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悦·辰殇》醉酒海棠

68、旧忆锥心骨，现实困余生 怀孕七个月

　　怀孕七个月的苏悦，身体变得沉重，
　　而那些被压下的记忆，也如同腹中的胎儿一般，日益丰隆，无法再隐藏了。
　　它们不再只是零碎的色彩和声音，开始串联成模糊却连贯的画面。
　　那天，阳光透过落地窗，地板上洒着光斑。
　　苏悦扶着腰，慢慢走到沙发边，看着靠在那里小憩的陆逸辰；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家居服，两个袖口随意挽着，露出腕骨上那道浅疤。
　　这场景本该是她早已习惯的“安稳”，可今日落在眼里，却格外刺眼，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扎进她混沌的记忆里。
　　恍惚间，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就变了。
　　不再是陆逸辰的沉稳轮廓，而是另一个穿着墨绿色西装，脖子上带了一条花丝巾的身影，
　　笑得痞气又温柔。
　　那人手里捏着颗个头很大的草莓，递到她嘴边，信誓旦旦滴说
　　“尝尝！园主说这是最甜的品种，甜过初恋！”
　　“顾景寒……”
　　这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给撞出来的，轻得像叹息，却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出惊雷。
　　苏悦的头既浑浊又清晰，里面像走马灯一样的再闪回一些片段，捂住胸口，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脚下也有些虚浮。
　　那些被压抑的碎片突然一股脑的涌了进来：
　　顾景寒在酒醉后依偎在她怀里的控诉
　　“肾源…我找的…费了好大劲……！”
　　“手术费…我付的…刷的我的卡……！”
　　医院里，顾景寒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看她的那些眼神！
　　……还有那枚被陆逸辰藏在首饰盒里的珍珠草莓发夹，那首让她恍惚的钢琴曲，顾逸辰让她去办的结婚证，还有她隆起来的肚子，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真相。
　　陆逸辰几乎是瞬间睁开眼。
　　他原本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可在听到“顾景寒”三个字的刹那，眼底的温柔瞬间被撕碎，取而代之的事震惊、恐慌，但是也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缓缓坐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悦悦，你刚才……说什么？”
　　苏悦刚要抬起头，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砸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手背发麻。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懵懂依赖，而是混着巨大的痛苦和清晰的指责，像破了的玻璃，
　　每一道光都扎得人生疼：
　　“顾景寒……我想起来了……逸辰哥，你骗我！”
　　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用力，
　　“我们……结婚，是你……是你趁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逼我按的手印，对不对？！”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沙发扶手站稳，腹部的沉重让她呼吸更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隆起的孕肚上：
　　“我怎么会怀孕呢？你怎么可以趁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对我做出这种事？！”
　　陆逸辰的心沉到了谷底，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可他脸上的慌乱只持续了一秒钟，很快就被痛心疾首的表情取代，像被误解的委屈孩子。
　　他起身想抱她，手臂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苏悦用力推开，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决绝的抗拒：
　　“别碰我！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悦悦，你听我解释！”
　　陆逸辰停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无奈”，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是，我承认，结婚手续是在你记忆不清的时候办的！
　　可你想想，当时你刚从医院出来，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你只能记住我，依赖我，谁也不让靠近就只能跟我待在一起，林曼妮想着办法要害你。
　　顾家的人还在找你，说顾景寒的死都是因为你，要让你‘偿还’顾景寒的命，我要是不赶紧给你一个‘陆太太’的身份，怎么把你带在身边，怎么护着你？！”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真挚，像是在剖白心迹，眼眶都红了：
　　“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你精神崩溃。
　　我没办法啊，悦悦！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你护在身边，我知道这不对，可我当时只想让你活着，让你好好的！”
　　其他那些话，苏悦一个字也没听到，只听到了‘顾景寒死了’，她的头开始一阵眩晕，开始耳鸣，然后眼前一黑晕过去了，结结实实的倒在了陆逸辰怀里。
　　苏悦是在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中醒来的，
　　入目是家里那间被改造成堪比私人医院VIP病房的卧室。
　　自打苏悦怀孕后，陆逸辰特地在家里选择了一间次卧改造成了病房，设备都是用的顶级的，产检都是医生来家里给苏悦做，他不想让苏悦离开这座房子，不想让她接触到外面的一切。
　　苏悦的手腕上挂着营养液，腹部传来的沉重感提醒着她身体里孕育的生命。
　　此时的记忆，
　　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清晰而冰冷地矗立在她脑海里。
　　顾景寒的笑容，他的抱怨，他失落的眼神，还有……他的死讯。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悦悦，你醒了？”
　　陆逸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疲惫和担忧。
　　他立刻俯身，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医生说你情绪激动引发了宫缩，需要绝对静养。”
　　苏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破碎的痛苦和清晰的质问：
　　“顾景寒……他真的……死了？”
　　陆逸辰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抚上额头化为更深沉的痛惜。
　　他握住苏悦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神里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悲伤：
　　“是……景寒他……出了意外。就在你出事不久后。
　　悦悦，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当初也告诉过你，想带你去送送她，可是你那时候什么也不记得，医生也不建议我带你去，怕你受不了……”
　　“是因为我吗？”
　　苏悦的声音颤抖着，嘴唇发白：
　　“你刚刚说……他家里人，说是……因为我？”
　　陆逸辰深深叹了口气，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沉重而“坦诚”：
　　“景寒的去世是个意外，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但顾家当时沉浸在悲痛里，确实迁怒于你，说了些过分的话，也试图找过你……悦悦，
　　我那时把你藏起来，用婚姻保护你，一方面是医生说你不能离开我，你那时只信任我，一旦离开，你就会彻底崩溃。
　　另一方面，也是怕顾家那些不理智的人伤害到你啊！”
　　他就这样将自己的控制和欺骗，完美包装成了“保护”和“无奈”。
　　苏悦的脑子很乱，记忆里确实充斥着陆逸辰在她病床前无微不至的身影，喂药、擦身、哄她入睡……而关于顾景寒的片段，却终止于他失落的眼神和那些模糊的抱怨。
　　她不知道顾景寒为了能让陆逸辰留下来照顾苏悦背后付出的代价，更不知道顾景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了她连生命都丢掉了。
　　她的记忆，被陆逸辰精心修剪过，呈现出的画面，自然是他希望她看到的样子；
　　陆逸辰是苏悦唯一的救赎和依靠。
　　“可是……结婚……你怎么可以……”
　　苏悦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巨大的荒谬感和委屈再次涌上，
　　“你怎么可以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孩子一样的时候，让我……让我怀孕？”
　　这是她最无法释怀的点，是对她意志和身体的双重侵犯。
　　陆逸辰的脸上瞬间布满“自责”和“痛苦”。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像一个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男人。
　　“是我的错……悦悦，这件事上，我无可辩驳。”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悔意，
　　“你出院后，心智就像个小孩子，只认我，只黏我。
　　晚上必须抱着我才能睡着，稍微离开一会儿就会害怕得哭……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啊，
　　一个……爱你的男人。
　　每天抱着你，感受着你的依赖和信任，我……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我……实在……”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眼神里是“挣扎”后的“坦诚”：
　　“我知道这很混蛋，我也很痛苦，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可当你紧紧抱着我，亲吻我，一声一声的在我耳边叫逸辰哥……逸辰哥……的时候……我失控了。
　　悦悦，我没想到会怀孕，医生之前说过你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容易受孕……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
　　他巧妙地将“侵犯”转化为“被苏悦挑逗的情难自禁”，将“算计”淡化为“意外”，并再次强调了孩子的“唯一性”和“珍贵性”。
　　“我知道你现在恢复了记忆，怪我，恨我，你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
　　陆逸辰的声音带着颤抖，
　　“但是悦悦，看看你的肚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它已经七个月了，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要这个孩子，想要这个家。
　　可更重要的是，我爱你！
　　哪怕你一辈子都像之前那样，我也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我已经做好这个打算了！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看看那些新闻采访，我陆逸辰当着全世界的面发过誓，我的妻子哪怕一辈子都没办法恢复，我也会不离不弃爱他一辈子，我接收所有人的监督。
　　现在你恢复了，我比谁都高兴，可我也比谁都怕……怕你会不要这个家，不要我，不要我们的孩子……我是多么幸运才能拥有你，悦悦我真的很爱你，你还记得以前吗？
　　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在你拒绝林哲的时候，后来你又在车祸的时候救了我！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在别墅的时候我们那么相爱，还有妈妈，我们一起去看妈妈，一起去照顾她，要不是顾氏陷入了危机，
　　被林曼妮威胁……那时候我没有办法，他们拿你和你妈的命来威胁我，我要是不跟林曼妮订婚他们就要……你知道林哲的，他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悦悦我要保护你，我不能连累你啊！
　　你去问问张助理，或者去问问唐糖也行，我就是跟林曼妮逢场作戏，我一直想的都是把我的生意拆分出来以后，带着你和咱妈远走高飞，离开这里，我一直想的都是你，想要的也都是你……”
　　他留下了一颗一颗的眼泪，
　　他示弱，他忏悔，他绑架亲情，他利用她对他的亏欠，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对孩子的本能爱护。
　　苏悦看着他“痛苦不堪”又“深情款款”的样子，听着他逻辑自洽、半真半假的解释，再感受着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动，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矛盾和亏欠感。
　　记忆恢复了，可现实却像一张更大、更粘稠的网罩着她。
　　爱她的顾景寒死了。
　　她怀着陆逸辰七个月的孩子。
　　过去几个月的“照顾”是真实的。
　　母亲高昂的疗养费是现实的。
　　陆逸辰描绘的“顾家的威胁”是潜在的。
　　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除了接受这个被陆逸辰一手打造，既成事实的“现实”，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挣扎慢慢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陆逸辰知道，他再一次，险险地稳住了局面。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苏悦没有推开他。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
　　“悦悦，别怕，”
　　陆逸辰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
　　“我会处理好一切，你只要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爱你。”
　　他的承诺，此刻听在苏悦耳中，却像是最终宣判。
　　她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痛苦、不甘和对顾景寒的思念，都死死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记忆苏醒了，但通往自由的路，似乎被这个孩子，被这个男人，
　　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