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心》紫色小宇

1、青城血泪

　　静林是块木头。
　　平日里除了修道，就是发呆。
　　青城山林木苍翠峰峦环峙，确是发呆的好去处。
　　此时临近立秋，气候爽朗，阳光透过林间树叶，点点斑驳，撒在静林泛起瞌睡的脸上。
　　“咚”的一声，头顶忽有硬物砸落，静林睁眼一看，竟是颗松果。
　　“嘻嘻，六师兄，观你面相平和，中正疏朗，可是悟到上乘道法了么？”一面貌清秀，身着玄色海青的少年嬉笑着问道。
　　静林一见是十师弟静善，想来这静善也没有什么紧要事，便只微微点头，继续会周公去了。
　　静善见六师兄静林并不搭理与他，便径自与身边少年说笑起来：“静明师兄，我怎么说的，就算天上砸下块陨铁来，六师兄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六师兄向来冷静自持，自是我等所不能及也。”九师弟静明也嘻嘻笑道。
　　静林被这二人打扰，索性也不睡了，淡然问道：“你二人既是闲来无事，何不去修习道法？下次再被大师兄叱责，可没人出面维护你二人了。”
　　静善一听，涎起脸来，对着静林撒起娇来，好师兄好师兄的叫个不停。
　　“六师兄，莫理十师弟。我们过来找你，是为了一年后术法比试大会的事。”静明拉住静善，一本正经地说道。
　　说起这术法比试大会，乃是百年一次的修真门派的盛事。
　　各大门派均派出门下修为高深的弟子，比试道法，争那天下第一修真门派之名，胜者更可得到一件修真宝器，是以各大门派皆趋之若鹜。
　　“术法比试大会，高手众多，你二人莫非也想夺那宝器不成？想我青城派，同辈弟子中，就数大师兄和二师兄修为最为高深，你二人啊……”静林摇头看向两位师弟，又忆及二师兄静玄，不由得微微叹息。
　　二师兄静玄数年前下山历练，不知此次是否能及时赶回来为术法比试大会做些准备。
　　“我二人自是不行，六师兄，我们可是指着你能一举夺魁，光耀我青城派呢。”静善嬉皮笑脸，又向静林靠去。
　　“是啊，六师兄，我二人到时为你端茶倒水，紧随着你，别人瞧见，也与有荣焉。”
　　静林听着二人满嘴胡言，无奈笑道：“许是平时太过纵容你二人了，整日没个正经。师兄我这就拘你二人回去修习道法，好让你二人于那术法比试大会之日，出出风头。你们也不必对师兄我感恩戴德。”
　　静明静善一听，脚底窜风，笑着跑远了。
　　静林被这二人一闹腾，没了发呆的心思，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起身缓缓走回门派。
　　行至青城派大门前，见那白衣女子仍是兀自站立不动，面容哀戚。
　　静林心下暗忖：这白兔精都站在大门外数十日了，如若不是上次被七师弟所伤，怕是早按捺不住，冲进我青城派寻人了吧。
　　这事这么僵持下去，对我青城派名声有损，实在是……
　　静林思虑半响，驻足欲言，良久终是开口劝道：“雪缘姑娘，你还是走吧。五师叔是不会见你的。”
　　白衣女子本暗自神伤中，听闻此言，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站着的静林，开口说道：“这位道长，雪缘苦守青城派这许多时日，只求与玄清一见，讨要个说法，见不到玄清，雪缘断是不会走的！”
　　“雪缘姑娘，人妖殊途，何况五师叔修道之人，又怎可和妖纠缠不清！”
　　“纠缠不清？”雪缘凄苦一笑，似是忆起了往日种种，神色间透着迷惘，喃喃说道：“今时今日倒是纠缠不清了，当初定情之时，可是恩爱缠绵，柔肠百转得很呐！”
　　静林闻言，觉得有点不好开口：这种男女情爱纠葛之事，旁人确实不好相劝，但此事既涉及到青城派，实是不能不管。
　　于是又开口劝道：“雪缘姑娘，你数百年修行实属不易。掌门师尊念及五师叔于此事亦有过错，前时开恩，手下留情，你还是速速离去吧。莫要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时，徒毁你百年道行！”
　　雪缘直直看向静林，静立半响，方道：“世人皆道人间有情，而妖无情。今日看来，修道之人才最是无心无情！我雪缘若是惧那魂飞魄散，又岂会自到青城派来送死！”
　　静林还欲再劝，见那雪缘闭目不欲再谈，无奈只得走进大门内。
　　……
　　这日静林修习完毕，想来也没其他什么事，就打算去山中发呆补眠。
　　刚出房门，就见掌门师尊座下小童向他走来，小童一作揖，口中说道：“掌门师祖有请六师叔，师祖正在上清宫等候。”
　　静林略一点头，便径直向上清宫走去。
　　入得上清宫，见身着玄色道袍的掌门师尊玄微真人手执拂尘，正襟危坐，面容肃然。
　　静林作揖见礼，站立一旁，等候师尊训示。
　　玄微真人以手拂须，微颔首，说道：“静林，你入我门下，已近百年，对道法可有何体悟？”
　　静林答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法，谓法则也。人不违地，乃得全安，法地也。地不违天，乃得全载，法天也。天不违道，乃得全覆，法道也。道不违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也。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于自然无所违也。”
　　玄微真人听罢言道：“术法比试大会将至，为师有意派你大师兄，二师兄与你一同参与比试，你意下如何？”
　　“弟子谨遵师命。”玄微真人颔首命静林早做准备，静林领命退下。
　　静林出得上清宫，行至玉清宫前，见大师兄静真径直向他走来，心下暗忖，莫不是为了那术法比试大会一事吧？
　　静真朝静林爽朗一笑，开口说道：“六师弟，师尊可是与你说过术法比试大会一事了？”
　　静林点头，向大师兄见礼。
　　静真复又笑道：“既是如此，师弟可要好生准备。就是不知你二师兄何时才能回来。你二师兄出外历练这些年，不知修为是否大有长进？”
　　“二师兄天资聪颖，许是修为有所进境。静林愚钝，此次术法比试大会，还望大师兄与二师兄多加指点”
　　“师弟过谦了，你我师兄弟，还谈什么指点不指点？只望此次术法比试大会，你我师兄弟三人，能同舟共济，扬得我青城派声威。”
　　二人正说话间，忽有一弟子匆匆跑来，口中直道：“不好了，大师伯。九师叔和十师叔二人拌嘴生事，把掌门师祖的炼丹房给烧了！”
　　静真听言，脸色一黑，连连叹气：“师尊收的这两个前世冤孽，每日里只知道惹是生非，道法修习总不见长进，真真气煞人也！”
　　静林想着这两小师弟平素种种，面色也有些尴尬，只得叹气劝道：“大师兄，九师弟和十师弟还小……”
　　“还小？这两冤孽入门已有十年，若不是平素你二师兄和你老是护着他们，不至于总是这般不长进！”说罢，静真气冲冲教训那两冤孽去了。
　　静林阻拦不及，寻思着这两小师弟怕是要被大师兄罚惨了吧。哎，只望他二人自求多福吧！摇了摇头，便径直往大门走去。
　　出得大门，忽感一丝异动，竟是魔息胎动！
　　静林心下一惊，忙急急看向雪缘：只见她神情柔和，一双明眸温柔含情，一双玉手轻抚腹部，见到静林看她，她微微一笑：“如若不是我灵源受损，我腹内骨肉早就可以成型了。”
　　这魔胎可不是等闲之物啊！静林心下焦急，急忙言道：“雪缘姑娘，你可知你怀的已成魔胎！是断断留不得的！”
　　雪缘一愣，似是不信，言道：“这是我和玄清的孩儿，怎会是魔！如若不是为了这腹内骨肉，我也断不会来寻那薄情的玄清！”
　　静林见这白兔精竟是不信，更是焦急：“雪缘姑娘，你速堕去魔胎，否则你性命也将不保啊！”
　　“不！时至今日，我是绝不会堕去腹内胎儿！这是我和玄清唯一的牵绊了啊！”雪缘说着说着，想到那避而不见的玄清，想到这些日来受的苦楚，一时忍不住，竟哭了起来。
　　静林一听，这白兔精难道不知大祸即将临头，竟还牵扯不断！不由怒道：“雪缘，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能斩断孽情，静心悔过吗？！”
　　“孽情？悔过？早在玄清离我而去之时，我就已悔恨当初了！但是悔又有什么用，我早已放不下了啊……”雪缘声泪俱下，身形微颤，静林一时无法言语。
　　魔胎一降世，必是血雨腥风，此事万不可隐瞒不报，得速请师尊定夺！静林想罢，默念法咒，瞬间即到了上清宫。
　　静林一见正在静修的玄微真人，顾不得其他，即刻言道：“师尊，弟子有要事禀奏！”
　　玄微真人见静林不若往日，似是有十分紧急的事，便也不计较礼数，命静林速速道来。
　　“师尊，那白兔精雪缘现已身怀魔胎，一旦降世，必然引发浩劫！”
　　“魔胎？！……既是如此，随为师来！”玄微真人拂尘一挥，与静林即刻到了雪缘面前。
　　雪缘本哭泣不止，见青城派掌门竟然亲至，心知今日必不得善了！为了保住腹内胎儿，雪缘打起十二分精神，竟是丝毫不惧！
　　“白兔精雪缘，你与玄清一事，虽是孽缘，贫道日前既已放过于你就不再追究。没曾想，你竟心生执念，身怀魔胎。魔胎兹事体大，今日你若愿自堕魔胎，贫道仍可放你安然下山！”
　　“不！这是我和玄清的孩儿，即便成魔，我也不能堕去他！掌门真人，求你让我与玄清见上一面吧！”雪缘情急，竟是给玄微真人跪下了。
　　玄微真人长叹一声，道：“孽缘终究是孽缘，今日魔胎不除，他日生灵涂炭，你可是要犯下大罪过！”言罢，即念动法咒，强堕魔胎！
　　“不！不！放过我的孩儿！放过我的孩儿！”雪缘腹内绞痛，浑身冷汗直流，忙强催灵力，欲护住腹内胎儿。
　　静林一见，心中不忍，但兹事体大，只得施法稳住雪缘灵源。
　　“啊！不！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啊！”
　　魔胎毕竟刚成型，不多时，已被玄微真人散体。
　　汩汩鲜血从雪缘下身流出，雪缘摸着下身血液，神色间全然无法相信：“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啊！啊啊啊！”
　　雪缘表情十分痛苦，双目赤红，竟溢出血泪，周身血色红光大起，已显入魔之兆！
　　静林愕然，忙近前施法困住雪缘，回头对玄微真人说道：“师尊，这！……”
　　“今日断是不能再留这白兔精性命！静林，让开！”
　　静林见师尊手中灵光大动，忙拦住师尊，急道：“师尊，还是让弟子来吧！”说罢，静林周身灵光大起，直散雪缘灵源！又口中念咒，急护雪缘灵识！
　　“啊啊啊！玄微！玄清！我雪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你们！”一声声惨叫后，渐渐红光消散，雪缘形体消失，化为原身雪兔。
　　那雪兔东张西望，随即向山中跑去。
　　哎……雪缘，情之一字，究竟何解？你数百年道行，竟毁于一旦。
　　只望你百年后再化为人形，莫要再为情所困了……
　　静林叹息间侧首，见师尊向来肃然持正的神情中竟隐有哀伤之色，心中诧异，正待细看，师尊已隐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