
应白锲而不舍,“为什么一个恶魂心怀仁爱就是逆反命运,面临死亡,而不是弃恶从善,重获新生?”
他仿佛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一遍遍呼唤洞穴内不存在的人,一遍遍问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连逸道:“应白,我们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魔龙洞穴给不了他答案,那就再没有希望了。
应白跪在两尊神像前拜了三拜。
“从前,我认为人的心中不该有恶念,可我后来意识到自己也并非完人。善恶共存,即便是海屏障也改变不了这件事。
“容珠虽为恶魂但同样滋生出了爱心,她的爱心来自于身边人对她的关爱,来自于她对这个世界的体会和收获,是人间真情一点点改变了她,让她做出选择。
“如果就因为她施展出了爱之力而陷入生死边缘,这岂非是在宣扬恶行,告诉人们不应该有爱?”
应白自觉现在说出来的话带着愤然之气,他很难公正地去看待这件事,因为怎么看都看不出发生在容珠身上的事公正且合理。
就在他跪在地上等啊等,等一个奇迹,等一个答复的时候,有道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带着时间流逝的沧桑和神秘,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应白。”
面前的奚昤神像亮起一圈微微金光,在黑漆漆的地上洒下一片灼目光辉,光辉中闪着点点七彩碎光,碎光里容纳着世间万象。
连逸忙跪了下来。
金光万丈,奚昤缓缓道:“你所提出的疑问缘于你的担忧,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心中的私欲蒙住了你的眼睛,也遮住了你想要的答案。”
光辉映照着应白一人,神圣庄严的声音莫名让他的心得以安宁。
“你可明白为何人间爱很可贵,真情难得?”
应白思索后道:“因为跟心怀善念比起来,欲念是人与生俱来的东西。”
奚昤道:“稀缺之物才会让人心生追求,才会被人宣扬称赞,才会显得它之可贵。花从泥中开,爱从恶中生,顺应世人的生存环境永远会在抗议中诞生,为了彰显光明之物,所以要先铺就黑暗,你明白了吗?”
应白心中琢磨。
仁爱再怎么宣扬也不会让每个人都拥有,若真到那时,那仁爱二字便从世上消失了,因为人人都有的东西便是正常之物,不会显出美好。
人心是恶之土壤,读书教导会肥沃土地,有更大几率长出健康的花朵,而恶劣天气偶有发生,到底是顽强挣扎还是垂头折腰就看各人选择。
但命运多舛,登高者会跌落,陷入绝路中的人或可否极泰来。
应白内心一跳,有什么领悟呼之欲出。
“既明白,便回去吧。”
奚昤神光慢慢从应白身上消散,雕像光芒化作了细碎星光飘向洞穴高处,渐渐消失不见。
连逸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应白起身,朝向洞口,神采奕奕。
“找到了,答案是……等。”
等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这就是希望,是神带给应白和所有人的希望。
*
容珠昏迷不醒已有半个月的时间,短短十五天对应白而言却度日如年。
从海底洞穴回来后,他身上的死气沉沉之感褪去了大半,他头一次变得很没有耐心,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容珠能早一刻醒来。
不过这份忧急只在心中喧腾,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沉稳一点。他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轻抚她鬓间的头发。
“珠珠,我会等你醒来,我想和你一起去重创美好人间。”
多日来的悲伤和苦痛在今日得到舒缓,即便应白夜间会睡觉,但身心都是紧绷的状态,不知要被迷迷糊糊的梦境惊醒多少次。
此刻困意来袭,他也不枕枕头,就倒在容珠身侧,握着她的手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充实舒服,醒来时屋里都黑了。
蛐蛐在丛林间相互低语,夜风顺来院内盛开的花朵清香。应白点好烛,把容珠的手放进被窝里,亲了亲她便出去了。
月色柔和,夜景深邃,有脚步声轻轻传来,连逸说食堂已做好饭菜,问应白去不去吃。
应白摇头,此刻他更想在这景色中独处一会儿。他沉浸在朦胧月光中,眼中心中却不是眼前之景。
三年前,就在被远处树林和山峰挡住的悬崖边,容珠从黑暗崎岖的高处跃下,伸出手,拉他反转人生。
那滴滚烫的泪在他心中化作了万千柔情,让他一点点为爱沦陷。
他早就说过,没有容珠,或许生命还会继续,但从此以后,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当世界没有阳光照耀的时候,吹来的风是冷的,人们的问候是毫无感情的,再美的风景也成了一片阴沉死气。
*
容珠睁开眼的时候鼻子还在憋着气,当她再三确定眼前景象是自己房中的屋顶而不是水花弥漫的河流时,她蓦地吸了一大口气。
躺的时间太久,四肢和身躯有些许僵硬。她从被子里伸出双手举在眼前反复观察活动,尝试勾勾脚,弯曲腿……然后翻了个身。
她意识到自己睡在床里侧,旁边还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整齐地叠好放在脚的位置。她还有些不敢相信,慢慢起身,下床,走到镜前。
面容没有变化,脸是弹润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完好的地方。
越看心越跳动得厉害,惊喜和胆怯一齐迸发,她很怕这都是幻象,如果为了安慰她而制造假象会比直接了当地死去更伤害她。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必得找个人问问。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就见月光下,大树旁,应白孤独地站在那儿。
夜风轻轻吹着他的衣衫,就像多年前在东林山的那个晚上,他从厨房里出来,整个人散发着玉石般的莹润和温和。
而现在,这种温和安宁的气质之外还有夜风吹不散的寂寞与悲戚。
她慢慢朝他走去,想呼唤他的名字,又怕张嘴之后,眼前这个人会立刻化为乌有。
她走着走着,双目充盈着泪光,不敢再往前一步。
鞋底摩擦草叶的细微声响蓦地让眼前身影一顿。
泪水抑制不住流淌出来,容珠双手紧握,两只脚如同钉在了地上,完全动弹不得。
应白提着一颗心缓缓转身,看到容珠的一刹那,浑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