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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一叶落 勿言微摇落 ...

  •   一只孤零零的花盆蹲在无人的墙角。一丛紫竹,一枝迎春和一棵月月红挤在这不大的小盆中争夺那不多的一点儿泥土。整个造型毫无美感,但依旧能感受到几棵植物蓬勃的生命力。
      卡妙看着这个小盆发呆。
      “卡妙先生!”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吓了他一跳,一转身便看到艾尔扎克拎着大包小包跳到了他面前。
      “呃……”他不着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这么多?”他看着艾尔扎克拎的东西。
      “这家店铺的点心远近闻名,你先尝尝。”他把一大包桃酥塞到卡妙手里,“我们离开好久,有了这些路上也不至于太难过。”
      “那……”卡妙尝了一块,味道甜而不腻,醇香浓厚,确实是好东西,“还去别的地方么?”
      泰安府不愧是千年古郡,繁华在齐鲁大地也是首屈一指。如今虽是盛夏,酷暑难耐,但老街上依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当然要去,这才刚开始。呐,那边那家,就是挂了红招牌那家,是从京城来的,他家的糖葫芦酸甜可口,最是好吃,还有城西包子西施家的包子,等会儿咱们先去她家吃早饭,还有糖人刘家的糖人儿、山桥下的说书场,城北还可以看蹴鞠……”在山上还时不时抱怨天热的艾尔扎克此时眉飞色舞,丝毫也不理会满头大汗和贴在前胸后背汗湿的衣衫,“……我还想给师姐带点儿花回去,她不一定能够出来,还有冰河,前几天他让我一定给他带个蝈蝈笼子回去……”
      “可是,”卡妙看看他已经被占满的两只手,“怎么带回去呢?”
      “呃,……”艾尔扎克呆了一呆,“啊!”他突然眼前一亮,“糖人刘家借个包袱,刘大爷是好人,他一定会借的!”

      “有毒!”阎绍拼命喊出,已被一名唐门弟子一掌撂倒。唐门的武功本非上乘,但他身中剧毒,勉强躲过对方暗器,却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对方接下来的攻击。
      莎尔娜见状,忙挺剑来救。二人合战,方勉强对付得一个敌人。只是勉力对敌,越是活动,毒血运行得越快。
      另一边的法里路一掌拍飞店小二,那小二的身子横着飞过大堂,撞到柱子上,一时不能动弹,生死未知。此时原本坐在窗边的两人抢攻上来。他体内毒发,内力渐失,手脚麻木,只能勉强应付,好在对方看他一掌震飞了小二,对他颇为忌惮,也不敢贸然近身,只是相互配合着使用兵器和暗器攻击,但顷刻之间也让法里路险象环生了。
      加比拉通揽全局,对着吴彪、张国泰二人呼呼两掌击出,二人见他掌心发黑,心知有毒,不敢硬接,此时也顾不得江湖规矩,忙拔剑相接。加比拉虚晃两招,欺身而上,越过二人直扑向务明道长和法里路。二人待要追去,突然多支飞镖自加比拉身上发出。二人中毒后行动迟缓,勉强躲开两支镖,击落三支,最后一支镖却被突然出现的一支竹筷撞飞。二人顺着筷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务明道长已与加比拉交上了手。
      法里路本想硬抗加比拉,却不想务明道长从旁出现,接下了此人疾攻。加比拉一双毒掌,务明不敢硬接,便用拂尘与他缠斗。法里路看加比拉的身手远高于其他三人,想务明道长中毒之后必然不是他的对手,没想到务明身手矫健,使出清风观绝学,一时之间竟与加比拉不分上下,若不是忌惮他身上不时放出的毒物,恐怕早已击败对方了。
      法里路这一分心便险象环生,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耳鸣叫,气血翻涌。反观务明稳扎稳打,一步步逼退加比拉。莫非他并未中毒?法里路头脑昏昏沉沉,心中却更清朗起来。刚刚他们明明没有吃喝,也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地方,究竟是怎样中毒的呢?为什么务明道长却似无事?突然,他心中闪过一事,“啊!那酒……”他话未说完,肩头接连被两人毒掌击中。
      “哈哈,说对了。”加比拉后退两步跳出战圈,“道长吃敬酒不吃罚酒,自然不会中毒!”
      果然,原本众人以为那酒是毒酒,却无人想到那酒其实是解药。加比拉也定是料到众人不会喝才把那酒大大方方送上来的。
      只见加比拉取出一圆盘状物,拨弄了两下,唇角带着一丝阴鸷的笑意。
      务明心中警惕,拉开架势,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艳阳高照,高温似火。但泰安老街上似乎感受不到这炎炎夏日,兀自热闹非凡。尤其是街市一角,人群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只听里面“叮叮咚咚”锣鼓喧天,围观之人阵阵喝彩。
      艾尔扎克背了个包袱,一手攥着几只精巧的机关玩具,向卡妙招手,“快来,卡妙先生,卖艺的又来了!”说罢,便往人缝里钻,一边示意卡妙跟着他。
      卡妙两只手也被各类小物件占满,摇摇头,只好跟他进去。
      艾尔扎克毕竟年小单薄,又加之带了太多的累赘,最后只能挤在一个角落,从人缝中勉强向里张望。
      卡妙垫着脚,从前排人的头顶瞄了几眼。只见一个穿彩衣的矮子,敲着锣满场飞奔,中间一个大汉,赤着上身在表演胸口碎大石,之后又有一个小姑娘耍了一套刀法,两个男人乒乒乓乓打了一阵。这些把戏对于平日未见过的市井小民也许颇为新鲜,但对于江湖上的高手而言就不够看了。因此不一会儿,他就觉得索然寡味,但艾尔扎克却在一边撸着糖葫芦一边看的兴致勃勃。卡妙只好耐下性子去等他,一边慢慢退出拥挤的人群。
      突然,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眼神立即变得清澈锐利起来,目光瞬间掠过拥挤的人群。
      一个身着绸布衫,像个过往商人的瘦子正从艾尔扎克身旁退开。
      “站住!”他脱口而出,同时向那人伸出手去。
      那个原本正慢吞吞退出人群的瘦子在听到那声暴喝后身形竟立即变得迅猛。卡妙被人群一挤,没有抓到他,他却在一眨眼的工夫钻出人群,跳开几丈有余。
      “有贼!”卡妙无奈大喊:“艾尔扎克!”
      艾尔扎克茫然地转身,听到“有贼”二字,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褡裢瘪瘪的,他马上明白着了道,心中大怒,大喝一声:“莫逃!”施展轻功,从人群头上掠过,与挤出人群的卡妙一齐追去。
      那人听到有人追来,神情惊慌,一不小心撞到街边一买折扇的黑衣汉子。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一边道歉,脚下却加快向前奔去。
      黑衣汉子朝那人的背影啐了两句。
      “那人是贼!”艾尔扎克从他身边掠过。
      那贼人脚步轻快,在人来人往的老街上左挪右闪。艾尔扎克几次逼近都让他逃开,一时之间竟拿他无法。艾尔扎克少年气盛,将背上包袱一把丢开,“我不信今天追不到你!”
      卡妙紧随其后,差点儿被从天而降的包袱砸到。他侧身躲避的一刹那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再回首时,只见一条街的人大都看向他们的方向,唯独少了刚刚还在骂骂咧咧的黑衣汉子。
      “艾尔扎克,拿下他!他说什么都不要信!”卡妙留下这句话,将手中的东西塞到包袱中,然后抬手将包袱掷到一旁房顶,脚下却毫不迟疑地向刚才黑衣汉子离去的方向追去。穿过两道胡同,正巧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悠哉地向前走着。
      黑衣汉子也看到了卡妙,一刹那脸上竟出现了惊慌的神色。他看看胡同另一头,此地连接幽巷,平日里没有多少人来,此时更是只有两人,于是他镇定下来,抱拳道:“刚刚多谢小兄弟提醒……”突然一条白索向他飞来直奔要害。
      “交出银两,还是跟我见官?你自选吧!”
      黑衣汉子看他年纪轻轻,本想糊弄几句,没想到他上来便是杀招,惊出一身冷汗。只听“当当”两声,他手中多了两把铁爪。卡妙揉身而上,一套擒拿手法配合上虎虎生风的白索,黑衣汉子一时之间竟无法逃脱。
      “卡妙先生!”一道白影从一旁飞掠而下,是艾尔扎克。
      卡妙一愕,“追丢了?”
      “不,不是,”艾尔扎克吞吞吐吐地回答:“那人不是……他身上没有……”
      “他身上当然没有!”卡妙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在他同伙身上呢!”
      话音未落,那黑衣汉子的双爪突然如暴风骤雨般袭来。原本他想趁卡妙分心击败他,却惊觉他虽和艾尔扎克说着话,周身上下却没有一点破绽,若再加上刚来的少年,自己必然讨不到好处。想到此处,他便不敢轻敌,使出绝学,瞬间击开卡妙的白索,一双铁爪更是急速抓向卡妙各处要害。
      “铮!”铁爪中突然插进一柄利器,与铁爪摩擦,飞出一串火花。“卡妙先生,让我来!”艾尔扎克插进他们中间,一套“风雷剑法”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他自幼被法里路寄予极高的期望,基础功练得非常扎实,不仅“秋风落叶掌”的《入门九式》练得娴熟,而且从十岁起开始练习“风雷剑法”,虽只习得五招,但这五招穿插“秋风落叶掌”竟逼得黑衣人一时手忙脚乱起来。
      “这便是岳阳派的底蕴么?”卡妙收起长索,退到外围。他估计黑衣汉子的同伙一定就在附近,好伺机出手。
      “咦?你是岳阳派弟子?”黑衣汉子中了一掌,“登登登”退了几步。但艾尔扎克内功尚浅,显然并未伤到他。
      “哼,知道还不束手就擒?留下赃物!”艾尔扎克答道,又是一招“横扫千军”逼将过去。
      “小子好大口气!”突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那边!”卡妙对准街角一处甩出长索,只见一个高瘦人影自那处跃出,正是之前那名瘦子。只见他人在半空,双手一弹,两颗暗器向艾尔扎克和卡妙袭来。
      卡妙只喊道:“小心!”
      那两颗暗器却在半空中炸开,顿时一阵白烟散出。
      卡妙忙喊:“闭眼!是石灰!”
      白烟之后传出那人声音:“转告法里路,今夜子时,前去拜访!”
      艾尔扎克虽依言闭上眼睛,脸上和双目依然火辣辣地疼痛。他依稀察觉到有人近前,情急之中出剑刺去,手腕却被人捉住。他感到握他的那只手清凉有力,压住自己的力道却没有弄疼自己,便知道是卡妙,忙垂下剑尖,接着便被揽着腰提起。等双脚再落地时,周围便没有了那股味道,便知已离开了刚才的地方。他想睁开眼睛,但双目受了刺激便要流泪,有了泪水眼睛更疼了。
      卡妙见状,忙用大量清水为他清洗,又用随身带的药液冲洗,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渐渐恢复。“妈的,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艾尔扎克气到极处,竟当着卡妙的面口出粗言。
      卡妙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刚才他已手下留情了,那两只石灰弹都落得离你我还有一段距离,若是再近些,或是趁我们看不见再出手,就难以应付了。”
      艾尔扎克这才看清,卡妙带他来的是刚才那巷子一侧的房顶。他俯视刚才的战场,确如卡妙所说。“可是,我的银子……这才刚刚出门,我还想到常山的时候再买些礼物带给冰河呢。”
      卡妙从荷包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记得回来还我。”
      艾尔扎克接过银子,“哎?卡妙先生,为啥他没偷你的?”
      卡妙扮个鬼脸,“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吧?”

      窗下一声惊叫。务明和法里路看过去,但见莎尔娜跌在地上,一个唐门的人正要将一柄蓝莹莹的短刀向她砍下。二人有心去救,无奈离得太远,一时无法赶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身影冲上去,“叮”的一声,那柄短刀被荡开,却是阎绍挡在了莎尔娜面前。此时他亦毒发,身子摇摇晃晃,却依然竭力站在师姐之前。唐门弟子一击不中,旋即从身上射出数支毒镖。这个距离,以莎尔娜和阎绍目前的状况看是难逃一死了。
      法里路和务明此时却是分身乏术。只见加比拉掏出的那个圆盘,在几人头上来回盘旋,无数支细小的梅花针从中激射而出。吴彪早已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此时只能用桌椅勉强遮挡。张国泰与另一名唐门弟子缠斗,也已到了强弩之末,好在他们离得远,尚未被波及。只有务明和法里路被圆盘罩住,不得不全力以赴来击退暗器。然而这圆盘中的梅花针似是无穷无尽,而加比拉和第三名唐门弟子又在外围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莎尔娜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师弟,闪开!”
      阎绍依旧没有动,但那名唐门弟子却突然飞了出去。
      一柄飞刀突然破窗而入,直插那圆盘而去。但听得“当”的一声,圆盘被击中,胡乱翻腾几下,落到地上摔得粉碎。而那柄飞刀来势不减,竟直直插进墙壁二寸有余。
      加比拉见自家暗器被毁,惊怒交加,大喝:“是谁?”
      客栈紧闭的门突然大开,一男一女站在门口。二人约三十来岁年纪。男的身材矮壮,面容白皙,手执双节棍。女的一袭黑衣,鬓边别着一朵红花,眉眼间英姿勃发,手中一柄长刀,看式样与墙上钉着的那柄正是一对。
      “哟,盟主,你竟然会着了别人的道,弄得这般狼狈?”黑衣女子带着笑意说,又对唐门众人说:“恶贼,可听过‘岭南双侠’的名号么?”
      法里路勉强支撑着,对两人拱手道:“贤伉俪见笑了。”
      那男子跳进门内,环顾一周,“我说呢,原来盟主与各位英雄是中了毒。使出这下三滥手段的……是唐门吧?”他轻蔑地朝加比拉问。
      其余三人均看向加比拉。
      “还要打吗?我眄进来领教一下唐门的手段。”
      加比拉瞅了一眼墙壁上的长刀,知道二人武功不弱。唐门擅长用毒,若失了先机,恐不是这些武林高手的对手。
      “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他说完便待离开。
      务明大喊:“留下解药!”执起拂尘,又扑将过去。
      加比拉冷笑道:“有本事便取。”话音未落,无数支毒镖射向中毒的几人。几人或躺或坐,几乎都失去了反抗的气力。
      眄进夫妇和务明骂声“卑鄙”忙飞身去救。唐门四人趁机从窗户飞身而出,顷刻间消失不见。
      法里路以内力压住毒血向心脏蔓延,勉力支撑着向二人抱拳道:“多谢贤伉俪相救。”待要弟子们见礼时却发现四人情况大为不妙。
      阎绍受伤最重,一口毒血喷出,身子摇摇欲坠,莎尔娜与他互相扶持,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了。张国泰倚在窗下,吴彪更是躺在地上脸色铁青。
      “盟主莫要多礼。”眄进忙说,与妻子、务明道长一起扶几位伤员坐下,“快快运功,先逼出毒素再说。”
      路掌柜也从柜台后面出来帮忙。
      “我看得去请郎中。”他说。
      “郎中未必能解得了唐门的毒。”黑衣女子说着,将手抵在莎尔娜后心,将真气注入,助她逼毒。
      “贤伉俪不必费神了。”法里路只觉心慌气短,“这毒……内力逼不出的……”说话间已满头大汗。
      “咦?”务明道长忽然想起卡妙,“掌门,跟随你的那位小兄弟不也是个郎中,这毒……他能解吗?”
      “是了!”路掌柜拍手道:“听说岳阳派住了一位小神医的,怎么把他给忘了?”
      眄进和妻子面面相觑。
      正在此时,一个白须老者推门而入,见到此情景,大为惊骇。
      路掌柜忙上前,“客官,小店今日歇业……唉,这不是,山副镖头?”
      “务明道长,盟主,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来人满面红光中气十足,像是一位武林豪杰。他没有理路掌柜,向几位伤员走去,“是谁伤了你们?”
      务明迎过来,“山副镖头,说来话长,盟主和他的弟子们中了暗器,我们先帮他们疗伤解毒吧。”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急匆匆飘了进来,“爹爹!师姐!师兄!发生了什么事?”来者正是艾尔扎克。他老远见到客栈门窗残破便知出事了,及至看到众人的模样,一时心急,竟哭了起来。
      卡妙跟在他身后进来,二话没说,右手便搭在法里路手腕上为他切脉,同时左手一抖,一根细丝搭在离他最近的阎绍的手腕上。
      众人第一次见双手切脉,均大为惊异,连艾尔扎克也抹了把眼泪,恳切地望着他。
      “唔,”卡妙语气轻松地说:“掌门人,看来唐门的人对您十分敬仰,一出手便是他们门内秘不外传的‘五绝’之一五毒散。”
      “唐门!”艾尔扎克低声说。其他人也变了脸色。
      山副镖头急道:“可有解法?”
      卡妙摇摇头,“唐门五绝只限唐家人使用,其中五毒散、云石散和玉菌逍遥丸使用者可能有解药,剩下的两种恐怕唐门自己也没能配出解药来。而这五毒散,是由五种不同的毒药相互融合而成,毒物并不固定,糅合在一起产生的毒力各不相同,因此外人极难破解。即便能破解,也需时日,而诸位的毒,显然是等不了了。”
      “那么那些个唐门弟子身上可有解药?”眄进问。
      “有的。”务明回答:“之前那个叫加比拉的,弄了几碗酒请我们喝,只有我喝了,便没有中毒。我怀疑那酒中就有解药。”
      “可还有没喝完的酒?”卡妙急问。
      务明和掌柜的环顾四周,喟然长叹:“没了,都打碎了。”
      “只要他身上有解药,我们捉了他来,让他交出解药!”暴脾气的山副镖头立即向外走去。
      “山副镖头,”务明在他身后叫道:“你去哪里找他们?”
      山副镖头站在门口,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他们的去处了。
      眄进恨道:“刚才就该捉住他们!”
      眄夫人一边安慰艾尔扎克一边柔声问卡妙道:“小兄弟,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她身为女子,毕竟比一帮男人心细几分。她看卡妙神色如常,料想他八成有法子。
      卡妙为吴彪和张国泰把过脉,又来向务明请脉。
      “贫道没有中毒也没有受伤,小兄弟不用费心了。”
      “未必。”卡妙说:“道长眼角微红,腠理发青,显然有中毒迹象。而且,我为道长把脉,也是想推测那碗酒中所用的药物成分。这是配得解药最快的法子了。”
      众人对着务明仔细观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过既然卡妙这么说了,务明虽将信将疑,也不敢怠慢,忙伸手让他把脉。
      卡妙把完脉,点点头,“道长体内乃五毒散中的断肠草之毒,其余四种毒已经被化去,剩余的毒性也被药性克制,七日之内不会发作。待我先为其他人解毒。”他吩咐众人找来刚刚盛解药的酒坛的碎片,又令掌柜的取来一碗清水和笔墨纸砚。只见他将一块碎片置于一只空碗中,滴上一滴清水,然后取出一支银针。银针甫一沾水,立即变色。众人大惊,原来这解药也是剧毒。卡妙却毫不理会,待到银针一半变色后,走到阳光下仔细辨认。片刻之后,又取出一根金针蘸了一下那滴药水,伸出舌头,在舌尖上一划。
      “喂,小兄弟!”
      “卡妙先生!”
      艾尔扎克和眄氏夫妇大惊,他们亲眼看着那根银针变色,而此时,这年轻人却将明知是剧毒的液体送入口中。
      卡妙没理会他们,走到桌旁,提笔快速写下几行字,交给艾尔扎克,“去抓这些药。”
      艾尔扎克立即动身,走到门口却又返回,呆呆地问:“要几服?”
      卡妙立即像看白痴一样嫌弃地看着他,“一人一服。”
      卡妙的药方简单明了,只有寥寥十种药材,且不是稀有的药物,顷刻间艾尔扎克便抓了回来。这期间,路掌柜准备了几个砂锅,将炉灶都清理了出来。山副镖头等人将中毒者扶回各自房间休息。
      卡妙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粒解毒丸交给务明:“道长服下此药,在安静处运功一个大周天,此毒当解。”
      务明将信将疑地接过药丸,道了声谢,便回房运功去了。
      卡妙指挥众人一齐动手煎药,五服药不出一个时辰便都煎好送到各人房中。
      法里路饮下解药,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便觉毒性由心肺向四肢慢慢退了下去,头脑登时清醒过来,便立即起身,试着站了起来。虽然仍旧有些心慌气短,但明显感到四肢灵活有力起来。
      “爹爹!”艾尔扎克红了眼圈。
      “哭什么!”法里路扶住儿子,“来,跟我去看看其他人,还要向几位恩人致谢。”
      务明刚刚运功完毕,要来看法里路,刚开门便看到法里路扶着儿子走来,“啊呀,掌门,你醒来了?当真好极,好极呀!”
      艾尔扎克不等父亲吩咐,咕咚一下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道长出手相救!”
      务明吓了一跳,“哎,你这孩子!”
      眄氏夫妇和山副镖头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
      艾尔扎克又代父给三人磕头,山副镖头忙拦住,“老朽什么都没做,受不起这大礼。”
      眄夫人也道:“我们只是举手之劳,倒是那位小兄弟,小小年纪医术当真了不得!了不得!”
      务明也说道:“之前听说岳阳派来了位小神医,能起死回生,贫道见了那小兄弟,起先还觉得他小小年纪能有多大能耐?市井传闻定然夸大其词,今日却能在顷刻之间配出唐门五绝的解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务明道长是实诚人,眄进和山副镖头却在心中嘀咕:“唐门的毒是这么容易解的么?定然是那小孩为了吹嘘自己的本领,随口胡诌的,也许他们中的就是普通的毒也未可知。不过就算普通的毒他这小小年纪能解得了也是很不错了。”
      “唉?卡妙呢?”
      “刚刚他在阎少侠房中为他把脉。”山副镖头说。
      “呐,艾尔扎克,”法里路吩咐儿子,“你替我去……”
      艾尔扎克不等父亲吩咐完就向阎绍房间走去。
      “盟主,你身体尚未恢复,还是多多休息的好。”山副镖头说。
      法里路摆摆手,“无妨。”他说:“还没有来得及给诸位引荐呢。务明道长,山副镖头,这两位是名震江湖的‘岭南双侠’眄进眄大侠和钱红绡钱女侠。他二位贤伉俪的佳话可是传遍大江南北的了。”
      之前他们听到二人自报家门,当时情势危急没有多想,如今才知道眄夫人姓钱。
      山副镖头见多识广,忙问:“钱女侠可是出自杭州钱家?”
      钱红绡抱拳:“正是。”
      山副镖头和务明道长忙抱拳行礼道:“久仰久仰!”
      江湖中也许有人没听过眄进,但无人不知杭州钱家。钱家乃钱王之后。钱王归宋后,大宗入了朝廷为官,小宗在地方上广结善缘。但无论大宗小宗,钱家所行之事皆为国为民,无论在庙堂还是江湖均有盛名。杭州钱家也凭着祖上的口碑和自身的修为成为武林豪门。钱红绡便出自钱家旁支第十一代,为钱镛之嫡女。而眄进,原是燕北一带草莽,自幼混迹江湖,练得一身好本事,好为侠仗义,但因常年与山贼强盗结交,也沾染了不少了不少匪气。这样的人,自是会被武林大家所嫌弃,钱镛就曾道:“眄进!免进!”然而红绡小姐就认准了此人,宁可与其私奔,誓言若二人闯不出名头绝不回家。眄进倒也争气,断了与之前豪强的联系,夫妻二人下了岭南,在那一边经营生理一面锄强扶弱,渐渐的“岭南双侠”的名号便响彻了秦岭南北。
      法里路又指着务明和山副镖头对岭南双侠道:“这位是清风观的务明道长,顺风镖局的山峻山副镖头。都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人物,虽然未曾与贤伉俪谋面,但二位可能也早有耳闻罢?”
      二人也忙说些“今日一见,如雷贯耳”之类的话。
      “贤伉俪一向在岭南,今日竟如此凑巧,救下贫道等人,真是冥冥中的缘分。”务明说道。
      “倒也不是。”眄进道:“我二人收到矫云庄的信笺,本欲去参加会盟,但路上收到家书,家中老父重病。因此我二人只好取消矫云庄的行程。只是有些事,事关阎家堡。正好我二人走到山东境内,便想要来与盟主见上一面。昨天在官道上,遇上了阿布罗狄少侠,是他告知我们来此寻盟主的。”
      “什么事?”山峻是个急性子,脱口而出问道。
      务明咳嗽一声,“盟主身子尚虚,不急于这一时,副镖头和我先去前面,看看掌柜的损失多少,也好照价赔偿,还烦请贤伉俪将盟主送回房中安歇。”

      “怎样?”阎绍盯住卡妙的眼睛问。
      卡妙收起脉诊,眼皮都没抬一下,“放心吧,余毒已清……”
      门“吱呀”一下被打开了,红着眼睛的艾尔扎克出现在门口,“卡妙先生,我爹爹已经大好了……”他说着,便要跪下去。
      卡妙眼疾手快抱住他,“陪我去看看。”
      阎绍站起来也想去探望。
      “他现在和几位前辈在一起。”
      “唔,”卡妙明白了,“那先陪我去看看另外几名伤员吧。”

      法里路请眄进夫妇在床前椅子上坐下,又关好门窗,才问:“二位来一定是有重大的消息相告吧?”
      眄进看了妻子一眼,钱红绡点点头,眄进才斟酌着词句说道:“盟主此去矫云庄,是为了阎家堡灭门惨案。我等对这个案件不熟,但以前在燕山、京城一带行走时,与长威镖局有过交往,也探听到几个和阎老爷子有关的消息,不知是否与此案有关。”
      法里路知事关重大,压低声音道:“请讲。”
      “盟主,阎老爷子以前经营长威镖局,做得风生水起,但突然一日却洗手退出,解散了镖局,却是为何?”眄进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想必是攒够了本钱,不想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眄进点点头,“这得有两个条件,一个是赚足了钱,另一个是感觉到危险;或者这两个条件本是一个。危险越大的镖赚的钱也越多,赚够钱后镖师也越想远离江湖。一些大的镖局往往会面临这样的处境。因此阎老爷子的事,很有可能是和他的镖有关。”
      法里路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怀疑。贤伉俪想必是有线索了。”
      “我们略做了一些调查。可疑的镖有三趟。”钱红绡接着说道:“一趟是阎老爷子退隐前三年,也就是甲丑年冬,长威镖局押送一车黄金去了九江。有传闻,那车黄金是一个贪官的赃款,来自己酉年赈灾的粮款,但记账的老刘说他从未记过这一笔帐,阎老爷子让他不要管。”
      “这件事听说京城的六扇门也关注了,但不知是真是假。”眄进又补充道。
      法里路点点头。“如果牵扯道朝廷大案,确实是十分危险。”
      “还有一桩。”钱红绡又道:“这趟镖除了一些物品外,还有一名女子随行。”
      “有客户随行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尤其是被保的镖十分贵重时。”
      “镖是否贵重不得而知,奇怪的是还没有到目的地,东西和人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了?”法里路惊讶道:“那是失了镖?”
      眄进摇摇头,“镖银是事先付了的,那名女子留书说不要找她。长威镖局一向信誉良好,既然人财已失,便想回来赔偿,不料付款人也消失无踪了。”
      “是出了什么事?”
      眄进摇摇头,“就像从未来过一样。他留下的一切讯息都是假的。”
      “这下倒是不用退镖银了。”钱红绡打趣道。
      法里路却十分严肃,“这对跑镖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眄进又道:“更让人不安的是,他们的目的地是关外。而那之后不久,来自关外的大魔头便带人血洗了中原。不幸中的万幸,长威镖局没有被波及,但也正因为这趟镖,有人怀疑他们与关外勾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镖局的生意都不景气。”
      “看来阎老爷子金盆洗手,也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不过,长威镖局在解散前倒是接了一大单生意。”钱红绡说。
      “我觉得那单生意应该没有什么异常。”眄进道。
      “进哥,”钱红绡说:“有没有关系,盟主自会判断。我们只需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告诉盟主即可,你说是不是?”
      眄进听了夫人的话,点点头,“那倒是。如果有关,那再好不过了。如果无关,盟主你就当听了个故事罢。”
      “贤伉俪请讲。”
      “那时我还没有遇到红绡,是个不务正业的混小子。有时仗着行走江湖的那点交情,到处混口饭吃。这件事儿,即是原先在长威镖局干活儿的一个小镖师告诉我的。我觉得是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人茶余饭后的一点儿谈资罢了。有一年夏天——忘了是哪一年了,反正是长威镖局解散后的一个夏天——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要到胶东一带去,怕不安全,要镖局保她去,为此出了一大笔钱。至于有多少钱,反正那个小镖师说很多很多很多。这本是一趟再寻常不过的镖,但据那个小镖师说,保那趟镖的镖师在保完这趟镖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据阎老爷子说,他们有的年老不干了,有的回家侍候高堂去了,就连家是本地的伙计也搬去了别处。”
      “那个小镖师呢?”法里路问。
      “他资历尚浅,因此那趟镖没能跟着去。镖局解散后,他又去另一家镖局当镖师。但是,他和我说起这件事不久,就在一次押镖任务中不幸遇难了。”
      法里路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虽然是炎热的夏天,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多谢贤伉俪相告。”
      钱红绡摆摆手,“我们只是将知道的如实相告,说不定和阎家堡一事毫无……”
      “谁?”法里路突然大喝一声,一把拉开门。
      阎绍惶恐地站在门外,“师,师父……”
      “你在这里干什么?”法里路面如冰霜。
      “我,弟、弟子是来看看,看看师父您,是否已经康复了?”
      法里路看他忐忑不安地说出关心的话语,感到一阵愧疚,自己刚才被眄进夫妇讲的几件事弄得疑神疑鬼,吓到了弟子。
      “阎绍啊,快进来。看样子你已经大好了!”钱红绡笑着把他拉进房中上上下下打量着说:“我们刚才正说到你呢。”她本想说“你家的事”,又怕他伤心,到嘴边便变成“你”了。
      眄进立马心领神会,“是啊,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还记得你眄进叔叔吗?”
      阎绍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瞧你,”钱红绡瞪了他一眼,“那时他才多大?能记得你就有鬼了。”
      “前辈……到过我家?”阎绍神色复杂地问。
      “啊,是啊,那时你还是个小娃娃。我去京城拜望令尊,人家指引我到你家。”眄进回忆道:“你小时候就不安分,才几岁的娃娃就上树掏鸟蛋。我在你家屁股还没坐暖呢,老管家就来喊令尊‘小少爷从树上掉下来了!’令尊吓得脸都白了。我跟着去一看,好家伙,额角上的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你还记得吧?”
      “……”
      “咦?”眄进仔细盯着他的额头看了又看,“恢复得还挺好,一点儿疤痕都没留下。我以为……”
      “小孩子嘛,有点儿疤痕长大就好了。”钱红绡说:“既然话已带到了,盟主,矫云庄一行我二人无法赴约,还请代我们向矫老太爷致歉。待到诸位查到真凶,一定要知会我等。拙夫当年与阎家有交,报仇之事一定会全力以赴!”

      当夜,人困马乏。法里路嘱咐诸人早早安歇。只有路掌柜带着回来的伙计、大厨、小厮在收拾残局。唐门的人绑了他们关在柴房,混战时路掌柜才趁他们不注意去把人都放走了。到得傍晚,他们打探到恶人已走,于是又相约赶了回来。
      门外收拾的声音持续到将近三更才消失。法里路在黑暗中运功调息,一点儿也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三更的梆子声从街尽头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突然,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挪动声从房顶传来。若不是法里路内力高强,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喀喀……”又是几声细若蝇蚊的声响传来,接下来一个黑影“倏”地一下从房顶落下,落地竟毫无声息。然而等他转过身来,却正对上一双平静但锐利的目光。
      “呃……”他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法里路抬手一挥,那人只感到一阵劲风吹过,桌上油灯竟突然亮了起来。
      那毛贼顿时感到冷汗涔涔。
      法里路站了起来,微微笑道:“今日在街上,让犬子传话,今夜子时与在下有约的,就是阁下吧?”
      那人打了两个哈哈,回道:“正是在下。”
      “让我猜猜,阁下可是我那钟离师弟在信中提到的那位皮亮皮大侠吧?”
      “砰砰砰”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打门声。夜深人静,楼上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天又累又怕的小二被惊醒,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呵呵呵,”那人听到这个名号反而放松下来,走到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俺叫皮亮,不是什么‘大侠’,平日里多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过,今日在街头,拿了令公子银钱的确实是俺。令公子好身手,差点儿让俺那搭档回不去了。”说着他掏出一小包银子,推到法里路面前。
      “阁下深夜来访,当不会是来还钱的吧?”
      楼下那人粗暴地将开门的小二推了个趔趄,“登登登”地上楼来。“师兄!师兄!”好几个房间都亮起了灯。
      “皮兄,请坐。”法里路一边说一边走向门边:“我这个师弟,脾气就是急躁了些,也难怪皮兄没有等他先到一步。”他打开门,对刚上楼来的人喊了声:“钟离师弟。”
      刚来的人一脸络腮胡子,面色红润,一身劲装,此时虽是半夜,依然精神矍铄,“师兄,你在这里!我跟你说,上次提到的那个皮亮,他不见了,留了一封信……”他突然看到站在法里路后面的皮亮,“哎?你……”
      “钟离兄,”皮亮笑着抱拳道:“今日在老街见到了大公子,便约了今夜先来。撇下了钟离兄,罪过!罪过!”他嬉皮笑脸的,一点儿也不像是要赔罪的。
      莎尔娜等人从房间出来,都向这边看来。
      “先进来吧!”法里路将他让进房间。
      此人名为钟离坤,外号“急阎罗”,是法里路少数几名下山自立的师弟之一,常年活跃在太行山区,结交甚广,法里路便托他去阎家进一步调查。上个月,他写信给法里路,说要介绍一个叫“皮亮”的人来,说是与阎家的事有关。
      “这位……”他甫一落座,便指着皮亮向法里路介绍,“是外号‘小时迁’的侠盗皮亮,想必师兄已经认识了吧?”
      法里路点点头,“你说皮兄知道阎家堡血案的消息?”
      “不是阎家堡,是小王庄……”
      “嘘,噤声!”皮亮突然说,然后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了一会儿。
      外面刚刚被吵醒的人都回房安歇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终归于寂静。
      皮亮这才走过来,坐在他们身边示意可以开始了。
      法里路向钟离坤问道:“师弟,你查到了什么?”
      “收到师兄信时,我本欲前往阎家堡,正好一路打探过去,探听得不少关于阎家的琐事,但真正有用的却没几件。阎家堡的尸首在府里勘验之后,由当地士绅领回,已经下葬了,是按盗匪劫财杀人结案——这些之前的书信中我已和师兄讲过的。之后我进入阎家堡勘察。那里早已荒废,因发生了血案,成了当地人人害怕的鬼宅。里面墙壁廊柱无一完好,可见当时情形的惨烈。而且对方专挑春节前后下手,小弟推测是因为只有这时阎家子孙会全部回家,正好灭门。”
      “不过,”法里路插了一句,“六郎及其子女全部在家,又岂会束手就擒?”
      “按官府的推断,惨案应该发生在夜半。有半数尸体被发现在自己卧室之内,其余散落全家各处。敌寇数量众多,推测至少要十数人。阎青峰老爷子在祠堂被一刀毙命,对手的武功恐怕远在其之上。”
      法里路点点头,“如若不然,即便离村子较远,那么多人凄惨哭叫声也不至于无人察觉。”
      “那么多人要在短时间内杀入阎家堡,灭门数十口,事先应当对其极为熟悉才是。因此,小弟在四周走访,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一伙外人。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小弟找到点儿线索。那个地方民风淳朴,男人大都务农,少数小商贩也是左近村庄的。但在惨案发生前一个月,有一伙儿贩马的途经此处。”
      “贩马的?”法里路问道。一个务农为主的村子,又远离官道,怎么会有马贩子到此。
      “对。他们还在左近打听有没有人能买得起马,说是家里有急事需要出手,师兄你说怪不怪?”
      “那群马贩子有多少人?长相如何?”
      “大约十几人,乡野村夫没见过市面,因此也说不上他们是哪里人,只觉得是北方人。领头的一个瘦子,听别人喊他‘米大爷’,大约是姓米吧?”
      法里路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案发前两个月有个马戏团在当地表演过。此外,就没有生人过往的记录了。”
      “那,小王庄是?”
      “小王庄就是京郊阎青峰的外宅所在的村子。那里离城门不到五里路,很是方便。一些南来北往的生意人都选择在那里落脚。阎青峰便在村北头僻静处购置了田产美宅,以前经常去留宿。他的外宅姓郑,大约就是阎绍的母亲罢——早年住花柳巷的娼家,自从跟了阎老爷子,倒是本分得很。关于那边的事,这位皮兄比小弟知道得更详细,就由他来说吧。”
      “详细倒是不敢当。”皮亮清了清嗓子,“盟主,您老人家现在也知道俺是干什么的,那俺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小王庄那案子发生的那夜里,在下技痒,去到过案发现场……”
      法里路一听,登时来了兴致,“你见到过凶手?”
      “那倒没有。不过和他们擦肩而过。”皮亮搓着手,继续说:“老实说,阎家那宅子,是有点儿偏。可能是为了离官道远点儿幽静无人打扰吧?那里离村子大约有半里地,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围着,前头一个池塘养了鸡鸭。这地方对于干俺们这行的,是个绝佳的所在。过年前后,左右无事,俺到京郊去逛,远远望见了这幢宅子……”
      “皮兄,”法里路打断他,“冒昧问一句,你在小王庄踩盘子的时候,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么?”
      皮亮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俺拿不准,当时年前年后,奔忙送礼的小厮很多……有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
      “俺当时只是觉得奇怪。大年前后,像俺这样出来溜达的人,大都是些不务正业的街溜子,那日里俺也是扮了个讨食的叫花子,挨家挨户去唱落子。但是那位公子,看上去是个大户人家子弟,此时不在家祭祖拜客,却骑着马出来游玩……不过那不关俺事,所以也就没有多加注意。”
      “那位公子,是何相貌?”
      “仪表堂堂!他当时穿一件石蕊红竹叶纹样的圆领袍,身高八尺有余。当时那件衣裳做工精细,俺还多看了几眼。现在想来,……”
      法里路忽然想到一人,“阎绍?”
      “唔,……”皮亮仔细想了想,“有可能。”
      法里路想喊阎绍来让皮亮认一下,又想到半夜时分太唐突了些。何况阎绍见了这个血案当夜上门的小贼,不知做何感想。
      “皮兄,请你把那夜所见,讲于师兄听听。”
      皮亮点点头,“第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时分,俺偷偷摸进那所宅院,里面的情形吓了我一跳!”
      “情形大家都知道了,”钟离坤说:“你就说说你发现的不寻常之处吧。”
      “好。俺听钟离兄说,官府初步判断是那家的公子与外面盗匪一齐谋财害命杀害了全家,是也不是?”
      法里路师兄弟一齐点了点头。
      “俺进入之时,家中被翻得一片狼藉,墙上的字画、女主人的首饰也被盗一空。确实像是谋财。当时俺吓坏了,没有细看便翻墙离开。第二日那里便被官府封锁。后来俺想想,这是俺出道以来第一次空手而归,甚是不甘心,于是趁着看守晚上困乏,又翻了进去。一家五具尸体整整齐齐摆在院中,蒙上了白布。俺对着尸体拜了几拜,大着胆子上前,你猜怎么着?真让俺摸着了,在主母郑老夫人手上一只碧玉镯子,颈上还戴着个玉坠子,俺又摸到别人身上,管家大拇指上戴着的银扳指,丫鬟耳朵上一对坠子……”
      法里路皱起眉头,想此人还真是贪得无厌,别人家遭了这样大的灾祸,他却在死人身上发财。想到此处,不由得一阵厌恶。
      “盟主,”皮亮突然说:“您不觉得奇怪吗?案发时家中女主人看样子是睡下了,其他家人也大多身着内衣,但若是谋财,杀人时看不到他们身上的首饰么?还是说,他们认为死人身上的东西晦气?”
      一句话倒是问倒了法里路。死人家里的东西都拿走了,身上几件首饰会觉得晦气吗?
      “不过,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俺拿了这几件东西,想着官府那边风声过去再出手,却先一步被钟离兄找到了。”
      “道上的朋友介绍,”钟离坤说道:“在下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找皮兄的。”
      “赃物阁下都看到了,俺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不过,那天还有一件更诡异的事,”皮亮突然压低了声音,另外两人也不自觉地凑了过去,听他说道:“我头天晚上来时,尸体明明是六具。”
      法里路忽然觉得阴风阵阵,“你确定?没有看错?”

      法里路从二楼凭栏望下去,泰安老街和“客来香”都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他一夜未眠,却依然不困。阿布罗狄不知何故耽误了行程,还未赶来和他们汇合。他只能下令再歇息一天,务明和山峻也觉得他们身体尚未康复需要修养,便也没有异议。但会盟之期日近,如果明日一早阿布罗狄还不到,那也只能启程了。
      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了下来。正值盛夏酷暑,这片枯叶还甚是翠绿,却不知为何干枯凋零。
      “烦暑郁未退,凉飚潜已起。寒温与盛衰,递相为表里。萧萧秋林下,一叶忽先委。勿言微摇落,摇落从此始。”
      ——白居易《一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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