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小重山 盲人骑瞎马 ...
-
“一点斜阳红欲滴。白鸥飞不尽,楚天碧。渔歌声断晚风急。搅芦花,飞雪满林湿。”
卡妙从巷子里转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渺碧水在眼前铺开,而远处的渔人正在渐渐西垂的夕阳下收网,准备回家。
这是一个恬静古朴的镇子,却因为六月六的庙会而热闹起来。太阳的威力刚一减少,人们便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向庙前那条街涌去,而花儿灯也早早点上挂在了树枝头。
卡妙摸摸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他算算时间,刚订的那几样药材,也差不多该炮制好了。等他填饱肚子,正好可以去取。但他小孩儿心性,还是想先到庙前那最热闹的地方瞧上一瞧,顺便也替因没有父亲吩咐而不敢出门的艾尔扎克带点儿小玩意儿回去。只是庙会热闹,他牵着马多有不便,于是便把马拴在一棵大槐树下,只带了银两向庙会方向走去。
他初来乍到,对古镇不熟,但听到庙街上人声鼎沸,七拐八弯却进了一道深巷。这巷子青苔铺路,两侧高墙,蜿蜒漫长,高墙内时有人声,还有几张破败旗子从后窗上方伸出,似是民居酒楼的后街。他循声向巷子的另一侧走去,走了半刻钟功夫还不见巷口。
深巷高墙挡住了夕阳的余晖,暮色更加浓重。傍晚的暖风从巷子尽头吹来,头顶常年失修的木窗咯吱作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卡妙将手放在腰间的剑柄处,放慢了脚步。
脚步声也随着自己的步幅慢了下来。
前方也传来了脚步声。
卡妙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前方。
须臾间,前方出现了一个身着青衣的身影。
“张国泰?”卡妙认出那人,“张师兄怎么会来这里?哦,我知道了,是去庙会迷路了么?”他放下按剑的手,转过身,果不其然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局促不安的吴彪。这两人在的话,那……卡妙立即警觉起来。
“呵呵呵呵呵……”一阵低沉的笑声在深巷中响起,“卡妙先生,打扮得这么漂亮,原来是要逛庙会啊!”
卡妙只觉眼前一花,米罗像一只红蝴蝶般从天而降。他向前看看又向后看看,巷子太深,即便大声呼喊,等人们听到声音赶来,怕也无济于事了。“是啊,”他嘴上说:“米罗公子打扮得这么漂亮,不也是来逛庙会么?”
“少来和我比!你也配!”米罗原本想先好好奚落他一阵,可一见到他这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神态气就不打一处来,尤其是他身上和自己撞衫的莎尔娜亲手做的衣裳,还有他那拴在巷子尽头的自家的骏马,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于是他把之前的计划和想法以及理智一齐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卡妙破口大骂:“阴险卑鄙的小人!只会暗地里使手段,挑拨我和大哥!”
卡妙惊愕地道:“米罗公子,此话从何说起啊?……”
“若不是你,我家‘墨玉’怎么会死?”
“‘墨玉’?”卡妙迷茫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就是小师叔那匹心爱的坐骑。”张国泰解释道。
“哦~~~”卡妙明白了,“那匹马……”
“闭嘴!你这个背后使阴招的伪君子!有本事就拔出剑来和我光明正大地比一场!输给你我就跟你姓!”
“小人不是您老人家的对手。”卡妙忙说,试图安抚这只暴怒的蝎子,至少也要拖延到有人过来——看吴彪和张国泰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俩是指望不上了——“小人这点儿微末功夫怎能在您面前献丑,污了公子的耳目?”
“闭嘴!拔出剑来!”米罗已经拔出长剑,剑尖在他周身要害上下游离。
“小师叔,小师叔……”张国泰见米罗要来真的,怕出事,忙上前劝架,“卡妙先生是个郎中,武功方面怎么是您老人家的对手呢?”
“是啊,是啊,”吴彪也忙说:“何况卡妙先生是客人,若有什么闪失,师父那里……”
“师父!师父!就会拿大哥来压我!”他将剑架在卡妙的脖子上将他逼退一步,“只会躲在大哥身后的懦夫!江湖儿女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卡妙的脸涨到通红,怒道:“公子请自重!我是不会和你动剑的!”
“哦?”米罗轻佻地用剑尖点着卡妙的下颌,“那你整天挂把剑干什么的?摆设?”
卡妙被迫仰起头,他别开目光,“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整天跟岳阳派在一起,却拿把剑狐假虎威,哪天折在别人手里,人家还以为岳阳派都和你这废物是一路货色呢!”米罗后退一步,左手却突然拔出了卡妙的佩剑。“哟哟,我还以为是把名剑呢。”
那把剑色泽喑哑,是市面上最普通不过的剑,随便一把铁匠铺都能打造出来的。
“别说,这种东西和你真是般配,哈哈哈哈……”
张国泰也附和着“呵呵”两声。
吴彪明白卡妙在岳阳派的地位,更何况不久前他还救过诸人性命,万一在这里有个闪失,那他们几个恐怕都担待不起。想到这里,他手心里急出汗来。
“既然如此,还请公子赐还!”
“好、好。”米罗将剑撤回,后退两步,神色不屑地上下打量着那把钝剑,突然说道:“这种废物,本就不该出来丢人现眼!”他手一扬,那把剑被丢到半空。只听一声脆响,他手起剑落,那把钝剑被斩为两截,落在地上。
“你……”卡妙被他气到说不出话来。
吴彪和张国泰也呆立当场。
“我什么?”米罗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恶毒和嘲讽,“学别人附庸风雅的话,你腰间那剑鞘足够了!”
“小师叔,小师叔,”张国泰忙拉住他,“够了!够了!我们走吧,天都要黑了,别误了正事。”
吴彪也如梦初醒,忙道:“对啊,对啊,我们不是还要去打探许小姐的下落吗?”
米罗突然想起,自己和莎尔娜有约,此时恐怕她都快到了。“好,我们走。”他说,又补充了一句:“吴彪,去把他的马解开,让他自己走回去!”
“啊?”吴彪没想到他会出此损招。
“啊什么?!”米罗道:“咱们能走过来,他便能走回去!”
吴彪忐忑不安地朝巷子外走去。
米罗和张国泰向另一侧走去,走了没有几步,他突然转身,一阵银光闪过,卡妙身上的长袍化作破碎的布片纷纷落下。
卡妙:“!”
张国泰:“……”
米罗:“你不配穿莎尔娜做的衣裳,以后离她远点儿!”
卡妙只穿一件白色中衣站在那里,气到全身发抖,双拳紧紧攥住。一只莹白色的小玉瓶从颈下露了出来,摇摆不定。
米罗挑衅地瞥了一眼当初在他手上留下血印的罪魁祸首,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考虑要不要把那东西也挑落,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带张国泰扬长而去。
远处传来马鸣声,看来吴彪把马放走了。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卡妙才把火气压下去,理清他眼前的境况。现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先去庙会填饱肚子。他摸了摸腰间,好在荷包还在。他木然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发现方向反了——真是被气糊涂了——于是停步折回。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声巨响炸开在身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跳开,转身一看,在自己刚刚差点走到的地方,一扇厚重的木窗砸得七零八落。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若不是刚才转身,现在碎了一地的怕不是自己的脑袋?
“卡妙先生!卡妙先生!”就在他惊魂未定之时,张国泰从巷子那头跑了过来。
卡妙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国泰将自己身上的青衫除下,披在他身上,“先生你先将就一下,师父那边……还请多多担待!”
“那你……”
“我去前边农家买件就是。”张国泰回道:“我得走了,要不然……哦,对了,那匹马吴彪让巷子头上左拐那家包子铺先收着了,先生回去时可去那家找。”
法里路参加完矫世为诸豪杰安排的晚宴回到房间时时辰尚早,新月依旧挂在天边。因为次日还要商讨正事,因此大多数人都没有喝酒,早早回房休息。就连一向嗜酒如命的卡西欧士也是如此。法里路回来时,卡西欧士已等在门外。法里路吩咐送自己回来的阎绍先回房去休息。
“兄台为何不进屋?”他推开门,请卡西欧士进房。
卡西欧士一把折扇摇得呼呼作响,“娘的,这天气也太闷热了,不知何时才能有一丝风?”
法里路点上灯,瞅了一眼门外,“此地亭台楼阁,绿树高墙,即便有风也进不来啊。”
“说的也是,建这么豪华的庄园,到头来还不如王屋山住的舒坦。”
法里路请卡西欧士在窗下落座。
“你见过矫老爷子了吧?”卡西欧士直入正题,“他怎么说?”
“他也没有什么头绪。矫世派人调查过,没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那些凶手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而矫老爷子缠绵病榻,脑子都糊涂了。”他将矫行所说的那些话捡要紧的跟卡西欧士复述了一遍。
卡西欧士搔搔剩不下几根头发的脑门,也理不出什么头绪。“罢了,明日人来齐一齐讨论吧,说不准和他们保的镖没有关系呢。”
法里路点点头,“兄台言之有理。其他门派应当也有人调查过此事,尤其是太行山、燕赵一带的朋友们。”
卡西欧士“啪”地一声合拢了折扇,说道:“小弟此来,就是要提醒兄台,今日来的宾客鱼龙混杂,明日不得不斟酌行事。”
“我当日与矫世公子商议时,只想找些德高望重又有担当的少数高人共同商议,没想到矫家广撒英雄帖,三教九流都汇集此处了。”
“我看这些人,除了少数是关心阎家的,大多数都想浑水摸鱼。”
“唉,这里哪有什么鱼供他们摸?”
“怎的没有,老兄你就是一条大鱼。”卡西欧士笑道:“借着老兄的名头扯上关系,以后他们在江湖上立足或是与仇家寻衅都大大的有好处。”
法里路也笑了,“那些宵小之辈不足为虑,只是明日议事他们不要捣乱就好。”
法里路打开折扇,重新“呼呼”扇了起来,“依小弟看,这些宾客们分为这么几种。一类是像你我、武当、少林、青城这几家真心想为阎家讨回公道的,第二类像是峨眉、昆仑、铁掌帮这种,虽然实力衰弱,但底气尤在,江湖上大事均不会缺席,以卫道正派自居的,他们不会管真相如何,只是想借此事为自家挣得名头的。”
“为自家帮派争脸面,倒也不是什么错事,只要他们秉承公义即可。”
卡西欧士点点头,“只要盟主你来主持公道,他们一定会俯首帖耳,为你助阵。不过后面两类便不一定了。”
法里路笑道:“兄台真费心了,后面还有两类人?”
“第三类,是狐假虎威前来助拳的,比如说绿林道上的各位好汉,大多数人你我都不认识,他们大都是些地痞无赖或是绿林草莽之类,此次他们或是想扬名立万,或是想攀扯关系;第四类则是要搅浑河水,别有所图的。这里面我不好说是谁,但盟主务必小心在意。若要有人借机生事,必然是由这些人挑头。”
法里路叹息一声,“江湖上的这些事,总也是免不了的。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不要耽搁了正事才好。”又顿了一顿,他又说道:“待到这件事有了结果,我便回到泰山,专心授徒,再也不过问江湖之事。若是能早日有人承得衣钵,或是路尼,或是艾尔扎克,那我便把掌门之位传他,专心研读武学典籍,若是能有福气含饴弄孙,将来老死户牖之间,那便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盟主正当壮年,为何想要急流勇退?”卡西欧士不以为然,“江湖中事虽然繁琐,但匡扶正义也是一大乐事啊。罢罢,不说了,还有一事,武当派的玉梅散人没有来,盟主可注意到了?”
法里路点点头,“说是她的弟子重伤未愈,她带她回山治伤去了。”
“此次来的魏道长并没有见到玉虚散人师徒,他也不知道那个许,许什么小姐的下落。”
“兄长费心了。”法里路道:“我让米罗带人去周围找找,若是没有,大约她是没来这边。”
“唉,茫茫人海,上哪儿找去?这小丫头真是……”
法里路注意到朱利安也没有来,想着或许她去找他了。但他们几家的关系复杂,他不好向卡西欧士解释,便也闭口不谈了。
“雨过风来午暑清。榴花红照眼,向人明。一枝低映宝钗横。菖蒲酒,玉碗十分斟。引满听新声。小轩帘半卷,远山青。几人闲处见闲情。醒还醉,为趣妙难名。”
对面的小楼咿咿呀呀传来婉转的歌声,引得楼下一众登徒子叫好喝彩。
米罗将碗中清酿一饮而尽,手指敲着桌面缓缓道:“错了错了,这第一句编错了。哪里来‘雨过风来’?这午暑的暑气毒得紧,我看一时半会儿是清不了了。”
“呸!又要显摆你肚中的几两墨水了,”对面莎尔娜含笑骂道:“这不过是人家诗词里写的,唱来也算个美好的祈愿,又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还不快去寻你的未婚妻,小心被什么朱公子蓝公子的拐走了。”
“拐走了正好,那你我岂不是……?”
“还有什么樊姑娘篱姑娘呢!”
“樊姑娘已经入宫了,今生我们都不可能再见面了。现在,我身边就只有莎尔娜一个好姑娘了。”
莎尔娜饮了半碗酒,白皙的脸上浮起胭脂色,她佯怒道:“原来是因为别的小姐姑娘都走了,你没的说了才来找我!”
米罗笑嘻嘻地扳过莎尔娜的肩头,“莎尔娜,好姑娘,你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许小姐已经铁了心要退婚,只要把她找回去交给她的父亲,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可是师父……”
“事已至此,很多人都知道我们的事了。他再反对又有什么用?要是将来做出什么事,到时他脸上更不好看。”
“将来……会出什么事?”莎尔娜红了脸低下头,声音也弱如蚊蝇。
米罗却突然放开她,“谁?”他冲到栏杆处,向下张望。
莎尔娜立即警觉起来,“怎么?”
“刚才……”米罗的目光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我好像看见了许星华。”
莎尔娜也急切地望向街上的人,“在哪里?”
“唔,”米罗看了一会儿,不得不说:“可能是我认错了吧。不过不要紧,吴彪和张国泰在街上呢,要真是她,他们定能遇见。”
阎绍回到房间,和衣躺在床上。
隔壁的门打开又关上,姚凝之和潘多拉回来了。
“莎尔娜姐姐八成是去逛庙会了。”是姚凝之的声音,她听上去就像只欢快的小鸟。
“那你在高兴什么?”
“你猜。”
“……”
“啊,师姐,你猜嘛。”
“不会是因为那些个臭男人吧?”
“嗯~~他跟我说话了耶。”
“他?”
“就是他嘛。”
阎绍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他说什么?”潘多拉问。
“嗯……”
“他说了什么?”潘多拉又问。
“就是‘嗯’,我问他莎尔娜姐姐是不是不在?他回答‘嗯’。”
潘多拉:“……”
阎绍:“……”
北窗外那悠扬的琴声又响了起来。阎绍听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矫云庄的北厅多年未用。这还是矫行老爷子当年离开长威镖局独创龙威镖局时建的,专门用于镖行当家的和镖师们讨论押镖事宜而建。而自从镖行交给了邓错夫妇经营,他们便在常州城另外买下一块地皮,将镖行搬了过去。此时,因豪杰众多,又重新启用这个大厅。
六月初六这日清晨,太阳刚升到树梢,大地上便酷热难耐。没有一丝风,空气中都透着一丝诡异。
用过早饭后,众豪杰三三两两聚到北厅,一面讨论着今日要谈的事。
“你说阎家那么多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被屠杀却毫无还手能力?”
“我觉得一定是个武林高手……”
“听说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矫家三公子回来了吗?怎么昨天晚宴没有见到他?”
“矫家肯定派人去调查过了。”
北厅上首两边各有几张椅子,是主人矫家和岳阳派的位子,下面两边分为左右两部分相对而坐,各有几十张椅子,另外留出中间一片空地,以防讨论得过于激烈而需要“切磋”。
矫世和矫平站在门口迎宾,人到的差不多。但岳阳派的人还没有来。
“小弟过去看看。”矫平对大哥说道:“若是他们已备好,小弟再去请老爷子。”
然而此时,岳阳派和矫云庄都在寻找的法里路却站在矫行老爷子门外的回廊中左右为难。
天刚亮时,就有一名家人来敲门,说是老爷想到了什么事请他务必过去。还说老人家健忘,去得晚了怕是又要忘了。他急急忙忙穿戴好,随他来到这里,那名家人请他在此稍后,他去通报,然后便见他拐到房子后面去了。起先,法里路还在安心等待,他知老人家行动迟缓,恐怕家人还未给他收拾整洁,可一个时辰过去,太阳都上了树梢,前院丫鬟家人们传膳忙碌的声音传来,矫行老爷子的门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莫不是又睡过去了?”他心想,但即便如此,那个家丁也该出来说一声啊。时间越来越晚,他怕耽误议事,但又怕矫老爷子真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他左右思忖,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拍门:“矫老爷?”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可门内一片寂静。
正当他在思考是先离去还是该再大声点敲门时,“吱呀”一声,旁边一个小门打开了,尤丽狄丝走了出来。
“呀!盟主?”尤丽狄丝看到他,似乎十分惊讶,“您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要找老太爷么?”
“呃,”法里路没想到尤丽狄丝从另外一个房间出来,愣了一下,忙施礼道:“夫人早!刚刚有个家人说矫老爷有要事要告知在下,让在下在这里等。”
尤丽狄丝笑了,“不会吧?这个时辰,老爷还没有起床呢。老年人嘛,夜里总是醒,睡不稳,白天倒是睡得沉。”
“是真的有位家人……”
“那他也太不懂事了,让您在这里等。”尤丽狄丝也拍了拍门,“老爷,醒来么?”
里面没有丝毫声音。
“怕是又睡过去了。”尤丽狄丝抱歉地对法里路说:“莫不是他半夜醒来,又想到什么要紧事?”尤丽狄丝轻移莲步,回自己那个小房间搬了张软凳出来,放在桂花树下,“请盟主这边歇息,这边凉爽。”
“啊,夫人,您怎么?”法里路指指她的小房间。
“?”尤丽狄丝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眨了眨,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盟主,让您见笑了。老爷子这把年纪了,身子又弱,您了解的……”她面上飞红,低下头去。
法里路立即明白她的意思,心想,这么个大美人却还是处子之身,真难为她了。
只听尤丽狄丝又说下去:“奴家不是中原人,当年被当做贡女入宫为婢,后来年岁渐长,便被遣出自嫁。奴家无亲无故,是老爷将奴家买下。奴家能有今天,全是老爷所赐。奴家在这里就是讨老爷欢心,包括这身打扮,”她轻盈地转了个圈,红色的长裙和黄金的首饰都轻轻摇摆起来,“都是老太爷喜欢的。”她微笑的眼底泄露出了丝丝的辛酸。
法里路不知该如何回答。
“夫人……”一个女子忽然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柔声问:“您找我?”
法里路看时,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妇人,布衣素裙,头上插着支素钗,看到有生人望来,忙转了身子,因此他没能看清她的相貌。
“是我家五奶奶。”尤丽狄丝向法里路道:“盟主,您请坐着,奴家过去看看。”说罢,轻转腰肢,沿着回廊走了开去。
法里路又等了一刻钟,也不见卧室的门开,也不见尤丽狄丝回来,眼见着日头越来越高,他肚中饥饿,更惦记着北厅那边的要事,想了想,还是先去北厅,这边过后再向老爷子解释罢——或者他醒来就把这事忘了也未可知——他刚走到月门,与外面进来的一个矮个子差点撞上,亏他脚下灵活,几个错步闪了开去。
对方没想到突然有人出来,吓得差点扔掉手中的盘子,“啊!……盟主?”
法里路定睛一看,原来是邓错。“邓镖头,对不住!”
“盟主你怎么在这里?”邓错问:“贵派上下都在找您,现在可能先去了北厅。”
“矫老爷子遣家人来说有要事相商,在下以为他老人家想起了什么,就先赶了过来。没想到……他老人家可能又睡着了吧?”
“现在还没醒吗?”邓错向那边看了看。“奇怪,这个时间……唉,盟主,您先去北厅吧,我在这里等会儿,要是门开了我遣家人去告知您。”
“如此,多谢了!”法里路一抱拳,赶忙离去。
“等一下。”邓错忽然又叫道。
法里路停下脚步,错愕地转身。
邓错几步追过来,将盘子往前一递,“您还没吃饭吧?这两个包子给您当点心先垫垫。”
“这……不大好吧?这不是老爷子的早点?”
“岳父大人还未起身,等他起床岂不是已经凉透了?小弟再吩咐家人去厨房取就是,灶上还热着不少呢。”
法里路赶到北厅时,其他门派均已到齐了。阿布罗狄带领岳阳派的人也已经来到,见到他来,忙把主位让出来。法里路环顾众人,见下首坐了不少面生的门派,后面又临时加了不少凳子,看来江湖中人对阎家这事颇为上心。
“时辰也不早了,”矫世说道:“我们便不等了。前面有三妹和妹夫照应,若还有好汉前来相帮,可随时加入。”他顿了一下,又十分抱歉地说:“家父这几日病情加重,不便见客,委托在下全权处理。本来他老人家想在今日与大家一见,但此时未到,想是还不方便,待正事商议完后,我再去请他老人家来。在此,矫某先向各位告个罪。”
“大公子不必客套,”柏顿说道:“老爷子身体欠佳便该多多休息。为阎家报仇一事,有咱们兄弟在就行了。请盟主和大公子告知,这等令人发指之事到底是哪个畜生所为?”
“柏施主稍安勿躁。”至澄和尚说道:“且听盟主和大公子一一道来。”
法里路站起身,对众人鞠了一躬,“诸位兄弟愿为小徒之事如此上心,在下先替小徒谢过。”
阎绍心中感动,“师父……”
法里路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本来这是岳阳派,还有河北矫家分内之事,但调查多日仍未能查到真凶,因此不得不求助于各位朋友,仗义相助……”
“刚刚大公子的客套话刚讲完,盟主你又说开了。”柏顿又道:“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行,咱们昆仑派就冲着您和矫家这些年来的声誉而来的,您老人家不用不好意思。”
“是啊,”华东风也说道:“现在大半个江湖的门派都派人来了,有什么事二位直说便了。即便找不到真凶,也该有些线索眉目吧?”
矫世说道:“自从泰山归来后,我与我家老爷子商议,亲自去了一趟阎家堡,也找过官府地保查找线索,可恨那父母官,早早以盗匪结了案。兄弟我不死心,又去周遭太行山区的兄弟们那里调查,那段时间风平浪静,压根没有什么‘强人’下山劫掠之事。如今,清凉寨的曾大当家的就在这里,他最了解了。”
一个身材粗壮面目凶恶的男人站了起来,“曾某这厢有礼!不是曾某有意要撇清自家和俺兄弟们,俺手上也有百八十条人命,包括与在座的某些帮派也结过梁子,俺知道要不是看矫家面子,便要与俺讨教的。但冤有头债有主,没干过的便是没干过,杀了曾某也是没干过。”
矫世接过他的话头,继续道:“年前百岁坡的柴大寨主劫了山下常二官人家的小姐上山做压寨夫人,遍请周遭好汉上山喝喜酒,也是给他助威。紧接着过年,柴大寨主便留下客人过年,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回,这段时间那片道上的兄弟们都没有主理人在家,不可能下山制造血案。”
“便是有人主理也不干。”曾大当家道:“干咱家这行,脑袋别裤腰里的,干大买卖是要发利市的,忌讳也颇多。一是大喜之日不杀人,二是佳节之时不打劫,若是犯了忌讳,莫怪老天下来收人!”
“因此上,”矫世继续说:“官老爷咱们是指望不上了,但江湖中各门派也没有谁与阎家有这么大仇,要屠戮满门的。四弟曾飞鸽传书让三弟在江湖上打听,但既未收到回信也未见到他本人,不知他收到信没有。”
“在下这里倒是有些线索。”法里路说道,他先把皮亮当初在小王庄的见闻和钟离坤的调查说了一遍,又把眄进夫妇怀疑的三次走镖点了点。
“盟主怀疑与走镖有关?”苏白疑惑道:“虽然这三次走镖各有可疑之处,但镖局在这其中并未惹到仇家。况且,即便有些不可告人之事发生,为何要等这么些年,阎老爷子都退隐江湖了才来报仇?”
“这确实是讲不通的,”法里路说:“因此在下讲出来与诸位参详。这都是江湖朋友们提供的线索。另外,在下也找到官府中的朋友,抄了一份仵作的验尸报告。”他将那份抄件递给矫世,又传给其他人。
“还有一剑在这上面没有写明的事,就是,在阎老爷子身上发现的那处小伤,与江湖上已消失十几年的‘百转回旋针’造成的伤痕十分吻合。”
“什么?‘百转回旋针’?”
“‘百转回旋针’?这是什么?”
这个名字一出来,马上引来了一片议论之声,就连坐在门口凑热闹的贾龙也挑了挑眉。
陈寒士忙附在他耳边说:“这是一种暗器,据说是当年拜火教的二护法使用的独门暗器……”
“在座的年轻一辈大概没有听说过。这是当年那场浩劫中,魔头手下二护法郑东昊的独门绝技,那种暗器一经发出,轨迹诡异,又身形细小,极难捕捉,而且能反复追逐目标,直至全部打入被害人体内或是被发出者本人回收……”卡西欧士解释道。
“那么是那魔头的余孽又死灰复燃了?”
“怎么可能?我们当初亲眼看到那魔头葬身火海,而那郑东昊也身首异处了。”
“阿弥陀佛!”
“那郑东昊年纪轻轻怎么可能有儿子?而且整个拜火教被剿灭了,即便有弟子也已死了二十年了!”
“难道……”
“这事儿得问问关外的兄弟们,今天有没有关外的兄弟来?”
“关东刀客‘朱利安’呢?他怎么没来?我上个月见他,他说做完手上一件事就赶来,不会耽误的。”
“遭了!莫不是也遭了毒手?”
“谁遭了毒手?遭了谁的毒手?为什么会遭了毒手?”
“问得好!”突然门外一个声音喝道。那声音不高,颇为醇厚低沉,却震得厅内物件嗡嗡作响,足见那人内力之深厚。
厅内一时间鸦雀无声,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知是何方神圣到来。
矫世站了起来,“三弟?”
一行五个人出现在门口。居中一人面皮白净,颌下微须,相貌与矫世兄弟有几分相像。他一身苎麻短装,背后别一双长刀。在他两侧,分别站着一名丐帮的八代长老和九袋长老。另外两人,三十多岁年纪,面容微黑,虎头豹脑,一个腰间别两根短棍,另一人手执一丈八长棍。
法里路也站了起来,“三公子,您回来了?这不是丐帮的江长老吗?之前我们还和大公子问起您。另外这几位兄弟是?”
矫盛抱拳向在场诸人行了个礼,朗声道:“在下矫盛,来的迟了,还请诸位豪杰多多包涵。在下向诸位介绍几位兄弟:这位长老,是丐帮的掌钵龙头江俨,想必诸位即便没有见过也有所耳闻。”
诸位豪杰都道:“如雷贯耳”、“久仰久仰”……
“这位兄弟,”矫盛又指着另外那位八袋长老说:“是丐帮山东分舵的程长老。”
法里路和其他人都是满心疑惑:为什么来的不是定州分舵、常州分舵或是京城分舵的舵主,而是山东分舵的呢?
“好久未见慕容帮主,不知他老人家身体是否康健如昔?”法里路问。
“哼,”江长老重重一哼,“只要您老人家不惦记他,他老人家就好得很!”
法里路听他语气不善,想来自己并没有得罪他或者丐帮,“江长老,此话怎讲?”
矫盛却没有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指着另外两人道:“至于这两位朋友,来自关外,迟些再为诸位介绍。”
众人不解,矫盛千里迢迢从关外请这么两人来所为何事。
“三弟,你和这几位长老豪杰先请坐下……”矫世说。
“不必了。”矫盛打断大哥,“刚刚在座的诸位不是心中有诸多疑问么?在下和这几位朋友刚好有答案。”
众人一听,议论纷纷。这消失几年的矫盛突然带了这几样人,口气不善地闯进会场,听上去还知道内情。怎么别人都不知道的事,似乎他都知道一样。
至澄大师道:“三少侠,你知道些什么?是与阎家血案有关,还是与朱利安朱公子有关?何不说出来让大家伙知道呢?”
“朱公子的行踪在下不清楚,不过自从接到四弟的书信,我便马不停蹄北上,去调查这几桩案子,途中又遇到这几位兄弟,我们几人的所见所闻,凑在一齐便可推算个八九不离十了。”
“啊!”矫平叫道:“你接到信了?为何不回信与我?徒令我等心焦!”
矫世拉住他道:“四弟,你去看看老爷子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武当的魏一鸿急问:“阁下知道真凶是谁?”
矫盛向前几步,一双鹰目盯着法里路一刹,然后又转身,环顾整个会场,最后才原地站定,一字一句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在我说出真凶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诸位知晓。程长老?”
程长老将背后的袋子取下,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物事,捧在手上,向众人展示。
“啊,这……”法里路一见那东西,立即颜色大变。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好能看清楚一些,“这不是钱红绡女侠的……?”
“正是。”程长老回答。他手上捧的,正是“岭南双侠”中的钱红绡头上带的那朵红花。此时那朵花红得刺眼,不仅仅是它的材质,更是因为它上面干涸的血迹。
“怎么?”华道长问:“钱女侠遭遇不测了吗?那她……?”
江老头长叹一口气,“这个月初一,我就接到程长老报告,我分舵弟子赶往分舵集会途中,于泰安城南一处山坳荒野处发现二人,二人当时均已气绝,但身体尚温,离出事应不过半天。”
法里路惊闻噩耗,脸色惨白,后退几步坐倒椅子上。
“怎么可能?”山峻大叫道:“五月二十七日我等还在泰安州与眄进贤伉俪见过面。他们还,他们还救过我等。二十九日傍晚二人才离开,又怎么会被丐帮的人发现、发现……”
“敢问两位长老,”王有才问道:“贵派弟子发现贤伉俪的尸首,是在哪一日?”
“正是五月三十。”程长老答道:“为贪凉,鄙帮弟子寅时便入了山,大约寅时末发现那两位的遗体,他们立时便通知了分舵。我赶到之时,只见他二人均是被一拳震死,没有多余的搏斗的痕迹。试问,以他二人的功力,普天之下,有几人能将其一击毙命?”
至澄大师也感到难以置信,“果真是一掌震死?”
江老儿回道:“那两位的尸首现如今尚在山东分舵的寒窖里,等待眄家和钱家的人来处置。大师如若不信,可前往验看。”
“话虽如此,”卡西欧士道:“天下武功达此境界的也不止盟主一人。旁人不说,贵帮的慕容老帮主若能使出‘降龙十八掌’,未必不能有此效果。”
“哼,你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帮主吗?”程长老一听此话大怒道:“我们丐帮行得正坐得直,怎会做此蝇营狗苟之事!”
“程长老息怒,”矫世忙出来圆场,“卡西欧士掌门的意思是,仅凭这一条也不能断定法里路与此案有关啊。”
“大哥,仅凭伤痕确实只能缩小范围。但能对岭南双侠一击毙命的,当今武林也就只有那几位高人能够做到。然而这些人中大都是已退隐江湖多年不问世事的老前辈,莫说他们可能已经作古,便是尚在人间,又怎会自贬身份去做这等晚节不保的蠢事?剩下的人,还能在武林中威震一方的,不过七八人而已。这些人或是一帮之主,或是得道高人,他们的行踪不可能不被他人得知。当时在山东境内,有可能与眄氏夫妇见面的也不过数人:其中慕容老帮主在邯郸疗伤——有药王谷的人为证;东岳剑派的哈迪斯掌门当日闭关期满出关,周遭多位武林同道前往道贺,岳阳派的路尼也曾前往……”
德里密暗暗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地面上平静无波,并没有什么大人物出现。”说完矫盛目光炯炯地看向法里路。
“的确。”法里路迎着他的目光道:“目前看来鄙人的嫌疑最大,尤其是在那之前我们刚刚见过面。”他现在已冷静下来,飞快地理清当前的局面,“但是,三公子,我为什么要杀害眄氏夫妇呢?”
“对啊,”务明道长也说:“当时我和山副镖头都在,盟主和贤伉俪相谈甚欢,丝毫没有半点龃龉。为何要下此毒手呢?”
“因为,”矫盛一双虎目环顾北厅,“万人敬仰的武林盟主法里路,正是杀害阎家几十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