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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溪 为什么她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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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前后往返安阳城多次,却没找到关于伴生石的蛛丝马迹。
起先,他还会藏匿起身影气息前往慕家查探,可那慕家的魔气好似被人施法洗去,他去了几次总是空手而归。
而慕家结构复杂,他走走便彻底失去耐心,只能无聊地呆在慕府庭院里往池塘丢石头。
后来,青溪的目光又被城里的各式营生吸引住。
今日,他去当铺里当了几块玉,换了一笔钱,沿着早市从街头吃到街尾,尝完土豆饼便尝葱油烙馍,尝完葱油烙馍又买了碗豆浆、一屉青菜包子。
在他吃完第五家铺子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个不知饥饱的怪人,悄悄跟着他到第六家铺子。
青溪无所谓凡人的注视,掏出钱,跟老板娘要了碗素面,独自坐在角落捧起碗一口气把面条喝了下去。
那几个跟着他的人,也分别点了些吃食,却连筷子都没从筒里抽出来,就看着青溪走出了铺子,迈向第七家。
青溪耳力极好,走出几米远,都能听见背后那些人在议论:“你们看,这人果真是个怪物。”
他不在意议论,却也不想因此惹来麻烦。
青溪其实可以继续隐身,擅自拿走那些食物,但那样,店伙计们就收不到他的钱。
这些凡人生活得不容易,少收了两文钱,说不定就要挨骂了。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因为“好人”是形容人的,而他是山。山与海一样,只在乎存在,不在乎善恶。
但存在久了,他也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厌倦感。
厌倦什么呢?或许是厌倦自己千万年都不会变,但自己眼中的世界却瞬息万变。
就好似这全天下的鸟兽、人、花草,都在他弹指间湮灭,又在他眨眼间重生,而只有他才是被遗忘的。
而厌倦感产生后,他也总会闪过一丝念头,或许将终焉石给黎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可以继承青溪山,到时候青夏山再度升起,青溪山与青夏山之间的峡谷消失,二者合二为一,她会成为普天之下最强大的山神。
那样,他就可以像凡人那般,一觉睡去,再也不用醒来。
在吃完整条街后,青溪跳到几条巷子开外一棵槐树上发呆。
他变成只麻雀,叫来采薇,让它陪着自己发呆。这两只鸟一言不发地躲在树上,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采薇白日里要补眠,不一会儿便把头埋在胸羽里打盹。路上的人走得太匆忙,来不及造就新鲜事,青溪也只观察了一会儿,便也闷得昏昏欲睡。
但他不敢睡,但凡他睡过去,下次醒来,或许它已经被野猫吃入腹中,又随着猫的老去而腐烂在枯草堆里。
为了解闷,他跳到枝头啄下两片叶子,悄悄跳回采薇身边,给它耳边各插上一片。
采薇被痒醒,睁开眼无奈地把叶子甩下,背过身去继续补眠。青溪飞下树,正欲捡起那两片叶子,鼻腔里便漫入一缕熟悉的栀子幽香。
那香气让青溪以为自己尚处梦中,心头莫名漾起一阵涟漪。
他抬起头,只望见一姑娘翩跹若蝶的浅黄色裙摆。那只蝴蝶引着他腾入空中,引着他停在窗边,又引着他飞入戏楼。
他恢复人形,从袖里生出藤蔓,倒悬在闲音阁的房梁上。
他默默观察着,见到原先唤他“夫君”的傻姑娘正被色胆包天的狂徒欺侮,而这件事,是他这些时日游历人间所遇最精彩之事。
黎夏曾带他来过这闲音阁,比起他,黎夏更留恋人间,光是情郎就找了无数任。
只可惜人寿命有限,即便黎夏有意与其中任何一人白头到老,她也不得不在对方真正变老之前离开。
黎夏曾说,人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他们有一种叫“想象”的行为。他们自己做不到的事,便会编成故事,排成戏剧,在故事里让愿望圆满。
而她很喜欢戏剧,因为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深入接触,便可以知道故事中人的命运。
她寿命太长,见得太多,已经可以清晰地判断明日会不会下雨,今年是不是旱年,她湖里的鱼今年会死多少。
什么叫未来?那只不过是过去的重演而已。
“命运”一词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失去了意义。
青溪从未对她关于戏剧的那句话产生过任何想法,那只是闹腾的妹妹对冷淡的兄长所说的无数句话中平平无奇的一句罢了。
她曾带他来过这闲音阁,他强打精神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台上的人反应过于做作,毫无真意。
但今日,这戏楼里却上演着最真实的戏码。
猎物拼尽全力要挣脱,猎人穷追不舍。猎物反击猎人,却又在逃脱前夕为了他人要出卖自己。
“果然是个笨蛋。”青溪如此评价着那个猎物。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在她彻底放弃之前伸出了手,等他意识过来时,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大叫的惊恐男子。
被抓上来的曹彬见不到他,见到自己满身藤蔓,只以为自己撞了鬼,扯破嗓子向大门方向喊:“曹宽!曹宽!救我!有鬼!”
他手上的火折子落在了地上,弹了几下,便彻底熄灭。
青溪觉得他太吵闹,吵得他都听不到那傻姑娘的声息,便伸手扯了一截藤枝,塞到曹彬口中。
霎时,曹彬的上下牙和双唇皆被疯长起来的藤条强行拉合,再也发不出任何呐喊,只能憋了一股气,涨红脸呜咽。
青溪指尖稍一用力,曹彬便被藤蔓瞬间拉到更高的地方去。失重感和过度惊恐让曹彬彻底晕厥,连呜咽声都发不出了。
青溪满意地点点头,轻轻落到戏台前。
他好像喜欢上了戏剧,只是这出戏的男主角太下流龌龊,他见不得这样的戏,只能强行打断演出。
而女主角呢?
青溪的目光顺着黝黑的阶梯一路下行,和那里一双惊恐湿润的眼睛对上视线。
月光从破了洞的顶部洒入,染凉了青溪的呼吸。那双眼睛已经没了光泽,无神地望着地井外。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将不再喘气的叶晚桐轻轻抱出,拽住她的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搏很微弱,时有时无,即便是人间最有资历的大夫,或许都要叹一句“回天乏术”。
如若是青溪未丢伴生石,灵力充沛,他倒也不介意分些给这凡人女子,救她一命。只是如今,即便是他想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旦他灵力散尽,今年青溪山的秋冬便会极其难熬。到时候河流枯竭,大雪连天,半山的动植物都会在极寒中丧生。
作为山神,他可以不插手人间的种种,却不能不考虑山间的生灵。
思虑间,青溪想起这丫头身边还躺了另一个姑娘,又将绿萝拉出来,探了探她的脉象。
绿萝只是晕得早,脉象虽算不上平稳有力,但也称不上微弱,只需静养几日,服些药便好。
见绿萝无碍,青溪轻舒了一口气。
他实在不敢想,若叶晚桐醒来,见到生命垂危的绿萝,跪下来求着他再救她一命,他该当如何。
等他把叶晚桐搂在怀里,将右掌心贴到她的背上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竟在方才做出了要救她的决定。
“我不喜欠人,”他苦笑着为自己开脱,“她好歹也算是救过我。”
叶晚桐原先正躺在一片黑暗的水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舒适安详。
在黑暗中,她不再需要大口喘气,也不需要睁开眼,只静静躺在那里,就好似全世界都在包容她、承载她。
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一缕清凉的气流进她的体内,叶晚桐被那气冲刷着四肢百骸,喉头瘙痒难耐,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终于从一池汪洋里坐起,吐出一口浊气,和一团腥粘的血。
青溪见她有了反应,面带倦容,从她后背挪开手,将她平放在地上。
此番折腾让他元气大损,他大概需要睡上个十年才能恢复原本的状态。
他站起身,望向破了洞的屋顶,正准备从那离开,一道栀子香却又钻入了他的鼻腔。
甜腻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是慕公子……吗?”
她能看到他?
青溪吃惊转头,正巧与从地上爬起来的叶晚桐撞上视线。
她面容在月色里显得更加苍白,面上还留着些地井里蹭上的灰,笑容却带着春日的颜色。
“真的是你呀,慕公子,”她惊喜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有了曹彬的对照,她越发觉得这慕公子是个令人心安的好人,“是你救了晚桐吗?晚桐方才好似已经……已经吓晕过去了……”
青溪的面容在月色里更加沉静,叶晚桐越瞧越觉得他和贞女侠的气质像极了。
青溪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闪身去到大街上随便找了个铺子挡在门口,被撞了后确认自己如今隐着身,才又闪身回到戏楼里。
叶晚桐见青溪消失,原本放下的心又悬起,当青溪下一秒又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正要问他方才去哪了,就被青溪先一步问了问题:“你能看见我?”
叶晚桐歪着头疑惑:“为什么看不见?”
这慕公子嘛,人是个好人,就是举止奇怪了些,那日在她家时她就发现了。
只是她在旁人眼里也算不上什么正常人,便也顾不上非议他人。
青溪更加震惊。除了山神和一些有灵力的动物,即便是修仙者,在未升仙前,也无法察觉到隐身之时的他。
而这小傻丫头,到底为何能看见?
他蹙眉想要探个究竟,却见叶晚桐已经蹲下了身,吃力地架起绿萝,探了探她的鼻息后,对他说:“慕公子,我很怕见到曹彬,便不问你他的去向了,谢谢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也很想好好感谢你,但眼下我得去给绿萝找大夫,请允许我隔日上慕府拜访,向你亲自表达谢意……”
没听她说完,青溪便叹了口气,伸出掌心,贴上她的额头,催动法术命令她:“走吧,忘了我,不许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他可不想陪她折腾了,他又不是慕公子,也不住慕家,万一这一根筋的丫头去了慕家找不到他,怕是当真要翻天覆地把他给找出来。
他只去了她家一次,便被她满墙的李贞画像震撼。如果因这次救了她而被她记住,那他的画像也势必要贴满大街小巷。
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知道她在找他,如此一来,他想再来品味人间烟火,怕会成了难事。
可当法术生效后,他却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