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蝶恋花 倾城之子生 ...

  •   浓浓淡淡的绿色如同静默的水墨画,没有一丝风,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徒惹行人烦恼。
      “太远了,卡妙你回去吧!”童虎站在一辆马车旁,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从马车里钻出来,和马夫并肩坐在车辕上。
      这里,离五狼山已经有十余里地了。法里路等人早已回去,只有卡妙还一路跟随。
      “你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童虎说:“难道还舍不得大人?春丽都还没这么感伤呢。”
      小女孩一听,本来已憋回去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童虎本想请法里路收春丽做弟子的,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带她一起走。
      卡妙瞥了一眼又钻回车厢的小女孩,“师叔你在说什么呀?我是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分别前的唠叨啊。有些话,你要不吐出来,说不定会憋坏的。”
      “你个小子……”童虎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但终于还是没能落下来,“既然你都知道了,也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卡妙挑挑眉,学着他的语气说:“尊重别人的命运,不要试图干预凡间的事情。”
      “你都知道,你能做到吗?”
      卡妙抿着嘴,不说话。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习武,但你师父的嘱托,不要离了他便懈怠了,小心回去打你屁股!”
      “师叔,我说过很多次了,不是我不喜欢习武,是要研习医术,没有那么多时间……”
      童虎举起一只手,“不许犟嘴!”
      “是。”
      “……”童虎看看天上的骄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把卡妙拉到一旁树荫下,问:“当年你拜师之时,师兄赐予你的是什么字?”
      “是‘仁’。”
      “仁?”童虎的目光在一瞬间多了些许的迷茫,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是了,这个字不见得是对你的期许,也许是警醒。”
      “当年师父什么都没说,还请师叔示下。”
      “你师父的心思,不是旁人能随意揣度的……你作为当事人,迟早会明白。”
      “是……师叔,您……我们多久能再见面?”卡妙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童虎的目光暗淡了一下,他看向远方的群山,“卡妙啊,虽然我跟你啰里啰唆地说了那么多,但是当年的我也是犯了同样的忌讳。当你忍不住要插手世俗事务时,就想想师叔。”
      卡妙没有说什么,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童虎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跳上马车,催动马夫开拔。
      “师叔,此去庐山,山高路远,请一路保重!”卡妙在他身后大喊。

      这年夏日,比往年更加炎热,连续十几天,太阳像发了疯一般炙烤着大地,大片的青草枯死,水潭干涸,就连知了、飞鸟被热晕热死的也比比皆是。
      法里路提前将莎尔娜放了出来,并带领弟子们移到清风阁去习武,这边绿树成荫,又临峡谷风隙,一直是山上最凉爽的所在,倒是卡妙那间小石屋,被晒得像只蒸锅,法里路数次请他去栖霞别院居住,都被他婉拒了。说来也怪,再热的天气,他的肌肤也清凉如玉,身上只是一层薄汗而已。米罗在家养了几天伤,许家听闻他回来了,又来探听消息,莎尔娜知道了他与许家之事,从思过崖回来后便有意回避他。米罗甚感无聊,准备下山去与星华小姐说清楚。就在这当口,路尼回来了。
      路尼身上带着伤,但精神矍铄,显然并无大碍。他将在百花谷的遭遇见闻一一禀告给法里路,法里路召集了两位在山上的师弟,以及莎尔娜、张国泰、吴彪等几位大弟子来一起旁听。众人听完路尼的叙述后都沉默不语。
      “咳咳,”法里路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只好发问:“两位师弟,你们有何见解?”
      亚路比奥尼看了阿布罗迪一眼,见他垂着眼皮,没有要答话的意思,便道:“百花谷的右护法宋泽,小弟没有见过,但是听说那日来闯山之时,颇为盛气凌人,为了百花谷处处与我岳阳派过不去,没想到只是数月之间便没了下场。而那三谷主亚尔迪,江湖传闻此人颇有侠义之风,没想到却是气量狭小之人。”
      法里路摇摇头,“我与亚尔迪有过数面之缘,他不像是此等人。倒是那位年轻公子……他称亚尔迪为师叔,又劝他不要招惹是非……师弟,”他看向阿布罗迪,“早年你也与百花谷多次交手,可记得有这号人物?”
      阿布罗迪把玩着手里的长鞭,头也不抬的说:“没有见过。不过听说伊奥有一个爱徒,生得比女孩还要俊俏,手段却比蛇蝎还要毒辣,不知是不是他?”
      法里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那个洛克是谁?”他问路尼。
      “弟子打听过,好像是去年才出现在百花谷的人,但非常得宠。宋泽死后,就是此人接替了右护法的职位。”
      法里路来回踱了几步,思忖道:“看来,伊奥提出推迟决斗,并非完全是出于江湖道义,很有可能是百花谷出事了。”
      “师父,”吴彪道:“既然如此,我们应该改变计划,在去矫云庄之前先去百花谷,趁着他们内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可不可,”路尼说:“岳阳派是名门正派,怎可乘人之危?何况师父早已答应伊奥谷主推迟决斗日期,怎可出尔反尔?”
      法里路待要答话,突然瞥见一旁的阿布罗迪,于是问:“阿布罗迪师弟,你认为呢?”
      阿布罗迪垂着眼皮,并不答话。
      法里路讨了个老大没趣,于是清清嗓子,自己说下去:“路尼说的有道理,何况我们也有千头万绪的事要处理,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矫云庄之约,你们师弟还在等着灭门惨案的真相,这事儿不能久拖。”
      “师兄所言有理。”亚路比奥尼接话:“既已接到矫云庄的请柬,那必是已有一定眉目了,此事宜早不宜迟。不过,动身之前,还有几件大事请掌门示下。”
      “你指的可是唐门的事?”
      “正是。唐门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五狼山,还有前些日子闯山之人是否与他们有关,这些都没有调查清楚。唐门的人若是对后山有所图,一旦掌门离开,他们必定趁虚而入。”
      “也有可能会兴师问罪。”莎尔娜说:“毕竟人死在这里,他们或许会以此为由要挟我们。”
      法里路点点头,“此事不得不防。我将知会东岳剑派、清风观,请他们在我离开之时关注一下,我们严防死守,想必一个唐门还不能在此地掀起什么风浪。至于已死的几人,人死为大,先将他们的遗体寄存在玉泉寺,每个人订一副上好的棺木,请和尚为他们作法,待到他日能见到唐门的人,让他们派人接回,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其他人听了皆频频点头。
      “我最担心的还是米罗。”
      听到米罗的名字,莎尔娜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师父望过来的目光,心中一乱,忙低下头去。她听到师父继续说下去:
      “我想将他一起带去,又恐他惹出是非,若是留下他,也不能让人放心。”他长叹一口气,“我听说唐门的人也在找他。而许家又……唉!”他摇摇头,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恨铁不成钢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一想,最终下定决心,“许家那边是他惹出来的,少不得要留他在这里处理了。路尼,”他对大弟子说:“你留在山上,待我们离开后,全权处理门派内的事务,若有重大变故可请教亚路比奥尼师叔,至于师叔他老人家……就尽量不要去打扰了。师弟,”他又转向亚路比奥尼,“烦请师弟负责门派内的安全,小辈们若有行事不妥之处请尽管管教。许家那边若有事,你……斟酌着办吧!”
      亚路比奥尼站起来抱拳道:“师兄放心!”
      “阿布罗迪师弟,”法里路继续说道:“莎尔娜,还有吴彪、国泰,你们准备一下,七日后我们出发。”

      端午刚过,天气已热得不像话。太阳像得了热症一样挂在天上,地下被烤得如同下了火。米罗走在李家集大街,昔日热闹的街市此时静默得只能听到聒噪的蝉鸣声。即便偶尔碰得到一两个活人,无不贴着墙角行走,就是为了蹭那一点儿树荫。甚至于大梧桐树下卖凉饮的饮子小摊也撤回了铺中。
      米罗在书画店前,看着门口挂着的“关门歇业”四个大字冷冷一笑。果不其然,这么快就关门了。这里一定有猫腻。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进店探查一番,汗水便如小溪般流入眼睛嘴巴,以至于臀股上那未愈的棍伤也隐隐痛了起来。
      “如此,我便告辞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钻入他的耳中。
      他不假思索,脚尖点地,飞身躲在梧桐树那粗大树干之后。
      一个人从不远处的药材铺走出,正是卡妙。只见他一袭雪青色绣花圆领窄袖袍,配着同色发带,茉莉白色中衣从领口下摆处若隐若现。他今日不用上山采药,穿着也飘逸凉爽了些,米罗突然看到他,竟一时恍惚起来。
      “小先生,您的东西忘了。”药铺的计老板跟在他后面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卷纸和两盒颜料,神态甚是恭谨。
      “?”米罗扭头看了眼“关门歇业”的书画店,心想,“难不成书画店卖给药铺了不成?”
      卡妙接了东西,拱手道谢,“多谢老板,这东西要是落下了,回去无法向托我来买的朋友交待了。”
      计老板问道:“小先生,刚才我的提议,你不再考虑一下?如今你的大名在这一带可是家喻户晓了,人人都知道你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若是能在此地悬壶济世……”
      “计老板,贵宝地人杰地灵,杏林遍地都是,哪轮到我献丑?告辞!告辞!”
      “那个,张家……”计老板的话还没有说完,卡妙已一溜烟跑了。
      米罗从树后出来,踱了过去,拍拍计老板的肩膀,“计老板,您老啥时候也做起了书画的买卖?”
      计老板突然被人一拍,吓了一跳,转身见是米罗,长舒一口气,笑道:“米罗少侠,吓我一跳!我哪里会做书画生意,刚才是卡妙先生来订人参鹿茸,把那些东西落我这里的,那些东西是……哎?”他一指旁边的书画店,却发现对方已关门歇业了,“大概是天热客少,回家歇凉去了吧?”
      “他家平时客也少,也没见他关门啊。”米罗嘀咕道。
      计老板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还在为刚才的事心有不甘,“米罗少侠,你劝劝卡妙先生……”
      “计老板,改天再聊!”米罗忙打断他,“告辞!”
      他今天甘冒酷暑在这里晃荡可不是为了来给人做说客的。他今天来,是要见许星华,想和她说清楚。但许家高门大院,他不好贸然跑去找人。焦氏兄弟于是给他出主意,许小姐的奶娘李氏,娘家正是李家集。她兄弟跟许老爷跑生意,家中只有一老父,这李奶娘便每逢初一、十五请假回家照料。这日正是十五,于是米罗便守在祠堂胡同对面的饮子铺前,专等她从此经过时说两句话。可是天气实在太过炎热,只一炷香的时间他便汗流浃背,心烦意乱了。
      “米罗公子,要不进来坐坐吧?”饮子铺的小伙计探出头,看他还在树荫里站着,徒劳地挥舞着扇子,衣衫已湿了一片,软哒哒地贴在身上。
      米罗又看看街尽头,去探消息的焦氏兄弟人影也不见一个。“好吧,”他说,跟着走进饮子铺,“来两碗冷饮子。”他丢出一块碎银。屁股还没在长凳上坐稳当,就听焦氏兄弟猴急猴急地跑了过来。
      街上无人,焦氏兄弟立即就看到坐在窗前的米罗了,“来了,来了……”他俩压低声音说。
      焦小四一眼看见伙计刚端上来的两碗饮子,“师叔,你还给我们买了冷饮子……”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小六……”
      米罗:“呃……”
      焦小六闻言端起一碗饮子一饮而尽,“多谢师叔!”
      “……”米罗只好转移话题,“你们刚才喊什么?”
      “哦,对了,喏,”焦小四向街尽头一指,“李奶妈。”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穿一身褐色麻衣,挎一只小包袱,骑着一匹蹇驴,由一个小厮牵着,正向这边而来。
      米罗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跳将出去,伸手拦住小厮。
      那李奶娘初见一个男子从路旁跳出来拦住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攥紧包袱,待得米罗说明来意,才长舒一口气,“原来是米罗少侠啊,老身听小姐每天提起你,耳朵都快出茧子了。我道是哪家公子,值得小姐如此惦记?今日一见,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米罗脸上涨红,好在天气炎热,人皆大汗淋漓,别人也不疑有他。他急忙打断李奶娘的话,“嬷嬷,天气热,请一碗饮子。”
      焦氏兄弟忙跳进铺子,点了两碗酸梅饮子,请李奶娘和那小厮进去歇了。
      “要见小姐?好说好说。小姐跟门房说好了,公子随时可去……”
      “不,不,不,”米罗忙说:“我有事要和小姐当面说。但是,”他压低声音说道:“这时让外人见到,于小姐名声有碍。”
      “啊哟,公子真是替我们小姐着想。小姐好福气,能有公子这样的好姑爷。”
      “不是,嬷嬷,别这么说。”米罗感到天气炎热,头上沁出大滴汗水来。
      “明白,老身明白。”李奶娘笑逐颜开地说:“这样罢,劳烦公子等一会儿,待老身回家送下东西便与公子一同回去。”
      “这样不妥。”米罗擦了擦满头大汗,“不如嬷嬷回家与小姐说知。傍晚时分,我在许家后门处专等。”

      “他要你去?”竹林深处响起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惊起了几只乌鸫,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是。”伴随着一个清朗地声音,一点火苗“嗤”地冒了出来,落到院内木桌边一盏油灯上,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便在昏黄的光中清晰起来。
      “哼”那人收起火折子,在桌边落座,“他是怕我趁他不在有什么不轨之行,因此把你带在身边以作人质。”
      “他这未免太小人之心了。”阿布罗迪转过脸来看向那火光,绝世的容颜在摇曳的灯光和朦胧的月光中显得亦真亦幻。
      “前些日子他还来求我,说他的弟子阎绍因为之前修习了其他门派的内功,无法与本门内功相互融合,要我把能够融会贯通的法子教给他。”
      “阎绍么?”
      “你认得此人?他武功路数如何?”
      阿布罗迪在一只碧玉瓷碗中放入几颗干花苞,等待小火炉中的水烧开,一边回忆道:“他是阎家堡的遗孤,法里路收他为徒,主要是为了盟主的声誉,他确实是带艺上山。不过……亚路比奥尼不也是带艺上山?寻常的武功路数和内功修习即便路数不对,也不至于相冲,否则那些学遍武林的奇人异士又怎么来的呢?”
      “所以说,那人的武功到底有何与众不同?”
      “我没和他交过手。”小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阿布罗迪起身去拎壶。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法里路来找我,让我指点,那孩子体内一定有了邪寒真气……哼,即便能练本门内功又如何?他有儿子有兄弟,绝不会将‘心宿神功’传给外姓弟子!”
      阿布罗迪将热水缓缓注入,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你会吗?你会指点他吗?”
      “……那是我毕生的心血……不,那是为你研究的,只为你一个人!”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飞花泣血的日子。
      戚家庄被血洗,等他冲出埋伏带人赶到时,戚家已是一片血海。而在那片尸山血海的中央,站着一个白衣的孩子。他身上纤尘不染,就像误入十八层地狱的天仙童子,又像黄泉比良坡上盛开的曼珠沙华。
      “死亡面具”——那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另一个名字:马斯克——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时辰了,只记得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就像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一切:照亮了他脚下的鲜血,照亮了周围他亲人和敌人的尸体,照亮了庭院中零落的血红玫瑰,也照亮了他头顶低低压下的乌云。
      马斯克肋下伤口渗出的鲜血浸透了护甲,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因为那个孩子向他转过脸来,那张美得令人叹为观止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麻木和茫然。
      那日,原本是他七岁的生日,恶魔降临时他正准备换上娘亲亲手缝制的新衣服,而现在,那件新衣落在地上,沾满了染血的泥浆。
      突然,一阵狂风卷过庭院,海棠花瓣如满天花雨在天地间飞舞。乌云之下花雨之中,那孩子绝望麻木到极致的神情深深刺痛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少年的心。
      “细雨满天风满院,愁眉敛尽无人见。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他向他伸出手,“跟我走!”
      那孩子眼眸深处浮现出一点点光,“……帮我报仇!”他小声说,白皙的手指握住了那只沾满血污皲裂的大手。
      从那天起,世间少了戚家小少爷,多了一名叫“阿布罗迪”的孩子。

      阿布罗迪在他身边蹲下,半仰着头,目光中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他就这么注视着那个令所有人谈之色变的男人,“我不要什么绝世武功,我只要你好好的,阿克!”
      男人的脸上抽搐了两下,非常狰狞,但目光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紧紧抓住阿布罗迪的手,一如当年一样,“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你为了我,放弃了太多。”
      “阿克,”阿布罗迪看着他,满怀深情地说:“你给了我一个家,这就够了!”

      米罗在许家后门不远处的大柳树下转来转去。看看天色晚了,一轮明月升起,挂在树梢上。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感慨道。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米罗公子,如今咱们似乎暂且不宜相见。”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后门飘出。
      “星华小姐?”米罗向那两扇乌漆角门走去,“为什么呀?”问出后他忽又觉得不妥,忙住了嘴。
      “您还问为什么?”门内声音回答,隔着门米罗都能感到星华此时一定羞红了脸,“爹爹不是去过贵派,谈、谈……过我们,……我们的事了么?”
      “啊,对,我今天来,正是为了此事。”
      “此事由长辈们做主即可,我们,我们谈什么啊?”
      “我们不能成亲。”
      “我们……什么?!”角门“吱呀”一声忽然打开了,许星华走了出来。只见她一袭石榴红轻纱衣配奶白色中衣,红玉兰绣花鞋,头戴红绿宝石镶嵌的百蝶穿花银簪,步摇的宝石在在月光下闪闪烁烁,显然是经过一番仔细打扮才来相见的。但此时,她顾不得这许多,一张俏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失望。“您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能成亲,不能订婚。”米罗不忍心看她的眼神,只好垂下眼睛,“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这三个字,都带上哭腔了。
      “因为……因为……”之前米罗想好的说辞,都在面对星华时卡住了,他无法像想象中那样毫不在乎地说出那些对方可能接受不了的话,“因为……朱利安,”他想到一个理由,“我之前不知道你和他……”
      “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俩是长辈们做主订的婚,我对他,只是像对哥哥一样,我们只是见过几面,他对我也没有什么,不然的话,他不会那么痛快就答应退婚。这个,你可以去问他!”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这就像,我看上去就像横刀夺爱一样。我们一见如故,我不能这么做……”
      “借口!”这次许星华是真的哭出来了,“这都是你的借口!”
      “我……”米罗感到百口莫辩。
      “你不喜欢我……”星华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她没有说出为什么要什么。她背过脸去,用手抹了抹眼睛。
      长这么大,米罗第一次感到愧疚,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愧疚。
      再开口时,星华已经冷静了下来,“你,是不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我……”听她这么一问,米罗心里更烦乱了。
      “她是谁?”
      米罗不知道该不该把莎尔娜扯进来。
      “那天,在李家集,很混乱……是她吗?”
      “……”
      许星华忽然叹了口气,“算了!”她跺一跺脚,“既然你……那是不是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看到自己的剑穗还在米罗的剑上,更加恼怒。上前几步一把夺过,然后奔回门内。
      “哎……”米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被夺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小姐、小姐……”门内传来李奶妈焦急的声音,“你这又是何苦?小心伤了自己……”
      门又打开了,星华将米罗的剑和铰坏的剑穗一并丢出,“米罗公子,信物已毁,以后你再也不必烦恼了!”

      出发那日,烈焰当空,刚出门片刻众人身上便已大汗淋漓。
      石玉川派师弟过来传话,德里密因有要事顺路去办,已先启程,将于会盟之日前在矫云庄与法里路一聚,武一馆因馆内有事,暂时无人手可派,因此只有清风观的务明道长与法里路一同启程前往矫云庄。
      “你们先回去吧。”法里路上马,吩咐一众前来送行的人。
      卡妙将一个小包裹和装满药材药械的箱子系到马匹两侧,又轻柔地拍拍马颈取得它的信任。待到上马时,却看到人群之后,莎尔娜正将一个大包袱交给冰河,与他絮絮叨叨嘱咐着什么。冰河则一脸沮丧的样子。法里路觉得长子已经可以跟随他出去见见世面,但冰河年纪尚小,只能留在家中。
      “师姐!”阎绍远远地招呼莎尔娜,“该出发了。”
      米罗隔着送行的人远远地站在后面,面带不悦,时不时地向莎尔娜的方向偷瞄一眼,却始终没向那边靠近。
      莎尔娜最终还是慢吞吞的牵着马跟了过来,在上马的一瞬间,她哀怨地看了米罗一眼。
      米罗一时间心内大恸,身不由己地向她走去。
      “掌门人,留步!”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道路的尽头飞起了一片烟尘。在那烟尘中央,俨然是一驾马车。
      务明道长目之所及,“咦,那不是……?”
      “许员外!”法里路也认了出来。
      转眼间马车奔到了跟前,驾车的正是许福和另一个小厮。许员外半个身子探在帘子外,一张阔脸急得通红,烟尘和着汗水在他这张原本体面的脸上画上了沟沟壑壑,甚是滑稽。
      “留步!留步!掌门人!”马车还没停稳,许员外便从车门跳了下来,一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幸好法里路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小心!许员外……”法里路上下打量着他,“您匆匆而来,是有什么急事吗?”他在心中盘算,莫不是米罗又惹下什么是非,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被人发难?
      “米、米罗……公,公子……”许员外气还没喘匀,抓着法里路的手,急切之间说不出话来。
      “米罗?”法里路向他这个宝贝弟弟看去,“你过来!”
      米罗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逃走。
      “米罗公子?”许员外听到他的名字,抬起头来,在人群中搜寻这个名字的主人。
      米罗忐忑不安地凑了过去。
      “员外,您别急。米罗这孽障都是我平日里把他惯坏了,不知这次他又做出什么事来?但是,您放心我一定给您个交待。”
      许员外闻言忽然泪流满面,“是小女,不,是在下管教无方……但是米罗公子,如此公然拒绝,让小女以后如何嫁人?……何况……李家集的人,都看到了……我这张老脸……”
      “米罗!”法里路大喝一声,“你对许小姐做了什么?”
      “没什么啊。”米罗委屈地说:“我只是,只是跟她说,我们不合适,何况她跟朱公子……”
      “你还有脸提她跟朱公子的事?许小姐的大好姻缘不是被你给搅黄了吗?”
      “我……”米罗觉得自己真是百口莫辩。
      “婚姻大事,得由父母做主,媒妁之言。你毁人名节在先,哪有资格去拒婚?许家门第家世,许小姐相貌人品,哪一样不比你更好?员外,您不要生气,若您不嫌弃,我即遣媒人前去下聘。如今我有急事去办,您先请人看个日子,待我回来就给他们完婚!”
      “大哥!”米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路尼,”法里路吩咐弟子,“这事儿你去办,要快!聘礼就按府台大人前年嫁女儿的式样准备,先送去给许老爷过目。哦,对了,我卧房内还有一副碧玉连环,是你师母当年购来,要送给未来弟媳的,一定不要忘了。”
      莎尔娜再也听不下去了,捂住嘴巴策马离去,腥咸的泪水流了一脸。
      “师姐……”阎绍急切地望向法里路,看师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忙拍马向莎尔娜离去的方向赶去。
      “米罗,”法里路又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厉声吩咐米罗,“这段时间你哪里都不许去,安心在家准备迎亲事宜!”他转向许员外,语气和缓下来,“员外,您看这样好吗?”
      “呃,好、好……”许员外没想到法里路这么痛快,原本准备的说辞都没有机会说出口,“那个……米罗公子的意思……”他看向气得说不出话来的米罗,拿不准这桩姻缘对女儿是好是坏。
      “米罗的性子我这当大哥的多少还是了解一些。”法里路拉着许世清的手走向一边,“他玩世不恭,但本性不坏。原本我想等他长大一些再议婚,现在虽然早了些,但我想婚后他收收性子总是好的。您之前不也说过,年轻人谁没有些坏毛病呢?许小姐只要愿意担待些,米罗也不是那薄情寡义之徒。”
      “唉!”许员外长叹一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掌门人都说了,那我也无话可说。全凭掌门做主吧!”
      米罗哭笑不得地听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被决定了,一时之间觉得这世界无比荒诞。他想去追莎尔娜,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想逃离这里,又不知该去往何方。他想大声反抗,又知道那不过徒劳无功。他裂开嘴无声地笑了笑,转身走向来时路。身后有很多人发出唏嘘的声音,却没有一个追上来,更没有一个人拉他一把。

      阎绍追出五里地,才发现莎尔娜骑的小母马,独自在溪边啃食青草。他也下了马,向前走去,又出了半里地,才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伏在一棵柳树下,肩头一耸一耸,似在苦苦压抑着抽泣。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师姐……”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看莎尔娜似乎慢慢平复下来,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莎尔娜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脸,依旧背着身子,“你又来做什么?”
      “师父不放心师姐,让我来看看。”他抬出法里路做挡箭牌。
      “看我做什么?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她知道师父已清楚她心中所想,却依然命米罗去娶另一个女子,心中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但师父将她养大,从小视如己出疼爱非常,让她说出对师父不敬的话也是万万不能的。她心中万般苦楚又无处发泄,竟一时有些想不开,只想了结内心的痛苦一了百了。
      “师姐,……”阎绍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他慢慢靠过去,见莎尔娜没有制止,便大胆坐在她身边,递过去一方手帕,“师姐,”他温言道:“我刚入门,又是个没用的人,一门老幼被屠尽都没有办法……但是,师姐,只要你需要,哪怕只是给你递个手帕……我就在这里……”
      莎尔娜听他提到自己身世,止住了哭泣,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人比自己凄惨百倍,而这个人现在却在安慰自己,她忽然觉得有些羞愧,“阎绍,谢谢你。”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其实,事情也许并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境地。”阎绍又说:“我看小师叔并不情愿娶许家小姐,而许员外虽然生气,但也没有把话说死,毕竟他首先要考虑女儿婚后会不会幸福。也许……”
      “阎绍,”莎尔娜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去矫云庄,查清杀害你家人的凶手,为你全家报仇!”
      提到报仇,阎绍眼睛中燃起熊熊烈火,“嗯!”他使劲点点头,“好,师姐,听你的……等这件事了结,我就去劝劝师父……”
      莎尔娜凄然一笑,等这件事完结,恐怕米罗和许小姐的孩子都有了。她强颜欢笑,对阎绍道:“你看我是不是很丑?妆都花了……”
      “怎么会?师姐天生丽质,洗去铅华更美了。哦,对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幅小卷轴,“这是,这是……”他支支吾吾地说:“送给师姐的……”
      “这是什么?”莎尔娜看他突然扭捏起来,接过卷轴,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名翠衫少女,在柳树下施展剑法,端的是英姿飒爽,“这是……我……吗?”她红了脸。
      “嗯。一直想送师姐个礼物。可我……什么都没有……”
      “谢谢,我没有别的意思。”阎绍慌忙辩解,“只是,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够哄你开心。你看,在世人眼中,你是多么美丽、快乐又豪爽善良的女侠,这个才是你!”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你有的,真的,至少在我心里,你就是这样的。我希望……希望你永远快快乐乐的!”
      莎尔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师弟……其实,我也有一样东西打算送给你的。”
      “哦?是什么?”阎绍觉得胸中心脏怦怦地跳起来,忍不住一只手紧紧地按住胸口。
      “天气热了,我做了几件衣裳……都在马背上,本想……被他们这一闹,倒是忘了。”
      阎绍扯了扯嘴角,“是……给小师叔的吧?”
      “不是,另给他做的,托了冰河,在我们走后再给出去……”她向自己的黄马走去,“这是给你的,你去矫云庄,没有几身得体的衣裳怎么行?便是为了我岳阳派的名声也该好好打扮一下。”
      “师姐……”阎绍心中感动。
      “这是用我的体己,托老唐下山买的布料,左右在山顶无事,总得打发那一个月的时间,……等你报完仇……以后发达了,再还我不迟……”
      莎尔娜取下包裹,递到他手中,“出门在外,总得有人替你想这些……”
      阎绍一把抓住莎尔娜的手,目光含泪地看向她,却说不出一句话。
      莎尔娜脸一红,将包裹推到他怀中,“走吧,他们大概走远了。”

      当日傍晚,一行人进了泰安城。法里路带他们在城门边一家名叫“客来香”的小客栈落脚。这家客栈掌柜的是路尼本家的一位伯父,小本经济,因路段有些偏,生意常年不好不坏。法里路一行人包了三楼整层的房间,只许掌柜的和小二哥上来。
      “道长,”法里路对务明说:“我们在此歇息两天,还有一位朋友,带了阎家消息来,这两天内便可到来。”
      “正巧。”务明道长是咏春道长的首席弟子,也是务虚道长的师兄,咏春道长已八十多岁高龄,平日里不管俗务,都是务明务虚等一众师兄弟操持,此事由务明道长亲自出面,足见重视,“顺风镖局的山副镖头也说要在泰安城与咱们汇合,共赴矫云庄,估计明日也就到了。”
      当下,法里路带弟子巡视过客栈,各人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法里路因心中有事,睡得不沉,鸡鸣之时便再也难以入睡。他看看天色未明,只好起身打坐调息,运行两个周天之后,才听到外面有人走动。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推门出去。
      另一侧房中,艾尔扎克听到父亲起床的声音,忙跑出来伺候,急得连鞋子也没有穿好。
      张国泰和吴彪原本想先去院中打一通醒神拳,听到师父起床也忙赶了过来。
      “唔,稍微休整一下,等道长起床我们一起下去用早餐。”法里路说完这句话,突然停下了。天已大亮,但店中却安静的有点儿过分。明明昨日傍晚住进来时,这店里还有七八名客人的。难道都未起床?不对,住在此处的多是进城的生意人或是过路的客商,往往都是早出晚归,即便清晨人们不喜喧闹,也该陆续起床,洗漱吃饭、出门生理了。
      艾尔扎克下楼去打洗脸水,两名弟子察觉出师父的异样,忙问:“师父,有什么不妥吗?”
      法里路扶住楼上栏杆向楼下一望。大堂内已有四人就餐。但那四人身上颇有古怪。四人分别坐在门口、弄堂口和两个窗户之下,各占一张桌子,面前摆着素面、牛肉和几样时蔬,但奇怪的是,一大清早,每人还都要了一只酒坛,似要不醉不归。
      卡妙伸着懒腰从房中走出,“早啊!”他向岳阳派各位打了个招呼,又顺着众人的目光瞟了一眼楼下,“大哥,”他向法里路问道:“今日是否要在城中留一日?”
      法里路一愣。虽然他一向以“贤弟”称呼卡妙,但卡妙一直尊称自己“盟主”或“掌门”,第一次听他叫自己“大哥”。不过,他旋即明白了卡妙的用意,出门在外,他不想暴露自己武林盟主岳阳派掌门的身份,至少不能从他那里暴露。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微微一笑,“对,贤弟有何打算?”
      “泰安城可有好玩儿的去处?”他问刚端水上来的艾尔扎克。
      法里路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你俩去玩罢,泰安城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哩。”
      “那我们不吃早饭了,我想尝尝城里的点心。”卡妙不等艾尔扎克放好水盆就拉起他向楼下走去。
      阎绍和莎尔娜听到门外动静,也忙走了出来。
      走过门口的时候,卡妙好奇地瞅了一眼门边的那位客人。那人衣着似乎是个异域商人,头戴斗笠,低着头自斟自饮,并不看二人一眼。
      等卡妙二人走到店外,法里路才长出一口气。
      务明道长也走了过来,“看来人齐了,该吃饭了。”他看着楼下说道。
      法里路点点头。众人一齐走到楼下,捡了中央的一张大桌子大剌剌地坐好。
      小二见状,忙过来伺候。
      法里路见是个生面孔,随口问道:“昨天不是你罢?”
      “回大爷的话,小人是新来的学徒,与昨日的隔日一轮。昨儿是他当班,今日是小人当值。大爷,要点儿什么,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那路掌柜呢?”
      “掌柜在后厨收菜呢。您要找他,我找他来。”这小二倒是口齿伶俐应对自如。
      “不用了。每人一份素面,有些什么现成菜肴尽管上来。”法里路吩咐,又问务明:“道长,还需要点儿什么?”
      务明摆摆手表示不用。
      “好咧。”小二麻利地上了一壶清茶,去后厨催菜去了。
      众人看着那壶清茶,却没人动手。客栈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门外大街上车水马龙之声。
      “诸位。”一片寂静中,门边那人忽道:“只吃素面未免寡淡了点儿?为何不饮酒?”
      “无量天尊”务明颂了一句。
      法里路微微一笑,回道:“这位朋友,现在饮酒未免早了些,何况道爷更喜素食斋饭,不惯饮酒。”
      那人哈哈一笑,“我却相反,无酒不成餐,小二!”
      小二正好端着几盏小菜上来,一边在法里路桌上铺上,一边回话:“大爷稍等,马上就来!”
      “这坛酒……”他指了一下放在他面前的那坛烧酒,“帮我给那桌的客人们满上,我要敬他们一碗。”
      “好咧!“小二立马拿出几只大碗,抱起酒坛便要斟酒。
      “且慢。”法里路阻止道:“所谓无功不受禄。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缘何要请我等吃酒?”
      那人轻笑一声,缓缓抬起头来。众人猛吸一口冷气,倒不是此人生得丑陋凶恶——他模样倒也周正,刀削般的瘦脸上五官分明,唇边还带着一抹笑意——而是那双细长双目中所带的阴冷狠厉,那眼神,活似索命的无常正盯着他面前无谓挣扎的濒死之人。“在下,唐门,加比拉。”
      “唐门!”“呼啦”一声,张国泰等几名年轻弟子都站了起来。一听“唐门”二字,诸人无不色变。
      法里路也缓缓站起,抱拳道:“久闻唐门大名。兄台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赐教?”他心里想着家中那几具尸首,正巧对方有人来,或可商议解决。只是,那几人死在泰山,少不得费些唇舌,甚或拳脚,只盼能说服对方不要生事。
      “赐教不敢当。在下有几个问题倒是要请教盟主。因此,请盟主先赏脸饮了这酒。”
      他说话间,小二已手脚麻利地将酒碗摆到众人面前。
      唐门以毒与暗器闻名于世,此时请人喝酒,诸人脸上无不变色。
      “无功不受禄。”法里路说:“不如阁下把问题讲出,倘或我等能帮上一二再喝酒不迟。否则,若酒水入肚,又答不上阁下的问题,那时节岂不尴尬?”
      加比拉冷笑一声,一双阴骘的眼睛扫视一圈,“那我先干为敬!”他头一扬,眼前的一碗烈酒已入喉,“盟主讲这许多,那是不想赏在下这个面子了。不知其余诸位豪杰可愿赏脸?”
      岳阳派的弟子都望向法里路,只有务明道长呵呵一笑,“盟主量浅,又有重要任务在身,不便饮酒。老道我左右无事,便陪这位施主尽兴吧。”说着,他端起酒碗,便待要饮。
      “道长!”其余人等都想阻拦。
      “无妨。”务明向诸人摆摆手,“若是老道酒醉,诸位先行去办事要紧,待老道酒醒,自会赶去。”说罢,将酒水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好酒!老道修行多年未曾下山,泰安府的酒水还是如此醇厚!”
      加比拉微微一笑,“道长好酒量!”
      诸人见务明面色无常,稍稍放心,想到万一过会儿务明道长有事,必要擒下这个叫加比拉的,逼他交出解药。
      “这位先生,现在可将问题讲出了吧?”
      “加比拉想请教盟主,为何要盗取我唐门秘制的‘迷魂香’?”
      此言一出,诸人皆大吃一惊。法里路料想到若干种情况,却从未想到对方会有此一问。“什么香?”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迷魂香。”
      “此是何物?有何用途?阁下为何认为是在下盗取?”
      加比拉冷笑一声,“看来阁下虽然盗取,却不知如何使用,那不如交出来,以免误伤了贵派亲友。”
      “住口!”莎尔娜听不下去了,“你当岳阳派是什么地方?任凭你捏造事实,随意污蔑!”
      “是啊,你有什么证据说,你那个什么香的在我们这里?我们拿这么个东西做什么?”吴彪也大声质问。
      加比拉冷笑一声,“我既然这样说了,自是有我的道理,看来贵派是不愿交出了?”
      “呸!”张国泰大吼一声,“你随便栽赃,不就是为了上门滋事么?须知我岳阳派也不是好惹的!”说罢便拔剑在手。
      “都住手!”法里路喝道:“先把话说完再打不迟!加比拉先生,先前是有几位唐门中人在泰山一带出现,途中还和舍弟交过手,但并未提到什么香,而是因为与武当门下的玉梅散人师徒有关。令门人似乎与玉梅散人师徒有过误会,而舍弟与玉梅散人的弟子许星华小姐有婚约,故而出手救下三位女侠。当时他自报家门,令门人便退走了。他既未伤害令门人,令门人也未提到这个什么香。再次见到他们之时,他们已是几具尸体……”
      听到这里,除加比拉之外的几名食客脸色大变,待要起身询问,但看到加比拉的脸色后又坐了回去。
      于是法里路继续说道:“发现的地点位于五狼山青崖潭下,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几人均是被人以大力震死,头颅或是脏腑受重创而亡。亚路比奥尼师弟曾拜访过周边的武林同道,虽有人见过这几位死者,却均未和他们交过手。另外,他们随身的毒物就在身边,这使得他们周遭数十米草木枯萎尸横遍地,还是阿布罗狄师弟与清风观的几位对毒物有研究的道长一起把尸首从中抬出,连同他们随身物品一起封存棺中。棺木现今就寄存在泰山脚下五福庙中,专等贵门派派人前来将他们接回故地安葬。至于阁下刚才所说的什么香,或许便在他们随身物品之中也未可知。”
      加比拉闻言冷笑两声:“迷魂香早在半年前便已失窃,我唐门的人根据线索一路追查至此,却在你门前被人杀害,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如今却要栽赃到死人身上。莫说他们若是取得了迷魂香,定然会告知于我,便是另有想法,他们得到了迷魂香,还能轻易被人灭口?”
      法里路也怒了,“既然阁下不相信在下所说,那么多说也无益了!”
      “姑爷,和他们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啰嗦什么?”靠窗的那名食客大声喊道。
      “既然盟主不肯赏脸吃敬酒,那么只能吃罚酒了!”加比拉回应道。
      话音未落,只听小二喊一声:“酒来了!”一坛老酒飞向了法里路。
      法里路早有准备,右掌挥出,使出两成内力,便要将那酒坛推出。从刚才开始他便一直防备着这个离他最近的店小二。此时小二出手,他从酒坛来的方位和力道上判断对方武功平平,两成内力当能把他和酒坛推出而不至于伤人性命。哪知他一掌推出,内力却如一阵微风般消失在虚空之中。而那只酒坛丝毫不受影响,眼见着酒坛来到了眼前,千钧一发之际,他大吼一声,用上了八成功力向酒坛拍去。只听“当”的一声,酒坛被反推出去,连着它后面的店小二一齐被这股劲风扫到,齐齐撞向身后的柱子。法里路尚未转身,便听到身后“铮铮”乱响,刚才第二掌原本是预备着加比拉的攻击的,却一齐赏了店小二,但他眼角余光注意到加比拉身形未动,却有数十支细小的暗器向他袭来。在场众人纷纷拔剑应敌,但却手慢脚慢,本该轻松击落的暗器却躲闪得十分狼狈。情急之下,法里路双掌推出,借刚才那掌的余威,勉强扫落了漫天针雨,却觉得体内真气不继,内力枯竭,手脚也酸软起来。
      “师父,有毒!”阎绍拼着一口气大喊。
      客栈大门突然“呼啦”一声关上。原先坐在窗边、过道口的几人向他们飞扑而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