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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八宝妆 山雨欲来风 ...

  •   “什么人?”符乐下意识抬起右掌,掌心微微发红,显然是准备一击致命。
      铁掌帮一行人酒席上回到客栈,因第二日要去矫云庄,便都早早睡下了。只有符乐觉得天气燥热、心情烦郁,久久不能成寐,于是干脆来到院中,打了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方才使心中那团燥火渐渐平复。就在他打算回去睡觉时,墙角里一个黑影突然一动。他大喝一声,那影子“嗖”地跃上了高墙。月光之下,那确是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站在墙头,向他望了一眼,跃下墙去。
      他略一思索,也跃过高墙,向那黑衣人跑去的方向追去。
      追了一二里地,眼看便到城墙之下,那人却在城墙黑影处停了下来。
      符乐也住了脚,“你是何人?有何贵干?”
      城墙影子忽然动了起来,从中又走出一个身着深色衣衫玄色斗篷的人,“有事请符兄一叙。”那人道。
      符乐听他声音有些耳熟,待他完全走到月光下才惊呼:“是你!你不是岳阳派的……”
      他话未说完,那人和之前的黑衣蒙面人均向另一侧奔去,“跟我来。”那人道。
      符乐首先想到会不会是陷阱?但他随机又否认了这想法,岳阳派在江湖上有口皆碑,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当不至于会使什么不光彩的手段。他担心的是,若是和那个人有关该怎么办?不过又想到那人自会周旋,还需要自己去做什么?自己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物罢了。他这一通心思,不过是在转念之间。对面二人已跃到某幢民居的房顶,见他不来,于是停下脚步等他。他心一横,跟了上去。

      进了三道黑漆角门,过了几个或是曲径通幽,或是玲珑别致的小院,眼前豁然开朗,十几支火把将宽敞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连繁星都显得黯淡无光。院子中央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几样水果点心,周围放着几把红椅,围着或坐或站着几个人,谨慎而规矩,这种肃穆在江湖人物身上是很少见到的。
      “卡妙先生,请。”背后那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忙起身相迎,“这么晚了请先生来,还请见谅。”
      卡妙认出这人正是不久前与自己同桌饮酒的艾俄洛斯。他歪歪脑袋,越过艾俄洛斯的肩头,果然看到贾龙就坐在八仙桌的上首。
      贾龙也抬起眼看向他。贾龙早已换了衣裳,一袭象牙黄暗纹宽袖圆领长袍,披一件淡灰绿镶边披风,一双龙目精光乍现,哪有一点儿方才的醉意?
      “原来他们住在这里,倒是雅致。”卡妙想。“米罗呢?”他问。
      艾俄洛斯没想到他开口首先问米罗,错愕了一下,答道:“先生放心吧,米罗公子喝醉了,刚刚斯多兄弟已经把他安全送回去了。”
      顺便把我抓过来?卡妙想,脸上挂上微笑,“深夜相唤,想必是贾公子或是哪位得了急症?”
      “呃,不……”艾俄洛斯尴尬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贾龙,“我们公子有事相询。”
      “急症算不上。”贾龙打断他道,一边指指桌子对面的位子请卡妙落座,“在下有心疾,夜不能寐,不知先生可医否?”
      卡妙大喇喇坐在他对面,“在下出诊,诊金可不便宜。”
      贾龙微微一笑,解下腰间玉佩,丢了过去。那玉佩碰到桌面,“铮铮”作响,清脆悦耳。“此玉佩可值诊金否?”
      卡妙瞥了一眼那玉佩,那块玉在火光中仍旧莹润通透,刀工亦是绝美,确是一块无价之宝。但这样的无价之宝就被贾龙随手丢在桌上,丝毫也不怕损伤。他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贾公子果然财大气粗,但不知若是在下无法医治,是不是也得留下点什么?”
      “那倒不必。”贾龙摆摆手,“此小恙先生能医得,若先生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就请便。”
      卡妙浅浅一笑,“在下还是个学徒,哪有什么招牌?今日被公子请来,那必是得竭尽所学方能走出这扇大门了。”
      带他来的斯多取了一个小枕头当做脉枕为贾龙垫在手腕之下,卡妙也移座过去,手指搭上他的脉间。
      贾龙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目光戏谑而放肆地在这个少年郎中脸上逡巡。
      卡妙察言观色,早就认定贾龙没有什么疾患,让他诊病无非是要套他话语,但手指甫一搭到脉门上,脸色却瞬间阴沉了下来。过了片刻,又用左手切脉,右手却掐算起来。
      贾龙主仆也看出了卡妙的变化。
      艾俄洛斯忍不住要出声询问,却被贾龙制止了。
      卡妙又示意贾龙换上另一只手。他抬起头,仰望向北方,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贾龙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冷峻的目光盯住面前的少年,“难道是绝症?”
      卡妙垂下头,又坐回原来的位子,思忖了一下,他才开口:“公子所患心疾,内郁致结,阻滞气血,如不及时排解恐怕后患无穷。”
      贾龙微微笑问:“不知该如何治疗?”
      “公子知道自己的疾患,当能清楚病因。心疾者,只能心药医。恕在下无能为力。”卡妙这样说着,却没有站起来告辞,他知道对方找自己来,肯定是为了后面的事。
      “不不不,”贾龙摇摇头,“先生那里有药,有医这病的药,即便没有药,至少也有药引。”
      卡妙点点头,“您想知道什么?”
      艾俄洛斯摆摆手,下人都退了下去。小院中只剩下贾龙、卡妙、艾俄洛斯和斯多四人。
      “今天在悦来客栈,先生虽然没有明说,但先生之前一定见过在下,对吗?”贾龙一只手压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囧囧的目光就像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卡妙摇摇头,“您猜错了。我可以确定没有见过您。”
      “那一定是见过和我极为相像之人,他是谁?”
      卡妙看着他道:“这世间相像之人甚多,贾公子为何要问一个虚无缥缈之人?莫非这便是公子的心病?”
      “没错。”贾龙大方承认,“我有一个兄弟,幼年分离。本来我已忘却了他,但近来却频频梦见,令我梦魇不止。料想他尚在人间。这次我带家人离家,目的之一便是寻他。”
      “敢问公子的兄弟是缘何分离?”
      “那时我年幼,尚不晓事。听家中长辈讲,是某年遭灾,于逃荒途中失散的——至于是否属实,就很难说了。”
      “那我劝公子您还是别找了。”
      贾龙一愣,“为何?”
      “公子您现在万贯家财,万一找到个穷光蛋,您不得把财产分他一半?”
      贾龙听后没有气恼,反而笑了起来,“他是么?”
      “谁?”
      “你认识的那个人?”
      卡妙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怎会向我一个外人提及这些?”
      “先生,您在哪里见过他?”
      “见过他多次,那人踪迹飘忽不定。您知道这次我跟随岳阳派从山东而来,最后一次见他便是在山东境内。”
      “青州府?济南府?”
      “时间太长,少说也是半年前了……当时只是匆匆相遇,点头而过。”
      “也是江湖人士?”
      “理应如此。”
      “那他……是个怎样的人?”贾龙移开逼视卡妙的目光,看向别处。
      “他……”卡妙也斟酌着措辞,“在下并不了解,只觉他似乎心思很重。”
      “他是谁?”贾龙突然急切地问。
      卡妙抬眸迎向贾龙的目光,“阁下是谁?”
      小院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斯多手按佩剑向前一大步,艾俄洛斯动作更快,直接插到三人中间,一只手按住了斯多。
      在那一瞬间,卡妙看到贾龙眼底闪过一道光,变得深不见底。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甚至连蛙声和蝉鸣也都停了下来。夜晚,万籁俱寂。不知过了多久,“嗤”的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蝉和秋虫又不知疲倦地鸣叫起来。
      “呵呵呵……”贾龙笑起来,他舒展了一下身子,“斯多,再烦劳一下,将卡妙先生送回客栈。”他忽然吩咐道。
      卡妙也站起来,抱拳道:“在下的药恐怕是不对症。公子的心疾,主要还得公子自己开解。”
      贾龙微微一笑,“未必。”他朝那块玉佩点点下巴,“劳烦先生半宿,还请先生收下诊金。”
      卡妙摆摆手转身离去,“贾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的诊金我已收足了。”
      周昆和陈寒士从他们身侧的小屋现身。
      “他说的什么意思?”周昆问:“什么诊金?”
      贾龙挑挑眉,不在乎地说:“他的意思是,他从我这里得到的比我从他那里得到的还多。”
      “那我……”陈寒士感到一阵寒意突然顺着背后蹿了上来,他指着卡妙离去的方向,“他不会……”
      “不会。他是个聪明人。”贾龙道。
      “公子,”艾俄洛斯问:“您为什么要找一个和您长得相像的人?您并没有这么个‘幼年分离’的兄弟啊?”他感到十分困惑。
      贾龙捡起盘中的一颗莲子丢入口中,并不回答艾俄洛斯的话。“因为那个梦是真实的啊。”他心想。

      最终,符乐跟着二人进了一个荒废的宅子。
      他的脚尚未在坑坑洼洼的地上站稳便一掌朝黑衣人拍了过去。他见二人翻进了小院,便要有退缩的意思,但又怕被人耻笑胆小,想到对方岳阳派的名声,料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为以防万一,他还是想制住一人。这样万一他们有埋伏,自己也不至于被动。至于制住二人中的何人,那自是黑衣蒙面人。一来另一人已亮明自己身份,若擒了,以后法里路面上不好看,而黑衣人蒙面自己并不知道是谁。二来那二人混在一起,岳阳派的弟子功夫不差,但这个年纪的弟子与自己相比理应略逊一筹,而另一人对此人又甚是恭谨,干当马前卒的差事,想必功夫不会高于他。有了这两层考虑,在他脚掌将要落地之时便以迅雷之势向蒙面人发起进攻。
      他这一掌想要一击必得,因此用上了八成功力。铁掌帮的掌力刚猛,一掌拍过去,掌风炽热,呼呼作响。蒙面人见他掌心发红,知道这一掌的威力,不敢怠慢,疾退三尺,堪堪避开。没想到符乐后续又一掌推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当头压来,那人瞥了一眼同行者,见他抄着手站在一旁,没有要出手的意愿,于是又向旁闪避,符乐那掌收势不住,击向一旁门柱。那老朽的门柱哪里受得住这场冲击,“轰”的一声门厅塌了一角。一阵粉尘腾起,蒙面人趁机拉开距离。没想到他甫一后退,后颈便一阵冷风袭来,他本能地就地一滚,刚刚站立的地方一块石砖碎为齑粉。他出了一身冷汗,蓦然想起轻功也是铁掌帮成名的功夫之一。他知道对手实力强劲,不敢轻敌,只听“唰唰”两声,伴随铁链轻微的摩擦声,蒙面人手中出现两栖闪着寒光的刀。
      “得罪了!”那人道。旋即“唰唰”几刀劈了过去。
      “子母连环刀!”江湖中用这种怪异兵器的人不多,符乐之前只是听说过,而且他听说这种刀不止两把,有可能有更多,当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蒙面人兵器在手,立即如虎添翼,虽然依旧不敢硬接符乐的铁掌,但他刀法刁钻怪异,刀刀向着要害而去。符乐在铁掌帮的弟子中资质平平,虽然练了铁砂掌,但内力不够,时间一长,便觉得难以为继,再加上他用一双肉掌对付兵器未免吃亏,何况对方招式他都没有见过,显然并不是几大流派中的武功。他心知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心中焦急,便露出一处破绽,对方那双长短刀立时招呼过来。万分紧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用尽平生所学,大喝一声,不退反进,双掌齐发,要与对手拼个你死我亡。蒙面人虽然和他还有些距离,却突然感到一股热浪袭来,眼见着那双掌掌心通红,便似要燃起来一般,忙撤刀回避。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观战的年轻人突然插进二人中间,右手直插符乐掌心。
      “啊!”一声惨叫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向了天际。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远处传来梆子声。
      已经四更了。
      年轻人看了同伴一眼,二人明白必须速战速决。他看着歪在地上呻吟的符乐,冷冷地道:“符大侠,多有得罪!”
      符乐冷哼一声,勉强站起身来,掌心的劳宫穴疼得厉害,连带整条小臂的经脉都像要炸裂一般。没想到岳阳派竟然有这样的招式,真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符乐此时心里也明白,自己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更遑论他还有一个帮手。
      “你们三更半夜把我带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年轻人摇了摇手指,微笑道:“符大侠,是你跟我们过来的,我们一没绑架二没威胁,怎么能说我们带你来的呢?”
      符乐上下打量着他的对手,这个年轻人相貌英俊,举止优雅,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箭竹一般风姿卓越,就算他那个长得还不错自命不凡的师弟王有才也不能和他相比。这样的人物,刚刚在酒宴上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是了,刚刚自己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人身上,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他了。不过,这样一个人物,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
      他强自镇定下心神,道:“是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岳阳派阎绍。”
      “什么?你就是阎绍?”符乐当然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就听说过遗孤阎绍的大名。但这样一个名字,本该过目不忘才对,他真想不起来王有才去敬酒时是怎样介绍他的。
      阎绍没有接他的话,“请符大侠来,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卡妙先生与符大侠此前有过过节。但他此时是我岳阳派的座上宾,还请符大侠不计前嫌……”
      “就为这事?”符乐冷笑一声,“那已经过去了。”
      “多谢符大侠。”阎绍拱一拱手,“敢问符大侠,是为了何事与卡妙先生结怨?”
      “我说过去了,就是我已经忘了。”符乐不耐烦地说,转身欲走。
      阎绍踱到他面前截住去路,“符大侠还是想起来的好,否则我们岳阳派要怀疑您的诚意。”
      “你待怎样?”
      “唰唰”两声,那蒙面人又抽出了两柄比匕首长不了多少的短刀。
      “只是一桩往事而已。”阎绍微笑着看着他。他比符乐高不少,就像在看一个顽童一样,“我们需要了解事情的经过。”
      “经过?连我自己都没有搞清楚!”符乐怒道:“还有今晚,没想到堂堂岳阳派会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勾当!”他瞥了眼蒙面人手中的利刃。
      阎绍没理他,“卡妙是什么人?怎么和你们结下梁子的?”
      符乐冷笑道:“你们自己的座上宾,都不知道是什么人?”
      “你都和他结下梁子了,不也不知道?”
      “哼,”符乐冷笑了一声,“这你还真说对了,我也不知道。”
      “既然符大侠什么都不知道,那也没必要再问下去了。”他对蒙面人点了下头,“送符大侠回去。”

      卡妙推门而进的时候,阎绍刚换好睡衣。
      “贤弟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一夜。”
      卡妙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神情冷峻地扫视了一圈房中,最后,目光落到阎绍的脸上。
      阎绍觉得他今夜反常得有些陌生。“怎么了?”
      卡妙抽抽鼻子,关上门走进去,顺手把药箱丢到桌子上,“阎兄等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放松下来,一脸疲惫地问。
      “没事,一来你为师父治伤,我怎好先睡?二来,我也是想问问,师父的伤……棘手吗?”
      卡妙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点点头,“不过不影响日常生活——反正这次来只是为了调查真相,又不必动刀动枪。”
      “那以后……?”
      “放心吧!我一定尽力,在为兄台一家报仇前,为掌门治好伤。”
      阎绍一听大喜,一揖到地,“全仰仗贤弟了!”
      卡妙摆摆手,“天快亮了,早点歇息吧。”
      “哦,还有一事。”阎绍拿出莎尔娜之前送他的新衣,“这是师姐亲手做的,明日去矫云庄请贤弟务必穿上。”
      卡妙看了一眼那件新衣,不明所以。
      “你是我们岳阳派的大恩人和座上宾,明日豪杰颇多,你穿得光鲜亮丽才能使我岳阳派有面子啊。是以师姐赶了几个夜晚才做出来的,还请贤弟不要嫌弃。”

      嘈杂声像波浪一样一阵阵地涌进来,吵得人头痛欲裂。
      米罗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团白雾飘荡了好一会儿才聚成帐子的模样。天已大亮,日光肆无忌惮地从开着的窗子里涌进来,但桌子上的油灯却还没有熄灭。一个身着浅紫色衣衫的女子伏在桌上睡得正香。
      “莎尔娜?”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昨天晚上的一幕幕又涌入脑海,但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在和贾龙拼酒,后来……是怎么来到这间卧室的呢?是……莎尔娜好姑娘把他接回来的吗?想到这里,他脸上一阵发烧。他又看看莎尔娜。虽然是夏天,但夜晚终归还是有凉风,她就这么衣不解带地在这里服侍自己么?他心中一阵愧疚,忙起身,拿了一件外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披到莎尔娜身上。
      衣裳刚一碰到莎尔娜肩头,她一个激灵抬起头,一只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中满是警惕。看到是米罗,她的目光才柔和下来,垂下眼皮,柔声道:“你醒了,都什么时辰了?”
      米罗听到她声音疲惫,甚是心疼,“对不起,我……是啊,什么时辰了?”他忽然想起了正事。
      从窗户望出去,太阳已老高了,少说也是巳时了吧?
      “大哥呢?阿布罗狄师兄呢?”他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找。他记得自己是和阿布罗狄一间房间的。
      “别找了,”莎尔娜低下头,扭捏道:“这是我的房间。”
      因为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因此除了法里路外,就只有莎尔娜是单间。
      米罗这才注意到房间内只有一张床,“那,你睡在哪儿?”
      莎尔娜脸更红了,她气恼地一跺脚,“你说呢?我还能和你睡一张床不成?”
      米罗看到她身上还穿着昨天赴宴的衣衫,“是了,你、你一夜未睡……都是我不好……”
      “你知道就好。”
      米罗第一次见莎尔娜如此娇羞的模样,只觉得心跳加速,脑袋更乱了。
      “哎呀,”他突然一拍脑袋,“今天不是要去矫云庄吗?都这个时间了……”他旋即想到大哥要是知道他在莎尔娜房中的话,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矫四公子来了……”
      “矫四公子来了,那咱们快出去!”米罗拉开一条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形。
      “你听我把话说完。矫四公子来说,还要等一位客人,午时才会去矫云庄。现在师父他们正在前面和四公子叙话呢……要不是这样的话……早就,早就……发现了……”后面的话,她不说米罗也明白。
      “唉,都是我的错,昨天我不该喝那么多!”
      “那是,连来这里的正事儿都忘了。”
      “正事儿?”米罗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有啥正事儿。
      莎尔娜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好提醒他,“许家小姐……”
      “哦……”他真是把许星华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呢。这一路既没有见着她,也没有见着她师父,还有朱利安……”
      “师父昨天替你问过了,矫四公子说,武当派的人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他姐夫已去迎接,等到庄里就知道了。至于朱公子,还没有人见到。”
      院内忽然嘈杂起来,似乎是王屋派的人在与人争执着什么。
      米罗从门缝中向外瞅去,只见王有才摇着一把扇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帮铁掌帮的人。
      卡西欧士也走了出去,“昨日一别后,确实没见到符大侠到来。”
      矫平和法里路等人跟了过来。
      “这倒奇了,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倒现在还未回来……”王有才不耐烦道:“四处都找不见。”
      “你这话,难道是我们这里的人把他藏了不成?”说这话的是姚凝之。她年纪小,又心直口快,见不得王有才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但王有才一见到她,眼神却迷茫起来,“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喂,”莎尔娜拉拉米罗的袖口,“你还不快去换上衣裳?”她指指后窗。
      米罗登时明白,点点头,趁乱从后窗跳出,摸回自己房间去了。

      午时过后,诸人用过午饭,在院中集合。
      米罗磨磨蹭蹭,午饭后又去房间内换过衣裳才出来,但一出门便吸引了诸多目光:只见他一袭石榴红领口绣莲花窄袖圆领袍,头戴攒珠冠,脚踏祥云靴,更趁得他唇红齿白,顾盼生情。即便是姚凝之见到他,也呆了一呆,旋即红了脸,别过头去。
      “……师姐,潘师姐怎么还不来?”姚凝之没话找话地问苏白,一双美目却偷偷瞥向不远处正在牵马过来的阿布罗狄。
      即便是粗布麻衣,阿布罗狄也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然而这情景持续了不到半盏茶工夫,人群中突然一阵吸气之声,夹杂着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刚刚嘈杂的院子,突然安静了下来,正在牵马的、装货的、住店的、回房的、聊天的、做工的都停了下来,一齐望向二楼的楼梯。就算是米罗这样阅女无数的花花公子也在一瞬间失了神。
      只见楼梯上走下一位妙龄女子,穿一件茶白色五彩印花长裙,头上别一支粉色山茶花。黛眉似秋山敛愁,明眸似春水含情,发如乌云,肤似凝脂。西子见之退三舍,杨妃比之逊三分。身若瑶台玉女下凡间,却是南林越女出江湖。
      “师姐!”一片寂静之中,只听一个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是姚凝之。姚凝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挽起那姑娘的手臂,自豪的神情仿佛是在炫耀自家的宝贝。
      “这是我师妹潘多拉。”苏白向法里路等人介绍。
      潘多拉本人却神情冷淡,并不看周围那些对她垂涎的男人们一眼。
      米罗挪开目光,才觉得脸上一阵火热,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有些烫。他抬头,正对上莎尔娜那双要冒出火来的美目。他惊觉自己刚才的失态,怕是全落在莎尔娜眼中了,正想上前去解释,目光却被她身后背着药囊走过来的卡妙抓住了。
      卡妙换了一身新衣,石榴红绣五彩团花比甲,栀子白色中衣,头发用一条红色发带挽住,活脱脱一个富贵公子哥。他这么一打扮,突然显得玉树临风、卓尔不凡。只不过他背上背着一只简陋药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米罗一向以英俊潇洒自居,认为岳阳派中除阿布罗狄外无人能与自己比肩。卡妙虽不是岳阳派弟子,但他和岳阳派的人相携而来,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伙的。本来他也非如此小气之人,只是想到他人会将自己和一个与自己有隙的小人放一起比较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凭什么可以如此穿戴?!”他咬着牙想。卡妙带来的衣衫不多,平日里也大都是麻布粗衣和素色长衫,这套肯定就是岳阳派为他准备的!他又把卡妙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连旁边莎尔娜不满的目光都浑然不觉了——这衣衫式样越看越眼熟。不对!他禁不住向前走了两步,跟在卡妙身后去看那做工针脚。
      “二叔,”艾尔扎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对米罗行了一礼,“今天你和卡妙先生的衣着好像啊!都是师姐做的吧?师姐的手真巧……”
      米罗脑中“轰”的一声,就像被一个晴天霹雳劈中了一样,以至于艾尔扎克后面的话,莎尔娜和阎绍的呼喊、矫四公子的到来,一行人来到矫云庄等等他都毫无察觉。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跟随他人来来去去,满脑子却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穿着莎尔娜亲手做的衣裳!是的,那的确是莎尔娜的针线,为什么?为什么莎尔娜也给他做了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裳?她做给阎绍或其他师兄弟我可以理解,但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这一定不是莎尔娜的错!可能,可能是……大哥要她做的?大哥不会这么细心,那一定是……一定是卡妙这个卑鄙小人死皮赖脸地或是花言巧语地哄骗她做的,莎尔娜好姑娘涉世未深又抹不开脸面,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法里路瞥了一眼行为怪异的弟弟,不知他脑子里想些什么。不过目前他也无暇去管,一座占地十几亩的漂亮庄园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片庄园背靠一座小山,前临一片碧水,白墙红瓦,掩映在一片花红柳绿之间,不到近前,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几处雕檐墙角,走到近处才发现其宽大深邃。
      众人甫一绕过那片游着一群白鹅的碧水,就有七八名仆人跑来接着,又有三四名仆人回去报讯。沿湖走了约半里,方见一个大红牌坊,上书“矫云庄”三字,又走约半里地,又见一牌坊,上书“朗月清风”,再走半里地,又有一牌坊,上书“积善人家”。就在“积善人家”之下,一对夫妇领着十来个仆役恭候。一见众人到来,那对夫妇忙迎了上来。
      那男人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两鬓斑白,但面色红润,声如洪钟,正是矫云庄现下的主事人矫世。他旁边站着的那女人,面若银盘,身材微福,一身缎子衣裳,随着她的走动乱颤。
      “诸位大侠大驾光临,真令陋室蓬荜生辉!”矫世不等弟弟引见,便自我介绍起来,“在下矫世,排行老大。家父年迈,不能亲自出迎,罪过罪过!”他常年主持矫云庄之事,结交中原豪杰,也算颇有名气,“这是拙荆司马青娘。”
      司马氏也上前致礼,一看便知也是个练家子。
      “大公子,三公子回家了没有?”卡西欧士问道,他早年与矫盛相交,甚是投缘。
      “还没有。”矫世回答:“上个月派人去找了,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回来。”
      正说着,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长袍、长相讨喜的小个子年轻人跳了过来,“大哥,客人们可到了?”
      “到了,到了。”矫世答道,又向诸人介绍,“这是小妹碧霖的夫婿,矫家四姑爷邓错。”
      邓错一一施礼,“刚刚少林的至澄大师听闻盟主到来,便要来相见,小子先出来看看,留碧霖在那边招待着。”
      法里路一听至澄大师到了,忙道:“理应在下过去拜望。”
      司马青娘道:“妹夫,你引盟主和诸位掌门过去与那几位大师、大侠们见面,我先带其他人去客房安顿。”
      矫世将各路人马交待给妻子和邓错后又去外面迎客,矫平想再去常州城看看下午有还没有客人再来。
      “平弟,老爷子让你回来上他那里一趟,你先过去看看吧。”矫世对他说道。
      矫平皱了一下眉,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不过还是先向内堂去了。

      司马青娘带着一众客人七弯八绕来到了一处院落,已记不清过了几道拱门了。
      “这里,还有拱门那边连着的三个院落,一共有三十间小客房,诸位不嫌简陋的话,就在这边委屈一下吧!”
      众人沿着她指的方向往那边看去,几个拱门连成一串,端的是个好大的庄子。
      “呐,”一个客人问道:“先前来的客人住在哪里了?”这里除了几名下人外还真没看到其他人,不由得让人生疑。
      司马青娘哈哈大笑,“我们矫云庄有东南西北四处院落,各个院落并不相通,这只是西院,东院客人已满,南北两院还无人居住呢。平日里也有一些商贾客人或是绿林豪杰来租住,官府中的达官贵人和他们的仆役有时也会征用。”
      听她高调炫耀,当下便有人心中不爽了,但碍于主人脸面不好说什么。
      司马青娘指着第一进院中的几间大宅道,这几间是为法里路盟主和几位掌门准备的,南头的小房间和另外两个院子可自由选择。
      铁掌帮的人立马便不忿了,他们掌门没来,王有才硬去和掌门们攀关系,恐怕回来后却只能挤北向的小房间,这不欺负人么?
      莎尔娜本想和姚凝之挨着住,但想到潘多拉,又怕米罗会生事,正在踟蹰间,潘多拉却选了一间双人的屋子。
      司马青娘不管那些男人们的不满,抱拳道:“诸位请自便,妾身先去前边看看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在一群人哄抢房间之时,法里路也到了聚义堂。他老远便听到聚义堂内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法里路盟主、苏白女侠、卡西欧士掌门……”管家还未把来宾的名号报全,一个胖大和尚便跑了出来。
      “阿弥陀佛!盟主你可来了!”他双掌合十,打了个稽首。
      后面跟着各路英豪。
      法里路等人忙和他们见礼,“至澄大师,多年未见,你更是红光满面,想是佛法武功俱有长进了吧?”他眼角余光瞥见德里密也在人后,遥遥地拱手施礼,并不看向自己,不禁心生不悦,“师弟早到了啊?”他对德里密笑问。
      德里密躲不过去,只好回道:“师叔,小侄到常州有些别的事,因此早来一天。”
      德里密点点头,又问:“师弟,这一路,有没有遇见许家星华小姐或是关东朱利安少侠?”
      “不曾遇见。”
      “那,武当派的弟子有没有……?”法里路不死心地问。
      “武当派今天应该会到了,矫四小姐和她夫君在西边接应还未回来呢。”一个仙风道骨的长须道人回答道。他见众人看向自己,自我介绍道:“在下青城派华东风。”
      “原来是华道长,久仰久仰!”
      “诸位别在外站着啊,快请进来坐下叙谈!”一名红衣珠钗的女子在旁笑道:“邓错,还不请客人们进来坐?”
      那女子年约二十八九岁,皮肤白皙,挽一个垂鬟分肖髻,不笑不说话,一笑耳下两颗珊瑚做的珠子在瓜子脸两旁晃来晃去,甚是甜美。法里路想,这大约就是邓错的娘子,一直留在矫云庄的小女儿矫碧霖了。
      “刚刚前辈们在谈论什么?”王有才挨着法里路和卡西欧士坐在了苏白和务明道长的上首,“可是被我等打断了?”
      “没有什么。”一位身着褐衣的中年女侠道:“刚刚至澄大师提到少林寺的佛光大会。”
      “这位是华山派的钟如蕙女侠,也是钟掌门的独生女。”务明好心地为王有才介绍。
      “是啊。”法里路问道:“好久没见到至善方丈,不知他老人家是否清健如昔?”
      “盟主牵挂,至善师兄好得很。”至澄大和尚倒是声如洪钟,“此次佛光大会就是方丈师兄亲自主持的,天南海北的僧友居士在道场中辩了七天七夜,受益匪浅。其中更是有一小友,佛学造诣之深令人叹为观止。闭坛之后,方丈师兄又留他住了三日,继续辩经。”
      “一位小友?”华东风问:“俗家居士么?”
      “正是。更为难得的是,这位小友年纪尚小,说出来诸位怕是不信。”
      “能有多小?”王有才笑道:“有在下和矫四小姐这样小么?”
      正在亲自奉茶的矫碧霖闻言微微一笑。
      “所以说诸位肯定不信,那位小施主只有十三岁。”
      “十三岁?哈哈哈,”下首一人笑道:“少林寺也不过尔尔,竟辩不过一个孩子。”
      至澄倒也没有生气,“鄙寺或许不过尔尔,但白马寺的惠慈大师,还有大相国寺的素能师兄,”他向一旁的一位老和尚点点头,“还有西域和南边来的高僧,均干落下风。”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可惜,可惜。”
      “大师可惜什么?”邓错不明所以。
      “可惜此子不愿入我空门,竟尔去了,否则他将来修为一定比肩先贤,甚或不逊六祖。而至上师兄也因此事意识到自身不足,潜心修习佛法,暂不理世俗之事了。”
      “看来此次见不到至上大师了。”突然庭院中有人高声道。人未至,声音却震得茶碗嗡嗡作响。
      邓错夫妇忙起身迎道:“三谷主您来了。”
      只见一个高塔样的汉子大步迈进聚义厅,向堂上众人作揖道:“在下百花谷老三亚尔迪。”
      “没想到百花谷也来了。”柏顿嘀咕道。
      厅内诸人也都看向法里路。江湖中人都知道岳阳派和百花谷不和,法里路和伊奥更是有仇。何况百花谷平日里对江湖事不甚上心,很少参加此等会盟。此次却不知为何来了?即便之前见过亚尔迪的人,适才也没人提起,此时他却自己过来了,众人都不约而同看向法里路,看他作何反应。
      法里路哈哈一笑,离席还礼,“三谷主果然爽快,想必比在下还早到两日。”
      亚尔迪大手一挥,“你我两家的恩怨不妨碍我们百花谷锄奸扶弱。但愿掌门早日了却这桩公事不误与大哥的约定。”
      “三谷主放心。此事一旦有了眉目,在下即刻动身前往百花谷。”
      邓错夫妇将亚尔迪让到厅上,与众豪杰一一见礼。
      “可惜不能拜望矫老爷子。”卡西欧士叹道:“一年前在下拜谒之时,他老人家还清健如许。”
      “唉,”矫碧霖轻叹一声,强笑道:“家父半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怠慢了诸位……”
      邓错见妻子伤心,忙打断她道:“明日上午会盟之时,父亲大人一定会与诸位相见,以感谢诸位百忙之中相助之谊。”
      说话间,一名家丁打扮的男子快步跑进,对矫碧霖禀道:“四小姐,三小姐和康爷以及多位武林豪杰已经到牌坊处了。”
      邓错忙对厅内诸人道:“诸位稍等,我去去就来。”又吩咐妻子,“霖妹,吩咐厨下多准备些点心果子。”
      正忙碌间,矫平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急匆匆来到法里路跟前耳语了几句。
      法里路脸上变了变颜色,“四公子,”他小声回复,“先与我去鄙派那边一趟。”
      众人见他二人低语,也都停止了喧闹,看着二人。
      矫平尴尬地向众人抱拳行礼。
      法里路起身对诸人道:“小弟有事要去鄙派那边处理一下。”说罢,便同矫平一同向外走去。
      其余诸人以为是他帮派内事务,倒是无人多心。

      岳阳派等人已在个人房间安顿好。岳阳派和王屋派合住了一个小院,但两派人数众多,院子里房间不够,阿布罗狄和阎绍便去了最外侧的院子。只可惜他们去得晚了,只剩下院落两头的两间屋子。阎绍请阿布罗狄先挑,阿布罗狄也不推辞,便选了最靠外墙的房间,如此便只剩下最里侧的小房间。这个房间在影壁墙后,与院中景色隔开,大小只有其它房间的一半儿,正午之前连阳光都照不到,但是阎绍喜欢,这里环境幽静,也不会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打扰——甚至不绕过影壁墙都很难看到这间房间。它的隔壁,是姚凝之和潘多拉的房间。阎绍和姚姑娘不熟,但因为莎尔娜的关系,对她也颇有好感。更令他惊喜的是,推开后窗,一片荷塘柳色映入眼帘,原来是一个雅致的花园。
      刚安顿好,他便听到隔壁有访客。
      “姚姑娘,刚刚听到前边一个家丁说离这里不远的镇子上有个庙会。”
      阎绍立即竖起了耳朵。这声音,不是莎尔娜么?
      “庙会?六月六,是了,我好像也听说过。咦,不是在常州城么?”
      “不是。”莎尔娜回答:“我打听过了。常州的庙会在二月,咱们是赶不上了。不过周围每处古镇都有庙会,这次是新雁镇上的七姑娘庙庙会。离这里只有十里路,香火旺得很呢。”
      “真的么?”姚凝之兴奋地问,不过下一句声音却低落了下来,“苏师姐不让我们到处跑。”
      “是吗?”莎尔娜说,不过她的声音却听不出多少失望,“那真是可惜了。”
      “好姐姐,”姚凝之央求她,“你要去的话帮我带点儿好玩儿的东西来。”
      阎绍听到隔壁的门打开又关上,莎尔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坐在床上始终未动。他明白,自己来这里不是游玩的。
      过了一小会儿,姚凝之也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午后的蝉鸣声一浪又一浪地鼓噪着。
      “……湘潭无人吊楚,叹落英自采,谁寄相思……”
      隐隐一阵歌声随窗外清风飘了进来。他侧耳倾听,悠扬的琴声中隐约带有一丝幽怨,歌女的嗓音清扬委婉,似绵延不绝的乡音,勾起人的离愁。
      “……淡泊生涯,聊伴老圃斜晖。寒香应遍故里,想鹤怨山空犹未归。归何晚,问径松不语,只有花知……”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法里路的声音盖住了歌声:“阎绍?”
      阎绍忙跑过去开门。
      只见法里路和矫平站在门口,“怎么你一个人住在了这里?”法里路迈进房门,一边打量着房间布局。“隔壁是谁?”
      “是峨眉派的两位姑娘。”阎绍恭恭敬敬地答道:“弟子看这间房幽静安全,才挑选这里的。”
      “公子便是阎家遗孤?”矫平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他,“小生昨日一见便觉阁下器宇轩昂,不似凡人。阎兄有子如此,夫复何憾?”
      因为常州人多眼杂,阎绍又是官府的通缉犯。法里路怕阎绍有危险故而一直没有对旁人亮明身份,直到方才才对矫平言明。
      “四公子谬赞了。”
      “哎,以后莫叫四公子了。以你我两家情谊,不得喊一声‘四叔’?”
      “是,是,是,四叔。”
      “阎绍,”法里路吩咐:“矫老太爷要见你我一面。老人家身体不好,我们莫要让他们久等了。”

      “小师叔……这样……不太好吧?”刚过正午的太阳就像一只巨大的火炉炙烤着大地,没完没了的蝉鸣声吵得人心情烦躁。吴彪和张国泰本想美美地睡个午觉,却不想被米罗强行拉来要去逛什么庙会。
      “有什么不好?今天晚上人才到齐,你们的正事儿明天才开始讨论,而我的正事儿,现在就该办了。”米罗摇着一把折扇,呼呼地扇着热风。他不想骑他那匹驽马,竟然带着两人走着前往古镇,不过才走出二里地,就开始后悔了。
      “可是,可是,”张国泰指指头顶晃眼的大太阳,“这个时间庙会上也没有几个人吧?许小姐那样娇滴滴的大家闺秀怎么受得了这个日头的摧残?”
      “你懂什么?”米罗用折扇拍了他的头一下,“现在人少,咱们才好打听,待到傍晚人多时咱们再向人群寻找。”
      莎尔娜约他在镇上见,为了避法里路的耳目二人分别前往。本来约的是黄昏时分,米罗却想早一点儿去寻个好的去处,然后让吴彪和张国泰直接把莎尔娜请来,这样便不会浪费良辰美景了。
      “这是正事。”吴彪正色道:“为什么不能禀明师父呢?”
      “……”米罗心虚地左右望望,“他又不是不知道……”
      “师父应该还在厅上和主人以及诸位豪杰们叙话,咱们不好去打扰吧?”张国泰的话及时替他解了围。
      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远处的岔路口,两侧茂盛的灌木丛中,一个骑着白马的红色身影一闪而过,向古镇方向疾驰而去。
      “哎,那不是唔……”眼尖的张国泰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的人。
      吴彪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二人默契地偷偷看向米罗。
      米罗的脸色已经阴得能拧出水来,两只亮得像在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身影离开的方向——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那个人还没有脱下莎尔娜亲手做的那件和自己身上的有几分相似的衣裳呢!

      阎绍跟着法里路和矫平穿过嶙峋的假山,又七弯八绕地穿过雕花描凤的回廊,才来到一处落着帘子的描金朱门外。回廊两侧百日红正在争奇斗艳,一对白鹅在门前小池塘内游来游去。自从与阎青峰分道扬镳后,矫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先是自家镖局争气,统揽了太行山两侧大部分的生意,后面又买地置业,涉足了毛皮茶叶的生意。如今矫行年迈,家族产业大都交由长子矫世夫妇打理,至于镖局,他原本想让三子矫盛掌管,无奈矫盛压根不想吃这碗饭,便只能交给邓错、碧霖夫妇。甚至于矫行还想让四子矫平读书入仕,庇佑家族长盛不衰。他唯一的遗憾,大约就是人丁稀少。矫行本是独子,虽育有五子四女,但家中只有矫世、矫平兄弟二人,矫世年过半百无所出,矫平却是中年丧妻只留两个幼女。
      矫平在草帘上轻轻拍了两下,叫道:“母亲?”便听到室内一阵环佩叮咚之声。
      法里路想矫老夫人怕不得也有七八十岁了吧?便见帘子打开,一个妙龄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法里路只觉眼前一亮,一时之间竟十分恍惚。
      这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有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即便与号称“江湖第一美女”的潘多拉相比也不遑多让,而且与行走江湖的潘多拉相比,此女更是雍容华贵:头戴攒珠累丝金凤簪,颈挂珊瑚百宝金项圈,身着石榴红金丝绣蝴蝶镶金领对襟褙子,下系葛金紫圆圈图案百褶裙。
      法里路一开始以为她是老妇人身边的侍女,但她身上比矫四小姐更华贵的装束表明她根部不可能是个下人。
      正在他愣神之际,矫平道:“盟主,这是小生兄弟们的继母。母亲,这位便是法里路盟主和阎绍阎公子。”
      那女子忙深深敛了一礼,“小女子尤丽狄丝,见过盟主……”她的声音真如黄莺般美妙动听。她又看了一眼法里路身后的阎绍,羞答答地侧了侧头,“还有……阎公子……”
      二人也忙还礼。
      法里路心中骇然。矫行老爷子多大年纪了?竟然娶了如此年轻美貌的媳妇儿?怪不得身体每况愈下!
      “我家老爷就在里面,请二位跟我来。”尤丽狄丝说。
      法里路尴尬地看了一眼矫平,觉得他们这外人与尤丽狄丝“老夫人”共处一室似有不妥。
      不过书呆子矫平却没有这份顾虑,“小生去前面应酬。盟主若有吩咐,尽管说与母亲便了。”
      法里路只好跟尤丽狄丝进去,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看到尤丽狄丝慌忙将目光从阎绍身上转到他处。那一瞬间的眼神……法里路心想,阎绍年少俊美,女孩子喜欢也是人之常情。但阎绍此来肩负重任,万万不可招惹是非。好在过了明日,他们就要离去了,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他这样想着,跟着尤丽狄丝绕过屏风,进到里面一个小暖阁中。
      暖阁不大,开着窗户,有清风徐徐进出,却也吹不散香炉中的浓香和空气中的药味儿。一个枯槁的老者缩成一团,靠在榻上富贵牡丹刺绣的丝绸靠枕上,身上盖着一条银红色丝被。
      这老者戴着一块头巾,却拢不住稀疏的几根白毛,面上颧骨突出,脸上的皮肤层层堆积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一只枯手像只鸡爪一样搭在被子上。
      法里路反复打量着他,还是不敢相信这就是之前意气风发的矫行矫老爷子。
      尤丽狄丝伏在老头儿耳边喊道:“老爷,法里路盟主来了!”
      那具几乎已入土的枯骨颤动了两下,从那堆皱纹中挤出两条细缝,两汪浑水一般的眼珠竟然向她这边动了动。
      “唔,”他顺着她指的方向转了转脑袋,总算把目光对准了法里路师徒,然后他努力动了动身子,似乎想要起身,一边“呜哩哇啦”发出别人听不明白的声音。
      尤丽狄丝忙在他身后又垫了一个高垫,对法里路抱歉地笑笑,“几个月前老爷得了风症,身子就不大利索,让盟主见笑了。”
      “哪里,哪里,鄙人之前不知道,未能早来探望,惭愧!惭愧!没想到矫老爷子还惦记着阎家的事。”法里路对阎绍招招手,“来,绍儿,来给矫爷爷磕个头,你们两家也算世交了。”
      阎绍忙跪下,刚磕了一个头便被尤丽狄丝拉住。
      她看着他缓缓道:“公子不必行此大礼。矫阎两家世交,以后办完大事,能常来走动一下,看看老人家,他老人家便心满意足了。”
      阎绍也回道:“夫人所言极是。只是那件大事未定,亲亲之谊暂时还未顾及,请矫爷爷和奶奶海涵恕罪。”
      尤丽狄丝听到“奶奶”二字,不由得脸上一沉,转向法里路道:“盟主,您与老爷有要事商谈,妾身该当回避。只是老爷患病后口齿不清,体力也不能久支,故而妾身必须在此伺候,还请盟主海涵。”
      法里路看矫行病重至此,也只得说:“那便有劳夫人了。”他看矫行状态,大约也撑不了长时间的对话,急忙直入正题,“老爷子,这几个月来在下一直在调查阎家的事,能用如此残忍手段灭人满门的,除了灭口,便是仇杀了。老爷子,依您之见,阎青峰一家,可有什么仇敌?”
      矫行顿了一顿,“呜呜啦啦”开口说了一大通话。
      法里路强听出一两个词,连起来却不知何意,只好求助般看向尤丽狄丝。
      尤丽狄丝忙为他转述:“走镖这行,平日里不会无缘无故得罪人,但为人保镖,难免不会和江湖中人有摩擦。”
      “那……”法里路又问:“有没有仇深到要灭人满门的?”
      老爷子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
      法里路看了看尤丽狄丝,不明白矫行指的是“没有”、“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他想了想,还是把眄进夫妇提供的线索讲给老爷子,想听听他的意见。
      “有人说,甲丑年冬天,长威镖局的一趟镖曾涉及到某贪官的巨额赃款,不知是否有此事?”
      矫行一听到“甲丑”、“赃款”等字眼,一双浑浊不堪的老眼中突然迸出了光芒。他张开干瘪的嘴巴,一边费力地喘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神情十分地激动。
      尤丽狄丝也不得不伏下身子,盯住他的嘴巴,使劲辨别他的词句,一边用那双玉手握住那只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来安慰老人。
      “他说……”等老头儿像燃尽灯油的灯芯一样靠在靠枕上喘气,她才斟酌着词句说:“当初镖局经营困难,也接了些官家的镖。至于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也没法儿多问,毕竟兄弟们快要吃不上饭了。”
      法里路听他这么说,便明白这件事是空穴来风,八九不离十了。
      “那会不会是朝廷……”他想到要是有牵连,那么也不会等这么多年,何况朝廷办案,直接来提人就是,除非……“牵扯到什么,而被灭口?”
      矫行呆了半晌,方才挤出几个字。
      “不至于吧?”尤丽狄丝说。
      看样子矫行在这件事上也提供不了更多的线索了。法里路便又讲起那名失踪的姑娘,问矫行是否还记得这一镖?
      矫行这次倒是不那么激动,“呜哩哇啦”说了几句话。
      “老爷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尤丽狄丝说:“当年送人的镖有好几起,遇到各式各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法里路想想也对,却发现矫行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看向自己妻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尤丽狄丝也察觉到了,忙推了老头一把,“盟主在呢,老爷。”
      法里路赶忙问起第三件镖,“那件镖……阎老爷子会不会牵扯到里面,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他为什么要把镖师们都遣散呢?”
      矫行的目光在身前的绣花薄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调动气力说了一句。
      尤丽狄丝忙帮他传达:“那趟镖……是我和阎青峰带的队。”
      “……”
      “遣散镖师们是雇主要求的。为此雇主出了一大笔银子。”
      “为什么?雇主和这妇人孩子是什么关系?”
      “雇主就是这名梁姓妇人。她自述是胶东人,嫁于京城朱姓富商,婚后发现夫君暴虐,为求活命带孩子回娘家,又怕夫家找来,故而重金遣散镖师……她要去的地方在胶东一处海边,那里有一乘小轿相等——大概也是防着我们知道她娘家的事吧?”
      “一个孤身妇人,哪里来得大笔银钱?”
      “她自述娘家为当地大户,这是她缝在陪嫁袄中的银票,以备不时之需的。”
      “呃……”法里路觉得妇人言辞匪夷所思,“长威镖局的威名,不会不对雇主做番调查吧?”
      “她给的太多了,意思十分明了,便是不允许调查。青峰虽然有疑,可权衡再三,还是接了。事后我曾去过京城,茫茫人海,也未能找到富可敌国的朱姓富商,而胶东当地,也无梁姓大户,想来她的名姓也未必是真。”
      “您老事后去调查,可是发现有何疑点?”
      矫行话说多了,精神明显不济,歪靠在枕头上,半天不语。
      法里路看看尤丽狄丝,想着是不是先告辞,改天再来请教。
      矫行却突然又说出了一句。
      法里路看尤丽狄丝慢慢向他转过脸来,搽了粉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交易完成后第三天,她的尸首被人从海里捞出来了。”
      “啊!”这次不只是法里路,连阎绍也惊呼出声。怪不得时隔这么多年,这位行将就木的老镖师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那个孩子呢?”
      老庄主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这次法里路明白了,他是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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