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养邪神，咸鱼被迫当情感中介》林煦

15、舍生取义

　　前方战况惨烈至极，直教天地变色。

　　苍穹好似被撕裂，只见一个黑衣锦袍的男子悬浮于半空，周身被一道道金光法阵束缚。那金光宛若锋利的细刃，深深勒入他的皮肉，勒出无数道细密的血痕。

　　那是还未完全成魔的廖秋闻！

　　趁着廖秋闻被阵法困住的刹那，赵汀将全身的灵力尽数注入剑身。段小仙猛然一激，只觉得一股浩瀚磅礴的能量充盈全身，那种无坚不摧的力量感让她神魂沸腾。

　　原来，这就是灵力通天的感觉！

　　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惊鸿，直刺廖秋闻的后心！

　　噗呲——
　　长剑携着破空之势，从廖秋闻后背贯穿前胸。

　　然而，下一秒，廖秋闻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他周身魔气暴涨，黑色的气浪如重锤般炸开。

　　崩的一声，段小仙只觉得神魂仿佛被生生撕成两半——

　　剑，断了。

　　那原本修长凛冽的灵剑，前半截留在了廖秋闻体内，而后半截剑身随着那股浩大的反震之力，连同赵汀一起被狠狠震飞。

　　廖秋闻后背伤口涌出的不仅是鲜血，还有浓稠可怖的黑气。那些黑气顺着断剑迅速缠绕而上，顷刻间侵蚀了赵汀的右臂。

　　“啊——！”赵汀惨叫一声，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手中还依旧牢牢地抓着那半截断剑。

　　段小仙惊骇不已，此前听霍长亭讲述廖秋闻血洗天行剑宗，她只当是寻常的修仙仇杀，对那残忍力量并无实感。

　　可方才她亲眼目睹了那毁天灭地的场面，她才真正意识到，邪神二字究竟蕴含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不知是惊惧过度，还是神魂在那震荡里撞击太重，段小仙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知觉时，那种神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感还残留在身体里。

　　她勉力睁眼，举目四望，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墙壁、幔帐，地毯，无一不是海棠红。

　　这是……潋滟晴方，是尔音的房间！确切地说，是赵汀的房间。也是之前段小仙发现暗道的那个房间。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霍长亭走了进来，他发丝凌乱，脸色阴沉得可怕。

　　“长亭……”赵汀虚弱地伏在床上，右手却紧紧握着那把断剑。只见断口处不断有黑气溢出，如黑蛇般缠绕而上，顺着她的手掌一路侵蚀，将整条臂膀都染成了墨黑。魔气入骨，剧痛钻心，让原本气息奄奄的她，脸色越发惨白。

　　见到来人，她眼中燃起一丝希冀：“你去……救救师尊，廖秋闻心口中我一剑，他必快支撑不住。算我求你……无极剑宗，不能没有师尊。”

　　霍长亭僵立在门口，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弧度。

　　“我不会去救师尊那个老匹夫。”

　　赵汀如遭雷轰，气血上涌，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

　　“阿赵！”霍长亭脸色大变，几步抢上前去，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声音里满是无助与悲痛，“阿赵，你让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一株能救你的灵萼金菊？”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泪滴，赵汀抬起头，望向霍长亭通红的双眼。

　　她反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柔声道：“长亭，我自十五岁结成金丹，拜入无极剑宗，师尊待我如亲女，倾囊相授；同门师兄妹互敬互爱。他们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师尊，你的同门师兄弟。”

　　霍长亭沉默不语，只是凄苦地注视着她。

　　“就当做是一命换一命……”赵汀哀求道，“你不要管我了，你去救师尊。好不好？”

　　霍长亭突然别过头去，一行清泪滑落脸颊。

　　“阿赵，难道到了此刻，你都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你……”赵汀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一把甩开了霍长亭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无极剑宗……生死存亡之际，你还同我说这些……儿女情长。”她缓了一缓，质问道：“用我的命换师尊的命，你答不答应？”

　　“我爹娘并非自愿殉剑，是被那个老匹夫逼的！”霍长亭骤然高声喊道。

　　赵汀一怔，满眼不可置信，她虽知晓霍长亭身负血仇，也曾多次劝解他，莫要在仇恨中迷失，错杀好人。可她万万没想到，他口中的仇人，竟然是视他如己出的师尊！

　　“你……你在说什么……”赵汀颤声问道，甚至不顾身上的剧痛，“你问过师尊了吗？为何要偏听一面之词？若是师尊真对你心存歹念，为何要收你为徒，对你倾心呵护？这十几年的师徒之情，全都是假的吗？”

　　“你以为我会轻信舅舅的一面之词？”霍长亭冷笑一声，“起初我也如你这般不信。可老天有眼！竟让我亲耳听到了他和玉池山庄庄主的密谈！”

　　他幽幽地看着赵汀，恨恨道：“他亲自向庄主忏悔，说当年悔不该作孽，以活人祭剑，字字句句，言犹在耳！若非心中有愧，他为何要忏悔？那两条被献祭的人命，除了我爹娘，还能有谁？！天助我也。廖秋闻替我做了多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我只需袖手旁观，待他一举灭了无极剑宗，我既能接手无极宗的基业，也能拿回凝碧剑。那是我父母的心血，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

　　赵汀看着他那双被恨意填满的眼睛，心中一片凄凉。她知道，无论自己再说什么，霍长亭都已听不进去了。在他心中，师尊便是害死他父母的罪魁祸首。这根刺扎了二十多年，早已长成了无法撼动的大树，任谁也无法动摇了。

　　她急怒攻心，想要调用灵力，却发现那魔气已然侵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犹如无数毒虫啃噬，痛不欲生。

　　她缓缓闭上双眼，心如死灰：“我累了……你走吧。”

　　“阿赵……”

　　赵汀侧过身去，不再回应，仿若睡着了一般。

　　霍长亭呆立良久，看着心爱女子被魔气折磨，心中既有无法施救的绝望，又有父母之仇不被理解的怨怼。

　　但他实在不能看她等死，长叹一声，还是转身出门，继续寻找可救治她的方法。

　　听见关门声远去，赵汀才重新睁开双眼。她艰难地坐起身，看向自己墨黑的右手，隐约有一股腥臭味传来。

　　她苦笑，心中所想的皆是廖秋闻与各大宗门的一战，无极剑宗还能否保得住。

　　只是她已无能为力，她已燃烧尽了自己。

　　至于霍长亭……

　　“罢了。”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运起灵气，将那柄断剑上残存的浓烈魔气，尽数引入自己的体内。

　　地窖深处，阴暗潮湿，空气弥漫着霉味，一潭黑水死气沉沉。

　　赵汀拖着沉重的身躯爬到此处。

　　此时的她已是强弩之末，断剑上的魔气正肆意地反噬着她的心智，原本白皙的脖颈下，隐隐透出令人悚然的青黑纹路，宛如狰狞可怖的鬼爪。

　　她费力地抬头。望了一眼这不见天日的暗室,惨然一笑：“这里……倒是个好的葬身之处。”

　　她那一剑虽刺中了廖秋闻的心脉，却也让自己沾染了至阴至邪的魔血。此刻，魔毒入骨，她的五脏六腑与周身灵穴皆已腐坏。

　　哪怕霍长亭真寻来了灵萼金菊，恐怕也是回天无力。

　　但她若能逆转灵脉，转修邪术，将这噬体的魔气引为己用，也是能够活下来的。

　　可她自幼受正道教诲，深知正邪不两立。堂堂无极剑宗大弟子，岂能为了苟活，去修习那阴毒诡谲的邪神法术？

　　若真踏出那一步，必会如廖秋闻一般，心智尽失，堕落成魔，最终沦为祸害苍生的妖邪。

　　若是那样，不如将这一切，彻底封印于此。

　　赵汀颤抖着走到水中央，从怀中取出一副未完成的自画像来，将其展开置于那截枯木中心。

　　噗——

　　她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殷红的鲜血洒在画纸之上，她以血为墨，以指代笔，借此强行压制体内躁动的魔气。

　　随后，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通透的玉镯，轻轻沉于黑水之中。

　　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沸腾起来。

　　只见那玉镯越长越大，瞬息间化作一条三丈来长、碗口粗细的黑色巨蟒，鳞片在昏暗中闪烁着森冷的碧光。

　　然而面对赵汀，巨蟒却收敛了所有凶性，它盘绕在枯木周围，吐着信子，极为亲昵地蹭了蹭赵汀冰凉的手心。

　　赵汀抚摸着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你替我看好这副画，这里封印着最重的魔气，千万……千万不能让它出世，更不能让人带走它。”

　　说罢，她又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那画卷的封印上，写下了一行血字：红莲覆碧水，藕异心无异。

　　那本是乐府诗里咏叹痴恋的句子，借喻藕身虽千姿万状，但那寸玲珑窍心，始终如一。纵使身殊途，道相悖，那一点爱怜痴念，却至死不渝。

　　曾经最缱绻的情话，而今，却成了开启封印唯一的通关口诀。

　　“若是没有这句口诀，你就永远守在这里……谁来，杀谁。”

　　巨蟒懵懂地望着主人，似乎不明白为何有这样的命令。

　　赵汀心中大恸，不忍告诉它自己永远也回不来了，凄然一笑，“乖，守好它。我会回来的……等我来带走这幅画。”

　　做完这一切，赵汀闭上双眼。她运起最后的灵力，将自己三魂六魄中最重要的，也是被魔气侵蚀最深的那一魂，生生抽离体外，封入了那幅以血绘成的画像之中。

　　此时的段小仙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悲凉难抑。赵汀千算万算，为此甚至不惜自毁神魂，却终究难以预测身后事的变数。

　　她低估了霍长亭对她的执念，也没料到他竟浑然不知地窖的秘密。

　　她更没算到，六年后，她当年拼死阻挡的邪神廖秋闻竟亲自来了。他不仅用读心术轻易地破解了她留下的通关口诀，甚至还轻描淡写地解去了她无法克制的魔气，带走了那一缕残魂。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正唏嘘间，一阵剧烈的摇晃感突然袭来，将段小仙的神识强行拽回了现实。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逆着白光，她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棺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