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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回 飞花殁备棺 ...

  •   飞花殁备棺以终谏,泊旅倦传信告春风
      和政四十一年,正月初,雪满京城。
      左裕君着一袭官袍,自御道东 步步上前。早朝正进行着,不知谁先注意到她的到来,方才的议题终止在皇帝的沉默中。
      人们面面相觑,甚至低声议论,无一人不清楚,这位临政史的禁足还未结束。她此刻出现在这,只怕已违了圣旨。
      满目飞花,仁和殿前的这片空地好似无穷无尽,甚有些走不完。玉阶落雪,金顶承寒,左裕君走得稳重而坚定,她的白发,已同雪没什么两样。
      她身后跪着十几侍卫,跪得极深,如棋盘上几颗黑子,是为拦人不能而请罪。奉仪纵容了这场中断,她望着左裕君,心中忽闪过片刻苦涩,接着便想,宫兵侍卫,一层一层,她究竟怎么闯了进来。
      没人敢回头探看,左裕君往前走,将一排排大臣落在身后,便有愈多的人看着她。无声的落雪中,这像某种祭礼的开始,所有人在等待,第一声青铜钟响。
      “罪臣左裕君,胆敢硬闯朝堂。”
      站出来的,乃是怀远将军宋玉。彼时左裕君已走到最前,与皇帝之间,仍有无穷的玉阶。
      左裕君并不看他,唯向金銮台仰望,雪落在她睫上,她不低头,甚也不眨眼。
      “臣有本奏。”
      煎熬,不止在场臣子。台上那位自认已降伏一切的君王,却在此刻感到无尽的煎熬。她不愿应允,也不愿叫人将她押下去,她最恨左裕君这份有恃无恐,可是恨也没有办法。
      奉仪久久不答,左裕君只当她应了,提襟跪了下去。她伏身跪完,雪上绽开一朵鲜红,奉仪怔愣片刻,才明白,左裕君是以颈撞剑而来。
      不由得,她已将手攥得生疼,她真不懂,究竟有什么话值得这样说?
      左裕君开口之际,奉仪将她打断了:“初十便是大赦,左相有什么话,连两日也等不得?”
      左裕君道:“皇上恕罪,臣此奏言,一日不可等。”
      奉仪自心里冷笑一声,崔空尘在她身侧站着,侧身等她吩咐。奉仪直盯着阶下那人,轻声道:“叫她说罢。”
      左裕君徐徐起身,这番话她已在心里念了无数次,这场孤掷,她也已不会动摇半分。
      “此谏逾矩之举,臣知罪。不过臣毕生所悟发于今朝,恳请皇上垂听。”
      她周身淡然,说出这话,却叫奉仪觉察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劲。奉仪往前一倾,可是已阻拦不能。
      “犹记当初,皇上初登之日,万民共庆,百官敬服,皆以虞周煌煌盛世,终见明君临朝。昔臣而立之年,闻皇上昭盛世宏图,愿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以期共铸虞周不朽基业。”
      从来便没人窃窃私语,可她说到这,朝堂似乎更静了些。左裕君并不在意身后任何,她眼里只有一个人。
      “我朝方始,??良、崞月俯首,至今几十载,更有鲜蕖、凤阳奉朔称臣。此等赫赫武功,实乃皇上圣心独运。
      “然则皇上,盛世岂以疆域之广而论乎?夫民间税赋日重,边关将士频传捷报,而中原腹地见饿殍遗于官道。臣参于蒙节,见新附之民衣不蔽体而征令犹不止。淮东淮北天灾连连,渡口尸腥鼠啮,农人鬻子充税。粮仓蛛网密结,而淮梁盐官且令画眉食粟……
      “民间苦楚,贪官恶行,千桩万件,臣难尽述。臣斗胆叩问,这盛世华章,但与朱门酒肉之间,而不及路旁冻骨?”
      她声如沉钟,一字一句,发自肺腑。躁动自她身后绵延,嘈嘈切切,踏得玉碎一片。台上君王紧咬牙关,千万种愤恨,叫她有些晕眼前这茫白。若此刻是任何一位臣子,她恐怕早已下了极刑,可偏偏是她……大概也只能是她。
      她恨左裕君的冷静,恨她不在自己的位置却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恨她字字恳切不留余地,恨她戳破了一场兵家之政权。她还恨,恨她众目睽睽之中说了这些,这种地步,她这君王该下什么惩令,好让众臣信服?
      看着地上那早已化为浅色的血,她后知后觉,这是左裕君的死谏。
      左裕君并没有住口,她沉了沉心,将这步棋彻底走到绝路:“炀帝水殿龙舟终酿太原烽火,嬴氏六合咸服然而二世灭亡,皇上,您要步哪一种后尘,是使名垂青史、还是终究罄竹难书!”
      “住口——”奉仪猛摔了手边的一摞奏折,她站起而上前,几本折子踩在脚下。望着阶下那人,她心里燃起一股冲动,想要掐住她颈上的伤口,叫她疼得承认这是胡言乱语,叫她说自己已神志不清。
      不知是什么止住了她,她终究没走下台阶一步。她颤抖地指着阶下的人,冠前垂旒仓皇乱晃,片刻的无声后,她字字咬牙道:“你就是想死!”
      死字余音荡在天地,一片肃穆,在场诸人,似唯恐君王之怒波及到自己身上。左裕君听罢这话,却仿佛得到成全。她再次跪下去,衣上方才沾的雪湿成一片,此刻又跪,更是彻骨冰凉。她深深叩首,向那直指着她的手。
      不敢记得,最好的年华她扶着奉仪下马,同这只手分明无间。
      “臣愿求一死,请皇上开恩。”
      又有一滴血自她颈上滴落,她无端想起一件旧事,公主仪问她的名字:木阿合,那是什么意思?左裕君想给她指树上融雪,却忘了这并非故土,没有雪。
      “是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她回答。“真好听”,公主说。
      血又滴下去,她迟来地感到颈上的疼痛。她撞刀闯来,也不知是否牵连那侍卫也被治罪。不过如今皇帝身边的人都烂完了,整个宫墙里供着的,都是蛆虫而已。
      她这一生,究竟蹉跎了什么?

      得到来信的那天,方执正发着寒热。她这乃是几日前逛庙会所得,北方庙会同南方还有些不同,她觉得新鲜,不管不顾地顽了几日,却叫病止在房中了。
      信是文程传来,报左相革职下放梁州事。这烛灯昏昏暗暗,衡参拿着信凑在烛火边,念给方执听。听到左相革职,方执以为意料之中,听到下放梁州却一下弹了起来。
      “梁州?做什么?”
      衡参坐在灯前,看了眼肆於,肆於会意,上去重新将方执裹好。
      “给了个修志差,”衡参兀自往下瞧信,觉得无甚好说了,便起身道,“你消停些,才见轻。”
      这地方并非梁州,行事诸多不便,草药还需跑几个村子去买。不过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方执原就身子弱,还偏偏正月就跑出来。淮梁之寒她尚且不能忍,何况北方?
      方执乖乖躺下了,却极力朝衡参看:“还说什么?”
      衡参合上信,道:“说是禁足期间自闯朝堂而治罪。”
      “就如此么?”方执蹙眉道,“好端端地,何苦闯去。公主缺班师回京,大赦的日子也该到了,等不得么?”
      左裕君与盐务向来分明,因而其身居高位,却对梁州局势影响最小。方执这般在意,只是遗憾虞周又少了一位好官。
      而衡参曾不合眼地伴在左裕君身侧,这种相守,让她对左有种莫名的了解,思来想去,她猜着左裕君硬闯是为了说些什么,专选在大赦之前,那这该是死谏。
      至于奉仪为什么放过了她、奏言为什么没传出来,她想不通了。
      她摇摇头,离了灯,自坐到方执榻边:“她来梁州,于你们很有影响么?”
      “微乎其微,若真是修志之职,只恐诸衙官还欺她一头,”方执直望着房梁,叹气道,“梁州并非没这种事,当年孝赫将军贬至梁州,在衙门连个下人也不如,终郁郁沉江。官员之间落井下石,甚是没趣。”
      衡参且不做声,是料到她要说什么,果不其然,方执接着道:“使她在府上额外做个门客可好?也并非没有这种先例……”
      她兀自坐起来,撞见衡参目光,却只好叹了口气:“好罢,你有理。”
      衡参倾身替她垫上头枕,笑道:“我还未开口,便有理了?”
      方执由着她替自己掖衾盖,极配合地抬手:“我这般还是少生事端,公主缺战功赫赫,奉旨回京,这皇储之位怕是已确凿。虞周眼瞧着便要换新天了,莫再叫上人忽地又想起我来。”
      她离了梁州,说话也大胆起来。衡参道:“你也太口无遮拦些,离了梁州,又不是离了天下。若真隔墙有耳,你怎么办?”
      她说罢,身后肆於往墙根挪了挪。方执觉察她动作,因笑道:“如何,没人罢?”
      肆於极坚定地点了点头:“无人,家主放心!”
      衡参无奈一笑,复道:“左这事你不应插手,那人看似对她没了耐心,背地或还盯得紧。”
      方执点点头,或心里还想了些什么,却再也没再说了。
      方执想在北方待到二月,二月二龙抬头,便回梁州祭龙王庙。这盐商她还要做下去,一做不知还有多少年,她错过了这年的开江大典,自以为不能再错过拜龙王。
      在此之间,不断有梁州的书信传来。从开江大典到戏院大小节日,从盐官职位调动到盐商实力之微妙变化,从芳园访客到诸门客下人,文程报得事无巨细。一篇一篇,读着读着,方执竟有些思乡。少时读赋,不知虽信美而非吾土何感,如今一月朔方,倒明了了。
      “开江大典极热闹是也,郭氏主持,言其女舍疾统试高中。然私以为开江大典乃国之大计,不宜以私事共庆。陆大人盛赞其女,甚有讥讽之意,在此之后,郭氏便不谈了。”
      “桃花园开戏节,家班压台,演《玉仙台》,甚得众人心。末了喝彩使细夭返,点《游园》唱段。白老板赏戏箱。”
      “衙门例会,肖氏托病而其夫人李缘梦代之,听其谈吐、望其举止,甚不像坊间赌乐之辈,盖前有所藏。问氏亦未到场,听郭氏言,其只身入京,不知何事。”
      “公主缺班师,赋储君位,天下大赦,家主或已有耳闻。左相贬至梁州,自请只身赴任,甚辞舆车马匹。昨日听闻,病殁于泽阳。”
      “裕谷牙铺发不平事,乃地痞所致,虽肆於不在,幸有郁与骁勇,三日内彻底镇压。小人因之革付氏,牙铺掌柜人选自前述羌氏、马氏、黄氏中纠结,愿听家主意。”
      “查引窝事一再延迟,小人以为或有人从中作祟,不过多方势力牵扯,不知是为运盐、引岸还是炒窝。”
      “梅氏母女离梁南下,其母留手信一封,已随书传。二人至坟茔探望,小人随之。郜氏诸事顺利,坟茔修缮极好,开春甚有鲜花。”
      “万池园已打理好,家主回来后,随时可搬回。依素姑娘意,看山堂额外种了三棵橘子,松木终不得在片石山旁,挪至东墙。”
      “红豆辞医馆而去,愿削发为尼,问家主意。辽东巡府拜访,盛赞单画师之才,买画而去。所付银两,小人已系数退回。”
      “会问府宴,《桃花扇》选段,台上李香君唱至末了竟泣涕涟涟,小人不解。思仰无极,唯盼春龙。”
      “京中来信,肖氏补引窝一案了结,公店虽有破绽而未发一举,朝中态度,或已明了。后衙门议会,亦证此事。郭问李三人相议,龙头节后复开公店,小人附议,依家主言表态。念家主安,念衡姑娘肆於安。”
      ……
      至正月底,方执回梁。二月初,梁州举城共祭龙王。复三日,介村公店开。方执惧祠堂髑髅,仍居芳园而已,其余诸事,百废俱兴。
      二月底,衡参往南送镖,方执亦随商队南下。二人同行至两渝,空山雨霁,彼时在两渝方府,方执眺去远山,犹忆当时渝北。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有如是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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