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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魂归(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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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裴御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回来,拂雪已经将他在山下买的东西仔细摆盘,一一放在小几上。一眼望去,不仅有茶饼、豌豆糕等各式糕点,还有盐渍木瓜、蜜饯青梅等民间小吃。
见元明珠拉着拂雪,正兴致勃勃的研究这些从没见过的小吃,裴御笑着在榻边坐下,温声解释道:“山下有一集市,极为热闹,我见许多东西很有意思,想来殿下从未见过,买来给殿下尝尝鲜。”
元明珠本就是好奇爱玩的性子,若不是醒来这几天事情太多,场面太多混乱,她是不会这么老实的在院子里待着的,必要想办法找点乐子。裴御此举,甚得她心,她拉着裴御,指着一盘形似蚕虫的小吃,好奇道:“这是什么?怎么看着像虫子?”
“这不是虫子。”裴御见元明珠面露疑色,搂住她的肩膀继续说道:“这叫麦蚕,是此地的时令小吃。在初夏麦子青黄相接时摘下麦穗,搓下麦粒,炒熟后磨制而成,寓意一年有好收成。”
见元明珠听的津津有味,他又夹起茶饼放在元明珠的碟子里:“这是集市远近闻名的茶饼,殿下尝尝?”
元明珠夹起茶饼,还未入口,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便钻入鼻腔,心中随之涌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将茶饼放下,迟疑片刻,才又重新夹起茶饼,咬了一口,霎那间,那股熟悉的、强烈的味道仿佛冲破了某种屏障,眼中忽然闪过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记忆中,她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宫殿之中,微微抬头放眼望去,房间中横七竖八的尽是尸体,厮杀声、兵器相接的金属声充斥在耳边,鼻间除了浓郁的血腥气,再没有其他味道。她伸出双手,五指用力,沉重的身体缓慢的向前一动,忽然摸到了一块儿微微发软的饼状物,便抓了起来,放在眼前细看,原来是她最爱的茶饼,可惜被人踩扁了。
可她却丝毫不嫌弃,甚至迫不及待的,将那块干瘪的茶饼,放在嘴中,咀嚼起来。虽然混合着血腥味,她仍然吃出了茶饼的香甜,忍不住开心起来,可随着她的吞咽动作,身上忽然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她低头看去,自己腹部的衣服竟然是破的,浓稠的鲜血带着破碎的肉块,正从破口处缓缓流出。
一瞬之间,绝望、害怕、怨恨、痛苦等等诸多情绪,随着这段回忆奔涌而出。
元明珠只觉那血腥气仿佛透过记忆灌满了她的胸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猛地推开小几,低头趴到榻边,哇的一声开始撕心裂肺的呕吐起来,桌上的盘子因为她的动作尽数打翻在地,拂雪大惊失色,立刻手持漱盂,将公主稳稳扶住。一旁的裴御则将她抱住,一手轻轻拍背,一边沉声命令丫鬟立刻去请太医。
元明珠吐了一阵,才堪堪压下不适,她伸手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花茶,细细的漱了漱口,按住胸口,倚在一旁的迎枕上。拂雪见状,凑上前来,拿着温热的软巾,为她仔细擦拭,挽灯则带着丫鬟打开了寝殿所有的窗子,又点上提神醒脑的特质熏香。
薄荷的清香随着雨后的凉风飘来,将剩余的不适感消解了大半,元明珠看着已被收拾干净的地面,情绪复杂。沉思片刻,她挥退丫鬟,只留了裴御一个,然后快速地分析道:“她…生活在宫廷,在一场大动乱中惨死,死前吃过这种茶糕。“
即便是曾经猜想过可能是鬼上身,可是,当这个可能性越来越高时,仍然让元明珠不寒而栗起来。一想到自己身体里的人,曾经遭遇过什么,她就浑身发毛。这种感觉,与之前她落水时的感受有些相似,儿时爱听的志怪故事,此刻却如同冰冷刺骨的渭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给她带来了无限的想象。
当时听故事一时爽,如今倒好,胡思乱想起来,满脑子素材……
裴御早已从榻上起身,僵硬的站在一旁,面沉如水。元明珠的寥寥数语已让他明白了大半,他顺着元明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却不发一言。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这种时候,得有个人陪在身边坐着,要么一起瑟瑟发抖一会,要么有一个不怕的开两句玩笑,对于缓解情绪是最管用的。她把他单独留下来,是让他像个木头似得,远远杵着,一句话不说的么?
“这是吓呆了?说话。“
怎么回事,好没眼力价。元明珠不满的看着裴御,就差没开口命令他过来了。她身份高贵,无需讨好任何人,平时从来是有话直说的,可是害怕这种事,在她看来不仅非常的不潇洒,还显得不太聪明的样子,因此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以免有损她平日里英明神武的形象。
谁知裴御听到她的话,竟然直直的跪下,开始请罪:“都是我大意失察,闯出大祸,求公主责罚。“语气自责,言辞恳切,两侧的衣服很皱,想来刚刚自己发作的时候,他是经过了一番痛苦担忧。
元明珠扶额无语,这个裴御,怎么关注点和她如此不同。但还是压下无奈,抬手示意他起身。
“我没怪你,更何况,前两日我还发愁此事毫无线索,今日不过吐了一场,就有如此进展,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见裴御还跪着,一向将忠心看作下属基本道德品质的元明珠,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驸马太忠心也不全是好事”的感慨。
她望着裴御,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事关重大,我本想让驸马彻查这条线索,将功折罪。可驸马一跪不起,是何用意?”
“难道是害怕出力,想逃避责任?”
裴御这才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殿下想的周到,我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才对嘛~”元明珠轻撞了一下裴御的胳膊,将头倚在了他的肩头。
裴御见状,顺势将她拉进怀里,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着窗外树叶上的雨水一颗一颗的滴露,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元明珠忍不住开口道:“你对这件事,是什么感觉?“
“哪件事?“
“就,我身体有异的这件事呗。你有没有一种,很奇幻的感觉?“
裴御低头看了看怀中毛茸茸的脑袋,顺着元明珠的话说道:“有。若非亲眼所见,而是旁人告诉我的,我一定会觉得这是编的。“
元明珠赞同的点了点头,“那……换做是你,会怎么想?”她从裴御怀中抬头,好奇问道:“你会害怕么?”
裴御思索了一会,认真回答道:“会。“
居然承认会害怕!元明珠来了兴致,追问起来。
“其实,我不仅害怕,还替我父兄捏了把汗。“他促狭道:”他们常年在战场厮杀,要这世上真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俩可怎么办?“
好啊,原来在逗我!
元明珠没好气的锤了裴御一拳,心里面七七八八的忐忑却还是因为他的话好上了许多。
这件事,一定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虽然动机未知,内容未知,怎么做到的也未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事一定是人为的。既然是人为,那么这些记忆,当然也可以是刻意为之。
恐惧,源于未知,既然如此,她需要做的,是保持理智,将事情好好查清楚,而不是胡思乱想,在脑子里创作话本。
想通了这些,她甚至开始有些振奋,虽然被迫身在局中,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她或许会了解到许多有意思的东西。抛开刚刚令人不适的感受仔细想来,这样的经历本身,其实还是挺带感的。
就在这时,拂雪在帘外禀告,太医到了。
元明珠朗声吩咐她带太医进来,然后便一门心思的应付起太医来。她正好借此机会装病,趁势将接下来的计划逐步实施。
因着下午的大雨,天色已变得有些昏暗,房间内尚未掌灯,裴御从榻上起身,站在桌案旁自顾自的点起了蜡烛,随着他的动作,火焰倏然从烛心跳起,隐藏在眼中的阴沉情绪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可见,裴御下意识的垂眸,熟练的遮盖住将这份掩饰的很好的情绪。
好在,随着室内的灯逐渐点亮,温暖的烛光不容拒绝的照向了他的侧脸,驱散了原本浓烈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