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破产了》灯万

6、魂归（五）

　　皇家避暑山庄，建在距离京城四十里的万重山上，又名万重山庄。早年间，周国皇室崇尚节俭，园林景致皆以天然为美，是以此山庄各处院落均适山而建，院落之间，均隔着些许山路，不算好走。

　　离晌午还早，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裴御只身一人，穿梭于深林之间，速度虽快，却衣不沾朝露，行不惊宿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从一抹云雾中轻身而出，没入山脚一片翠色之中。

　　距离万重山十里处，有一个小市集，汇集了附近村庄的人。地方虽小，却是吃喝玩乐，衣食住行，无所不有，有开店经营的，有摆摊叫卖的，有驱车采买的，还有表演杂技，甚至当街斗鸡的，到处散发着烟火气。

　　裴御进入市集后，似乎对眼前的热闹景象已经见怪不怪，径直便向一处不起眼的门帘走去。

　　这是一处当铺，奇的是竟还经营着茶汤，虽然地处偏僻，面积不大，居然坐着许多客人，大部分面带风霜，衣着短打，许是往来于京城和各州县之间的行商，在此处吃茶听书，侃侃而谈，算是歇脚休整。

　　“这位爷，您里边请，是吃茶还是当当？”

　　小二上前快速打量了一番，忽见裴御腰间挂着的玉佩纹样，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躬身引着裴御进了后院的一处房间。

　　“掌柜的，二爷来了。”说完，便规规矩矩地关门告退。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从里间快步走了出来，俯首作揖后小心翼翼地问：“二爷安好，有事叫人传话便是，怎么亲自来了？”

　　裴御在榻上坐定，没接掌柜斟好的茶，而是直接把元明珠的信从怀中拿出来，吩咐道：“这是公主的信，你安排合适的人，尽快送到皇宫，务必交到皇上手中。”

　　这刘掌柜是镇西侯府的家奴，闻言有些不解，“二爷是说，叫人把信送到驿站？”

　　“不，”裴御定定地看着刘掌柜，沉声道：“若叫驿站去送，我担心有人会想办法截了这封信。你去送，用宫中的内线，送到皇上身边的郑公公手上，不可有任何差池。”

　　动用宫中内线，就为给公主送封信？刘掌柜心中暗暗叹气，他们这位二爷，自小文韬武略便是拔尖的，尤其是在习武上，可以说是天赋惊人，侯爷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当年皇上赐婚，侯爷本来是极不情愿的，当了驸马，既不能担任要职，也不能领兵打仗，岂不可惜了。偏偏二公子自己愿意，跪了七天的祠堂也不肯退让，气得侯爷直骂他没出息。成婚几年，也没见着与公主相处的多好，可还是一点小事就这么上赶着，哎……

　　刘掌柜本想劝两句，但转而又想到裴御的脾气，也不敢说什么，便点头称是，小心将信收了起来。

　　裴御交代完事情，转而问起京中近况。

　　刘掌柜想了片刻，回禀道：“京中一切正常，不过您之前要查的事，已经打听出来了。”刘掌柜顿了顿，“长公主此次被罚禁足，与前些日子皇后幺弟意外断腿有关。”

　　“不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么？”

　　“那是皇上压下来的。实情是，他在街上看上了一位卖菜的小姑娘，抢人的时候被长公主瞧见了，便拦了下来，这国舅爷也算识趣，当场便认错认罚，还给公主送了礼，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当天晚上，在家门口被人打断了腿。”

　　“他爹蔡今如今是实权在手的工部尚书，长姐是皇后，侄子是太子，他依仗甚多，素日横行霸道，看不惯他的人多的是，说是公主所为，可有凭据？”

　　“有，出事之后抓到一个，严刑拷打后招供说是长公主吩咐的。本来见皇上一心要护着自己的妹妹，皇后要捏着鼻子认了，没想到蔡今连上了几道折子，不肯善罢甘休。”

　　裴御眉峰微挑：“皇上一心要护，后来为何又改了主意？”

　　“皇上宣长公主入宫，应当是要长公主道歉，给个交代。没想到长公主不肯，还和皇上吵了一架。二爷您也知道，皇上近几年，本就对公主行事时有不满，一时恼了，便罚了公主禁足。不过，今上不愿此事坏了公主名声，对外只说他自己摔的，厚赏了蔡府，又加封蔡今太子太傅，以示安抚。”

　　“皇上多虑了，教训这样的人，怎么会坏了名声，百姓若得知，只会人人称赞公主。”

　　只不过，蔡今只有两子，长子前几年因病去世，只剩这一个小儿子，平日里宠爱异常，如今却被打断了腿，两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此事出发点虽好，却做的如此潦草，倒像是故意要与皇后一族结仇似的。

　　裴御指节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忽然又问道：“近日，可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往山庄递过拜帖、送过东西？”

　　见刘掌柜摇头否认，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若有，直接拦下，一个也不能送上去。”说罢，才开门离去。

　　走出店门，裴御本打算直接回去，忽然闻到一阵清新的茶香混合着糯米的香甜，想来是哪家的糕点刚刚出锅。

　　一旁的小二见状，立刻介绍道：“这是集上有名的茶糕，味道甚好，附近的小娘子没有不喜欢的，小的替二爷买些可好？”

　　裴御心念一动，随手抛了一锭银子到小二怀中，道了声不必，便径直向茶糕的方向走去。

　　过了晌午，元明珠午睡醒来，躺在树下的藤椅上听挽灯禀报。

　　当日在院中探头探脑的婆子已经招了，是有人给了她儿子五百贯钱，打听公主的身体状况，谁料她还没进院子一会，便被抓起来了。

　　“他们可知道这个给钱的人，是谁派来的？”

　　挽灯摇了摇头：“把她儿子也抓来审问了，他们只是约定，无论有没有打听到消息，一日后在山下见面。”

　　元明珠点了点头，从藤椅上悠然坐起，轻抿了口茶。

　　挽灯见状，蹲在藤椅一侧，接过茶碗，问道：“殿下，咱们要不要传个假消息回去，投石问路一番？”

　　元明珠赞许一笑：“好机灵的丫头，你叫她儿子去传话，就说我忽然病了，至于怎么病的，什么症状，便说内院现在是驸马在主事，具体情况打探不到。”

　　挽灯点头称是，她这两日已将之前的管事问了个底掉，便又将细节理了一遍，跟元明珠一一请示。

　　说话间，拂雪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回禀道：“殿下，从前的老人，已有一些上山了，可要把眼前的奴才换掉？”

　　元明珠垂眸想了片刻，她如今并不清楚身边到底有多少势力安插进来的人，全部换掉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只是在换掉之前，总要创造点价值出来，就算搞不清楚对手是谁，也可以看看对方的路数如何。

　　“先留着他们吧，把我们的人放在暗处。”说完，她看着挽灯和拂雪，笑道：“接下来，只怕要忙上一阵，你们需紧盯着院中的每一个人，一旦发现有人与外界有联系，便速来报我。”

　　她仔细打量了二人，又一脸严肃地补充道：“两个丫头辛苦了，接下来你们还有一个任务。”

　　拂雪挽灯见公主如此，都凑上前来，却被元明珠挨个戳了戳脸：“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养得珠圆玉润的。你们如今瘦的猴子似的，旁人都不必查，光是瞧瞧你们俩，就知道我这长公主府快要破产了。”

　　见两人被自己逗得哭笑不得，元明珠仰头大笑了起来。主仆三人闹作一团，笑闹声惊起湖边的一群白鹭，平静的湖面也随之泛起阵阵涟漪。

　　山中天气多变，刚刚还是艳阳高照，一阵风刮过，不多时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裴御未拿雨具，回到房间时身上已经湿了大半，他将手上大包小包装着的小吃递给拂雪，还没换下湿衣服，便先向内室走去。

　　只见元明珠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裙，腿上搭着一条薄衾，正斜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窗外雨声逐渐嘈杂，树影随风摇曳，她额前碎发也被吹得凌乱，但她却完全不受影响似的，拿着一本书看得出神，沉静的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能让她放在心上。

　　裴御站着看了一会，忽然故意放沉脚步走过去，弄出些许响动。

　　元明珠听到声音，果然抬头望向了他，见他身上都打湿了，却不去换衣服，倒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傻极了。

　　“淋得湿漉漉的，不去换衣服，站在那里做什么？”元明珠从榻上微微坐起，对着裴御挑眉道，语气中全无责怪，倒像是在打趣。

　　裴御忽然后悔为什么要先过来见她，若是先去换了衣服，此时他便能直接走过去抱她，然后翻翻她看的书，问她刚才在想什么。

　　失策。

　　他懊恼地走了过去，在元明珠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地在她嘴角吻了一下，才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