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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戏楼 大户人家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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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幽微的光,叶晚桐依稀辨认出几米开外牌匾上刻的“闲音阁”几个字。
那牌匾被蛛网缠遍,悬在高台房梁正中间,同近旁的大红灯笼一齐摇摇欲坠。
这曹彬也不知安了什么心,居然带她来这荒废了近五年的戏楼!
五年前的新年,闲音阁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来安阳演出。兴许是那戏班的名气太大,连李贞都领着几名青溪宗的徒弟来一探究竟。
只是当时叶晚桐受了风寒,寸步难行,听闻此事时,李贞早已回山门闭关修炼去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不去学堂,叶晚桐都会偷溜来闲音阁,期待能侥幸见上贞女侠一面。
青溪山太远,青溪宗门外又有结界,叶晚桐找不到李贞,只能来这城中的戏楼,想着能偶遇贞女侠,再当面问她,她可不可以拜入她的山门,像青溪宗其余人一样修炼,最后成为她那样的人。
只是若当真如此,叶朝云便会孤身一人,叶晚桐作为他唯一的亲人,舍不得哥哥孤独,故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拜入山门。
等叶朝云寻到新的家人后,叶晚桐再托人问青溪宗,他们却回话婉拒,说修仙者自小便要练气锻体,一旦超过十四岁,连最简单的呼吸法都掌握不了,更别提更高阶的修炼方式。
更何况,叶晚桐右手伤到筋骨,即使能提起剑,也舞不起来。
话说回这闲音阁,其规模乃安阳城最大,正门甚至能同时并行两辆马车,大堂和雅座包厢加起来,总共能容纳上千人。
闲音阁曾经风光无限,只可惜后来不知东家得罪了什么人,欠了一大笔钱,天天有追债之人找上门来,久而久之,观众和戏班也不敢再来此处,这戏楼便也因此彻底没落。
与此同时,叶晚桐也再也没有找到李贞在安阳城里留下的痕迹。
如今叶晚桐重新站在戏楼里,内心翻腾的并非对往事的眷念缅怀,而是深深的恐惧。
她哆嗦着嗓子对曹彬说:“曹公子,咱们不应该在街上吗?晚桐的家并不在此处……”
曹彬敷衍地回了句:“一会儿便送你回家。”随后朝着马夫打了个响指,马夫得令,即刻撂下鞭子,携马车消失在门外。
叶晚桐不知曹彬的意图,只是这荒废的戏楼阴森可怖,怎么呆怎么不舒服,便拉着绿萝紧追马车。
谁料刚踏出一步,她便觉腕上一空,遂赶忙回首,却见那身强力壮的曹家家丁曹宽正斜拖着绿萝从她身边带离。
绿萝不肯就范,双脚扑腾着,拼了命往叶晚桐处挪,左袖在拉扯间撕出一道口子,露出细长纤瘦的手臂。
叶晚桐吃了一惊,没料到曹彬竟然要劫持绿萝,想都没想便向绿萝跑去。
此时,“砰”,戏楼的门被关上,这戏楼原本就偏离城中心干道,荒废后更是鲜有人至,门被关上后,全城再也没有第五个人知晓楼内发生何事。
叶晚桐被关门声吓得又是一激灵,伸出的手顿在空中。
她看不见身后的情形,绿萝却瞧得清楚,只见曹彬张开双臂,满脸邪笑,正要搂叶晚桐的腰。
绿萝瞬间便知曹彬的意图,忙张口向她呼喊道:“小姐,快跑!曹彬在你后面!”
叶晚桐许久没经历过如此凶险的情境,彻底慌了神,不知该继续和曹宽拉扯救出绿萝,还是回头正面迎接曹彬的袭击。
十一岁那年,她尚且能够在兄长遇险时挺身而出,如今长大了,却连最基本的机敏都做不到。
就在她恍神间,曹彬的手搭上了她的腰。他扯着她的腰带,大力将她的身子掰至怀中,捏着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他装作苦恼地对叶晚桐说:“桐儿,今日带你前来此处,也并非我所想,但既然你不愿嫁,那我总得找点办法,让你嫁得心甘情愿。都是你的错,你要是愿意嫁,我们何需在此污糟处圆房?”
他本不急于一时,只是叶晚桐好似真的不想嫁他,那他便只能出此下策,让她不得不嫁他。
但凡错过今日,这叶晚桐连夜逃去别城,那他到时候怎么向长辈交代?
曹彬说得如此露骨,叶晚桐再愚钝,也知晓了他的意图。
她被捏着下巴和腰,拼命挣扎,使尽全力推开他靠近的胸口,涨红了脸,话说得困难,态度却很坚决:“曹公子……放了我,即便……即便你……这般待我,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曹彬不理会她说了什么,他意已决,今日不论如何都得在这里让她屈服。
他朝家丁喊了句:“曹宽,把这丫头胳膊给卸了,她闹腾得和那池子里的鱼似的,滑不溜丢,耽误我做事。”
眼看小姐就要遭歹人荼毒,绿萝瞪大了双眼,一口咬在曹宽控住她的那只手上。
曹宽吃痛,下意识放开绿萝,绿萝一个踉跄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直流,却什么都顾不上,直冲着叶晚桐扑来。
曹宽反应过来,甩着胳膊大步流星一拳挥到绿萝的后背,绿萝眼前一黑,匍匐倒地,鼻尖流出一道鲜血。
她倔强抬头,头晕眼花地又要去救叶晚桐,曹宽便接着一拳打上去,绿萝这回扑倒后,再也没能抬起头。
叶晚桐眼里都是绿萝面前的血,她不知她怎么了,是不是还活着,只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因为自己,此时此刻倒在了地上。
“绿萝!”她带着哭腔呼唤她的名字,“绿萝,你不要吓我!”
绿萝没能应答,鼻尖的血落在地上,缓缓蔓延向她的脚下。叶晚桐鼻子一酸,忽而呼吸不畅,胸口堵得仿佛塞了一坨棉花。
曹彬见碍事的丫鬟已经闭嘴,喜形于色,心中□□越烧越旺,甚至忘了叫曹宽束缚叶晚桐的双手,而是让他先到外面去等,别打扰了他的好事。
曹宽应声退下,曹彬手里加了把劲,掐得叶晚桐下颌骨几近错位,上肢则凑得更近了些,盯住叶晚桐的耳朵,俯身要吻她圆润通红的耳垂。
叶晚桐死不答应,用尽一切力把曹彬推开,又急又气,满脸是泪。
曹彬不耐极了,板着脸威胁她:“你别挣扎了,你我很快就要成夫妻,现在圆房之后圆房不都一样?如若你再挣扎,你这小丫鬟可真要死在这里了。”
叶晚桐内心里尘封已久的一处暗箱“啪”一声炸开,从里面冒出许多莫名的勇气。
她不再顾及自己的反击是否会给叶朝云和庄钰带来麻烦、会不会被曹家记恨,以及这之后叶家要如何在安阳城活下去。
她只知道此时的自己,应该像那日救她的贞女侠那样保护好绿萝,即使她如今手无寸铁。
几乎是下意识,叶晚桐抬腿便是一脚,直击曹彬要害处。
曹彬没料到这叶晚桐天真无害的外表下竟然潜藏着这般斗志,痛得冷汗直冒,双手从叶晚桐腰间和脸部滑落,捂着裆部蹲在地上发狠地望着她,幽幽说道:“你以为你逃得了?我曹家看上的人,死也得是曹家的!”
叶晚桐脱了桎梏,拖起绿萝便向戏台下方地井钻。
叶家落魄时,叶朝云也曾在夜里给闲音阁打过杂,回家后,他总会给叶晚桐带些卖不掉的瓜子果干当零嘴,顺便说些戏楼里的逸事给她听。
叶晚桐也是那时候得知,这闲音阁地井里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往城中心,但他也没走过那通道,故而并不知晓地道能通往何处。
叶晚桐最怕阴森可怖的地方,平日里起夜去茅厕都得让绿萝陪着,而今日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即使那地道里有着盘踞已久就等着吃人的精怪,她也要护绿萝走出去。
夕阳渐落,最后一道光也从闲音阁里撤走,四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曹彬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折子吹燃,颤颤巍巍向门外走去。他要叫曹宽进来,再让马夫出去多找几个人来,合力把那不知好歹的丫头制服。
这戏楼并没有后门,她们没有火,再怎么逃,一定只会在这迷宫里瞎晃悠。
边挪,他边向叶晚桐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吼道:“你叶家的生意,我说毁就能毁,你考虑清楚,到底是不是要和我作对。”
“听说你那哥哥生意有点问题,”他继续编了个由头,想引叶晚桐上钩,“又行贿又走私,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那可是要坐大牢的,你嫂子和她孩子怎么办?”
叶晚桐拖着绿萝正往地井里挤。她原本勇气十足,好似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听他这么一说,那阵勇气竟当真泄了一半,肩膀和意志都往下塌上几寸。
绿萝很重要,哥哥也很重要,倘若曹家真的能让哥哥坐牢,嫂子和她的孩子要怎么办?
而她只要现在从地井里出来,答应和曹彬成婚,那绿萝和哥哥都会没事。
只是……这样一来,她这辈子就彻底没有机会成为贞女侠一般的人了。
想着想着,叶晚桐胸前的棉花堵得更紧了。她把手伸到绿萝鼻子下方,探到她尚有呼吸,只要她愿意嫁给曹彬,绿萝立刻就能得到救治。
地井里的灰尘比戏台外更浓密集中,叶晚桐轻吸一口气,那灰尘便争先恐后往她鼻孔里钻。
叶晚桐不敢咳嗽,怕引来曹彬,只好捂住口鼻,可先前已经钻入的那些灰尘早就在她的气管里扎根,叶晚桐越憋着不咳,那细密的痒意便越像藤蔓一般向肺部探。
越憋,叶晚桐的脸越红。她的泪大滴落下,打湿了右手的袖子。
心烦意乱间,她不禁在想,如果今日遇到这种事的是贞女侠,她会怎么选?
是选择妥协走出去,还是坚定转身,走向未知的路?
她本就不擅长深度思考,而此时那些灰更是惹得她喘了起来,让她无暇顾及这些选择。
她意识到自己多年未发的喘症被灰尘诱得复发,而她早就不再随身备着应对喘症的药。
此刻,叶晚桐好似只有一个选择。走出去,答应嫁给曹彬,让他带她和绿萝去治病,否则她们二人就都得死在这无人问津的废楼里。
念及此,叶晚桐不敢再落泪。
她已经足够懦弱,不可以让泪水增添她的悲哀。
她艰难地大口喘着气,拖起绿萝,正要匍匐出地井,便听到空旷的戏楼里倏然传来曹彬惊恐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