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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也无能为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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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甜腻的异香幽幽升起,缓缓压过了棺中原本浓厚郁结的腐朽霉味。
忽地,棺盖大开,刺目的白光如瀑倾泻而下,将棺内的黑暗尽数驱散。
段小仙下意识闭上眼,待那灼人的亮光渐渐退去。
再睁眼时,四周已不是狭仄阴冷的棺中,而是一间陈设素雅、气息温润的静室。
隔着那一层似幻似真的光晕,她蓦然撞进一双熟悉的眉眼中。
霍长亭正坐在床边,满目忧色地注视着前方。段小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他凝望的并非自己,而是身旁那个红衣女子。
床榻上的赵汀双目紧闭,面色惨淡,气息奄奄。霍长亭探出手,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鼻端。
待触到那一缕尚存的气息后,他僵直的脊背才塌下来半分,可转瞬之间,眼底那抹哀痛却反而愈发深重。
霍长亭望着她惨白的面容,往事不由涌上心头。自四年前,赵汀奉命前来藏玄山庄,助他结成金丹起,他的人生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之后,他虽已顺利结丹,拜入无极剑宗,可赵汀待他始终如初。
她引他入道,授以修道之术,又以灵力为引,替他洗髓通窍。更多的时候,两人并肩踏遍秘境,除魔卫道。纵然师尊偶有指点,可真正朝夕相处的时日,终究还是与赵汀最多。
起初,他对赵汀,只有敬重。
她修为高深,行事飒爽,在他心中如高山明月,只可仰望。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份敬重里,悄然地多了别的心思。
在她未曾受伤之前,他尚能将这份心思压下。
直到此刻。
看着赵汀身中血煞,看着她因丹田受蚀而微颤的睫羽,霍长亭恨不能以身代之。若能救她,哪怕一命换一命,也在所不惜。
霍长亭双手紧握赵汀冰凉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微颤,似在求她:“师姐,你一定要挺住。藏玄山庄一定有药能解这血煞……舅舅是丹宗圣手,他一定能解。”
血煞?一旁的段小仙听得真切,心头不由一震。以此物为名,想来绝非寻常邪术。
门外传来沉稳不急的脚步声,呀的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光线晦暗的屋内,段小仙隔着层素白床帷,视线模糊,只隐约瞧见一个青色的影子走了进来。
那推门的中年男人还未站定,惊喜之声已先响了起来:“长亭,你回来了?这次可又寻到了什么秘境灵药,快来给舅舅讲讲。”
话音未落,霍长亭已几步跨至中年男人身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舅舅,求您把灵萼金菊借我,救救师姐。”
霍长亭的声音带着颤抖。
中年男人闻言,眉头顿时紧皱。那灵萼金菊扎根于万年尸骸之中,吸纳至阴之气而生,须在每月十五、阴时阴刻,以高阶修士的心头热血供养,历经百年雷劫,方能成形。其间但凡阴阳失调,或有魔息惊扰,皆会令其毁于一旦。
种花人往往耗尽心血,才能培得一株。藏玄山庄得此灵物,甚是宝贝。
但他终究疼爱霍长亭,伸手去扶:“你快快起来,先说与我听,到底发生了何事?”
霍长亭强忍心中焦灼,拣着紧要之处,飞快将赵汀的遭遇说了。原来四年前,廖秋闻叛出天行剑宗,修习邪术,三个月前,为报前耻竟将全宗门屠戮殆尽。
天行剑宗乃当世第一剑宗,惨遭灭门震惊了整个修仙界。赵汀身为无极剑宗的大弟子,素来疾恶如仇,听闻廖秋闻负伤后藏匿于清水都,便独自前往缉拿。
谁知那叛徒早已布下血煞阵,赵汀还未近身,便陷入其中;阵中魔气极重,破阵时侵入心脉。
“……待我赶到时,师姐已奄奄一息。”霍长亭双目赤红,又跪下去,抓住舅舅的衣袖,“那血煞掺魔,阴毒百倍,会让血液倒流、灵息逆行,会……会让人灵力反噬痛苦而死。而灵萼金菊能解此魔毒。舅舅,我求求你,借我一株救救师姐!日后长亭定当再寻一株,原物归还!”
中年男人闻言,沉吟片刻,并未直接答应,而是缓缓扶起霍长亭:“长亭,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关于凝碧剑的故事?”
霍长亭身子猛地一僵,原本焦急的面色瞬间煞白,心中更是凉了半截。但他自幼由舅舅抚养,情同父子,积威之下,哪怕此刻心急如焚,也不敢违逆,低声道:“记得。那是……由我父母心血炼就的一把神剑。”
“那剑如今身在何处?”
“在师尊手上。”
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眼神穿透昏黄的烛火,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风云变幻中:“当初你父母为炼出一把绝世好剑,不惜以身殉剑。正是有了这把凝碧剑,无极剑宗才能从二十年前的剑宗争霸中脱颖而出,奠定了如今至高无上的地位。”
说完,他双目如鹰隼般凌厉地盯向霍长亭。
霍长亭此时心系赵汀安危,根本无暇思考舅舅为何重提旧事,忍不住急道:“舅舅,可这跟救师姐有什么关系?”
“她是无极宗的首徒,是你师尊最得意的弟子。将来你若要掌管无极剑宗,”中年男人的声音变的冷酷,“绊脚石,自然是越少越好。”
“不!不!不!”霍长亭面露惊恐,连退三步。他猛地侧过身,看向了床上气若游丝的赵汀,眼底尽是痛楚。
“我不要做什么无极剑宗的宗主!我只想跟师姐……永远在一起。”
“糊涂!”中年男人怒喝一声,“你难道忘了我对你从小的教诲?忘了你父母的血海深仇?”
霍长亭浑身一颤,随即深吸一口气,言辞恳切真挚:“我没忘。舅舅,凝碧剑我一定会拿到手,但师姐……我也一定要救。”
中年男人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赵汀,又望向苦苦哀求的外甥,良久,才意味深长地道:“长亭,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要想登顶无极剑宗的宗主之位,有舍,才有得。”
还没等段小仙细想那话中的深意,周遭景色陡变。
一阵微凉的秋风拂过,草尖泛起金黄,起伏如浪。
段小仙只觉得神魂被拉扯得天旋地转,昏沉间,她努力想要抬头,却发现视野变的极窄,且正随着某种步伐节奏一颠一簸地晃动着。
她低头一看,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化作了一柄长剑!原来,正是附身此剑中,她才得以窥见那二人的种种过往。
只是……这剑好生眼熟。
细看之下,剑柄是也是海棠红,样式剑纹与她手中的枫露剑如出一辙。唯独剑身更为凛冽修长,比短巧的枫露剑足足长了一尺有余,透着一股飒爽的气魄。
为何偏偏会附身在这把剑上?
段小仙心中疑云顿生。想起此前自己曾以血解开枫露剑的剑魂,令其认主,莫非赵汀的这把剑与枫露剑有什么特别的羁绊?
她勉强向上张望,只见赵汀正软绵绵地伏在霍长亭背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她周身灵力已开始缓慢流转,体内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热气。
这股散发生机的暖意,竟连此时寄身剑中的段小仙都能感同身受,神魂仿佛浸在温汤之中,舒惬无比。
这时,只听霍长亭长吁一口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灵萼金菊果然有奇效,现下只需再养些时日,定能大安。”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透出几分愧疚与无奈:“等师姐伤好了,咱们再去寻一株金菊还给舅舅……我也没想到,舅舅手里竟然只有这一株。”
赵汀在他背上轻轻叹息,声音虚弱:“你为了我,偷了舅舅的金菊,他定是恼了。”
霍长亭怕她多想,忙道:“灵萼金菊虽难寻,但凭咱们两人的本事,日后总是能寻到的。再不然,寻些旁的奇珍仙草抵给他便是。况且往日咱们在秘境找到的灵药,不都给了舅舅么?他素来疼我,回头我扮个可怜、认个错,应当也就不气了。”
段小仙心头微动,不禁感叹霍长亭对赵汀当真情深义重,为了救她,竟不惜背负骂名去偷那稀世灵药。
念及此处,她灵光一闪,想起了廖秋闻许下的第三个愿望,不正是这灵萼金菊吗?
如此看来,想要得到这味灵药,还是要从藏玄山庄着手。
场景又是一变。
这一次,天地一片苍茫肃杀。四野枯寂,草木尽折,已是深秋时分。
段小仙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气。
此时的赵汀,灵力已恢复了七八成,原本苍白的面颊多了几分血色。
她手提长剑,目光如炬,正欲冲向远处那火光漫天之地,却被霍长亭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身前。
“阿赵,你不能去!”霍长亭嘶吼道,平日的温润端方全无,五官因为焦惧而有些狰狞。
“让开!”赵汀冷冷道,“廖秋闻已堕入邪道,不日便要化身邪神。师尊在前方苦苦支撑,我身为无极宗弟子,岂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那就是去送死!“霍长亭大喝一声,他双手扣住赵汀的双肩,指节用力得发白,”廖秋闻如今魔功通天,一连绞杀三千修士,连师尊都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你身中血煞,还未完全康复,现在去就是飞蛾扑火!”
见赵汀不为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软了下来,变得哀戚而卑微,近乎哀求:“阿赵……为了我,别去,好不好?我不要什么凝碧剑了,我也什么都不争了……我们找一处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起来过一辈子,好不好?”
赵汀定定地看着他,眸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失望。
“霍长亭,无极剑宗的弟子,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她猛地周身灵力一震,将霍长亭的手震开,冷冷道:“看来,你从未真正把自己当作剑宗弟子。既然如此,你走吧,我不怪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御剑而起,化作一道决然的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入那漫天火海之中。
段小仙只觉神魂一轻,仿佛随之直冲云霄,此刻她便是赵汀手中这把一往无前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